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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9、和离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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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晨的寒雾冻得人直打颤,梅林经过一天一夜的砍伐,终被夷为平地,满地残花冻结成霜。
谢还真晨醒时没见到谢陵,扯着嗓子鬼哭神嚎,哭声透过窗柩飘至楼下,刺得侍卫们越发战战兢兢,侯在一旁,等待谢衍发难。
谢衍矗立在文渊阁下,凝望着三楼垂悬的长鞭出神——真教他小看谢陵了!
转身拂袖而去,亲自上倾云轩抓人。
开门时房内场面令他为之一怔,原以为贺兰臻会再次被谢陵刺激到歇斯底里,未曾想他安安稳稳静卧在床,合眼休憩,而谢陵在床边苦苦跪了一夜,流干了眼泪,也未曾动摇他一分。
“谢陵!”
谢陵闻声浅浅掀起眼皮,红肿的眼睛布满血丝,见了他也毫无波澜,眼底被悲怆填满。
谢衍的怒火好似被一泼冰水扑灭,训斥的话迟迟说不出口。
贺兰臻睁开眼,他也等了谢衍一宿了,嘴唇无声张了张,朝谢衍伸出手。
谢衍连忙上前,看了眼谢陵,朝贺兰臻张开手,温声询问:“你想说什么?”
谢陵眼皮一跳,只见贺兰臻在谢衍掌心比划了个字,随即谢衍便吩咐人将纸笔拿来。
谢陵预感不好,一把抓住贺兰臻的手腕,嘶哑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我不同意!说了千次万次,我不同意,你找谁都行不通!”
话虽说得斩钉截铁,声音却带了哭腔。
贺兰臻冷着脸,面对他哀求的眼神无动于衷,一点点掰开谢陵的手,他心意已决,谁也无法令他回心转意。
谢衍终于反应过来贺兰臻想做什么,心中咯噔一声,用力收紧掌心,眼神一时茫然——他要放贺兰臻走吗?
正想的入神,下人已端着纸笔来到床边,贺兰臻欲伸手拿笔,两只手却率先他一步,同时伸到案上。一只飞速按住笔,另一只迫不及待抓走纸。
谢陵毫不犹豫撕掉纸,雪白的纸屑洋洋洒洒落了一地,一如他们碎裂的关系。
贺兰臻胸口一窒,目光凉凉扫过二人,忽然抓起案上的砚台朝他们狠狠砸去!
漆黑的墨汁横飞,下人尖叫着瘫倒在地,谢陵看着朝自己脑袋飞来的砚台,咬牙闭上眼。身旁却有只手推了他一把,避开砚台。
只听一声沉闷的轰响,屏风被砸出个巨大的窟窿。谢陵睁眼就见谢衍垂着眼皮,沉默地擦拭着脸上的墨汁,难得一见的狼狈。
谢陵心头一紧,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贺兰臻铁青着脸,目光狠狠地剜着他俩,胸口剧烈起伏 ,随即讥讽地扯了下嘴角,合眼躺回床上,将被子往头上一蒙,谁也不想理会。
谢衍嘴唇有些白,隔着被子凝视着他,声音柔和而坚定:“你当务之急是调养好身子,旁的事以后再议。谢陵偷跑出来打扰你一宿,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便不打扰你了,你好生休息。”
言罢抓起谢陵的领子急急将他提出去。谢陵任由谢衍拖着走,这回既没吵闹也没哀求,整个人失魂落魄。
门外管事见他二人浑身墨汁,形容分外狼狈,不由吓了一跳,诺诺道:“王爷!您们这是……”
谢陵忽然扯回自己的衣领,站直身子,径直朝文渊阁方向走去,只朝谢衍留下一句:
“我死也不会和离!即便父王你也不能替我做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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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被拒后,贺兰臻整个人便消沉下去,不吃不喝,谁也不理,只睁着眼出神,似乎是以这种方式与他们作抗争。
谢衍几次劝诫无果,这回又吃了个闭门羹,看着将自己裹成蚕蛹的贺兰臻,语气忽然沉下来:
“若是绝食有用,谢陵早就成功了,我有的是办法让一个人吃饭。你如今这般只会让自己身体日渐虚弱,我更不可能放心让你离开!想要什么,养好身子再跟我谈判。”
言毕将手中的鸡汤往案几一搁,便转身离开。
鸡汤在案上搁了半个时辰,业已凉透,丫鬟见状便准备收走,不料贺兰臻猛地掀开被子坐起来,一把夺走碗,拿起勺子一口接一口地往嘴里塞。
“主子!这是凉的,吃不得!”
说着便要夺碗,贺兰臻恍若未闻,侧身避开,狼吞虎咽地干掉碗里的肉,末了举起碗一饮而尽。
香兰看得直咂舌,连忙拿出手绢给他擦嘴,一边心疼地唠叨:“瞧您饿得!也不能吃凉的啊,莫要吃坏了肚子!采月,快叫人拿消食止泻的药来!”
贺兰臻摆手,比划一个吃的手势,示意他们继续拿吃的来。他双目直直地盯着窗外,心想自己绝对不要烂在王府里!
谢衍得了消息,终于松了嘴角,轻轻笑了笑,吩咐道:“这几日不必忌口,让膳房多做些他喜欢的吃东西。”
贺兰臻自打开窍,身体便以惊人的速度恢复起来,太医看在眼里,连连惊叹,殊不知贺兰臻体质异于常人。
自从将肚子里这累赘卸了后,他的灵智便恢复如初了,加之各种名贵药食进补,没几日便精神起来,脸色也日渐红润。
甚至好像比往日还要容光泛发,一身皮肉又透又润,整个人仿佛氤氲在一层水汽里,哪怕是发呆的时候,也显得眼若秋水,面庞柔和。即便香兰和石青这两奴婢成日贴身照顾,也经常会看呆。
石青对他身上这些细微的变化十分震撼,心想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母性!
可贺兰臻有个屁的母性!他自打把谢还真生下来,就没抱过孩子一下,连一个眼神也不肯施舍!
下人们曾多次旁敲侧击,想让他跟小世子相处会儿,可他恍若未闻,仿佛就没生过这个孩子。
这样的狠心的生母,众人闻所未闻,不知何故将贺兰臻刺激成这样,竟对孩子这般无情!
贺兰臻觉得自己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迫不及待地跑到谢衍书房,去找他“谈判”。
谢衍看着案上贺兰臻亲笔的“和离书”,心里竟生出一种强烈的荒唐感。贺兰臻是要让他签字画押吗?
可他怎能跟贺兰臻“和离”?
二指轻轻捡起这张纸,扫了一眼,没告诉他按大周律法,上述理由是离不了的,尤其贵族阶层,和离更是极为困难。
谢衍道:“按律只得夫妻双方亲自签字画押,我无权替谢陵做决定,即便写了也生不了效,你得去找谢陵。”
贺兰臻闻言怒目圆睁:简直是废话!当初谢衍让谢陵娶他的时候,就是父母之言,媒妁之命,现在叫谢衍代谢陵签字,就是他无权决定!
律法就是王法,以齐王的地位,想要休个出身低微的儿媳随便一个理由即可!谢衍分明就是在诈他,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放他离开!
贺兰臻涨红了脸,又苦于说不出话,脖子上青筋一跳一跳的,捏着拳头气得直发颤。
谢衍连忙温言宽慰:“臻儿,你的失语症还未好转,安心养病好么?谢陵性情固执,孩子也还小,如今离开,于你、于大家都不是好时机!再多等等,等谢陵回心转意,你们也可和平分手。”
贺兰臻胸闷气短:等谢陵回心转意?恐怕是等我回心转意吧!
贺兰臻气得两眼发红,看着谢衍,只觉他如铁石一般油盐不进,甚是可恶!可自己在他面前却是如此无能为力。
贺兰臻满腹委屈如苦海一般翻腾起来,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谢衍心口一紧,欲伸手安慰,贺兰臻却突然朝他跪了下来。
“臻儿!”
贺兰臻抓住他的袖子,举着和离书求他答应自己,谢衍受不了他这一跪,连忙拉他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贺兰臻的腿像粘在地上一样,死活不起。硬的不行,他就来软的,眼泪汪汪地抓着毛笔强行塞进谢衍手里,非让他写。
谢衍焦头烂额,一把将他抱到桌子上,直视着贺兰臻的眼睛:“好!我写,我写给你!”
他提笔飞速签好字,拿到贺兰臻面前:“这样可好?然则跟你成亲的可不是本王!这样一纸书如同儿戏,谢陵早已被封爵,他未签字,律法上你仍是世子妃。”
贺兰臻盯着和离书,谢衍的大名龙飞凤舞地落在下面,可文书中分明写的是贺兰臻与谢陵和离,人都对不上。
谢衍抬手轻轻拭掉他的泪水,缓和了口气:
“无论如何,你始终是世子妃,是谢还真的泽泽!你若不想见谢陵,不愿待在王府,我可送你离京修养。燕云台冬暖夏凉,虽不及上京城繁华,但民风淳朴,山水秀丽,是个清净的养息之地。待你心情平和后,什么时候愿回王府我再接你回来,这样可好? ”
贺兰臻闻言愣神,垂目注视着谢衍的眼睛,那么温柔真挚,内里却一片混沌望不到底。
贺兰臻在想,谢衍这提议究竟是出于自己的私心还是为了维护王府的脸面?
这个骗子!
他根本不可能脱离王府的控制!
贺兰臻这才意识到,哪怕自己字面上跟谢陵和离,只要谢衍想,随时都能得知他的动向,如此一来,他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度假罢了。
贺兰臻心底发寒,用力推开谢衍,头也不回地走了。
谢衍没有回头,扶案缓缓坐回去,他无力地靠在椅子上,目光落在和离书上并列的一对名字。
谢晏清,贺兰臻,暧昧又荒唐地列在一张和离书上。
·
是夜。
一道黑色的影子悄悄摸进书房,谢衍骤然苏醒,却未睁开眼。
只听那鬼鬼祟祟的人影径直走到他床边,随后便传来一阵衣衫浮动之声。
谢衍忍无可忍,右手疾如闪电地掐住来人的脖子,一把摁在床上。
来人砰地一声倒在他腿上,口鼻溢出一声闷哼,谢衍闻声微怔,松开手往对方脸上一摸,心头一震:“臻儿?!”
连忙伸手将贺兰臻扶起来,不料触手一片滑腻,谢衍脑中一白,如同被电流击过,雷得当即凝固成一句具雕塑。
贺兰臻竟什么都没。穿!
他一把抽开手,咬牙道:“贺兰臻!”
贺兰臻猛地扑过来,谢衍脑中如晴天霹雳,不停地炸着烟花,一时竟被他压制住。
贺兰臻俯申埋进谢衍怀里,呼吸暧昧地落在他颈间,谢衍头皮一阵阵发麻:“你——”
贺兰臻一把捂住他的嘴,手指灵蛇般沿着他的嘴唇下滑,缓缓掠过下巴喉结、直达心脏,随即在他心口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道:「怕什么?你又不是没摸过?」
谢衍瞳孔骤缩,猛地坐起来,将被子一掀,瞬间将贺兰臻裹成蝉茧,死死地按在腿上。贺兰臻死命挣扎,一口咬住谢衍大/腿。
“呃——”
谢衍头一次遇上这般无赖的攻击,面颊刷地血红。
......
贺兰臻趁他松动,将手从被子里拔出来,戳到谢衍胸口,一笔一划如利刃在谢衍心脏雕刻起来:
「父王,*自己儿媳的感觉如何?」
字字戳进心窝,将谢衍坚硬的外壳搅得稀烂,他却如同被蟒蛇缠住,煞白着脸,浑身动弹不得。
贺兰臻终于了然,苦笑一下,伸出胳膊勾住谢衍的脖子,毒蔓一般贴着对方坚实的身体,一点点攀附上来。
他伸出舌/头忝了下谢衍的唇,眼中却无一丝欲念,只渐渐红了眼角,手指哆嗦道:
「你从来都没忘,你一直都记得!」
尘埃落定,谢衍无力地闭上眼,没有反驳。
“啪!”
黑暗中炸开一道清脆的巴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