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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失语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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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清二十二年这场妖雪,抽干了整个上京城的精气神,百草枯萎,万花凋零,白茫茫的积雪压得满城喘不过气来。
雪虐风饕中的齐王府,婴儿的哭声响了一夜。
谢衍已在廊下立了一刻钟,大雪纷纷扬扬飘进长廊,染白了他的头发,他浑然不觉,垂眸凝视手中的琴,如同一具冻结的冰雕。
身后众仆大气都不敢出,四下只闻雪压枝头的颤声。管事战战兢兢劝道:“王爷,外边雪大,您回屋避寒吧,切莫冻坏身子!”
话音方落,便听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裂响,古琴在谢衍手中刹那间粉碎成渣。
胆子小的忍不住惊呼出声,谢衍转身,沉着脸疾步朝文渊阁赶去。
冬英被吓得牙齿打颤,胆战心惊地跟上,心道这把琴究竟有何问题?竟引得世子和王爷纷纷变脸!
此时谢听阑忽然急匆匆过来,谢衍见他神情焦灼,心中一沉,不等他开口便急急问道:“臻儿怎么了?”
谢听阑脸色十分难看:“他、他失去神智……唉!反正你去看了就知道了。”
谢听阑早上去探望贺兰臻,期望他睡一觉后会好点,谁知他醒来后便如丢了三魂七魄一般,不吃不喝,只睁着空洞的眼睛发呆。任谁来都无法令他有一丝反应,甚至孩子在旁边大哭都不曾引来他的注目。
谢衍过来时,丫鬟正给贺兰臻喂汤药,他牙关闭得死紧,喂进去的汤顺着下巴流了下来,丫鬟哭着告饶,细细给他擦拭干净,可他如同一具木偶,连眼皮都未眨一下。
谢衍看得心惊,让谢听阑暂时避退,自己则轻步进去,他小心翼翼地唤了贺兰臻一声,贺兰臻仍无反应。
谢衍心中又是一沉,贺兰臻难产几乎丢了半条命,若不好好喝药进食,恐怕这身子恢复不了,还会落下病根。
“晨起太医来诊过了吗?”
香兰抹着泪道:“太医道世子妃受了刺激,精神恍惚,给开了汤药,可世子妃就是不吃啊!”
谢衍接过汤,舀起一勺送到贺兰臻嘴边:“臻儿,认得出我吗?”
贺兰臻不予理会,他半卧在床上,眼神毫无焦点。谢衍捏着银勺缓缓搅了搅,不徐不疾道:“你和谢陵在燕山的事我已知晓。”
此话一出,贺兰臻的眼皮霎时眨了一下,谢衍继续道:“我不知你们与老八之间具体发生了何事,但老八的话不可信,他与我本就不对付。”
贺兰臻眼睫剧烈颤抖,随即目光聚集在谢衍脸上。
谢衍舀了一块软烂到快化掉的鸽子肉,轻轻吹了吹,道:“你不是已在灵业寺遇见过他了吗?怎么还信他的鬼话?”
贺兰臻听见灵业寺神情立即激动起来,张开嘴嘶哑地“啊”了一声,谢衍飞快将肉塞进他嘴里。
贺兰臻猝不及防将肉吞进腹中,热腾腾的食物滑进紧缩的胃袋,令他身心都在瞬间活了过来。
谢衍又道:“谢陵已经将琴烧了,那女子心怀不轨,谢陵受她引诱,我已教训了这混账,可他跟你成婚后当真改过自新,那琴是我收缴回来的,一切怪我!”
谢衍绝口不提那琴本是送他的,他不清楚何故将贺兰臻刺激成这样,只猜是谢陵昔年的烂桃花惹的祸,只盼贺兰臻安心。
可贺兰臻闻言死死瞪着他,嘴唇颤抖地张了张,迟迟说不出话来。
谢衍的勺子又伸了过来,不容抗拒地将食物喂进他喉咙里。
贺兰臻拒绝进食,非要将食物吐出来,如此反复数次,谢衍额角狂跳,捂住他的嘴不许他吐,直视贺兰臻的眼睛,凉飕飕道:
“你这般绝食只是作践自己!怨吗?恨吗?有本事就起来揍他!”
贺兰臻瞬间红了眼,拼尽全力伸出绵软的胳膊朝谢衍又捶又打,谢衍受着他轻飘飘的攻击,想再激将他一下。
可贺兰臻张着嘴欲言又止,只仇恨地捶着他的胸口,面上是一副伤心欲绝的神情。
谢衍心中一痛,将他冰冷的双手握在掌心搓了搓,柔声道:“你想说什么?你好好说!”
贺兰臻眼里满是晶莹,努力张着嘴,却始终吐不出一个字,他崩溃地喊了一下,嗓子眼里只挤出一声呜鸣。
谢衍大感不祥,捧着贺兰臻的脸安抚道:“不要急,你慢慢说,一个字一个字说。”
贺兰满眼血丝,嘴唇张了张,便扯着嘶哑的嗓音痛哭起来。
谢衍一阵心凉,难以置信地捏开贺兰臻的嘴,盯着他的喉咙仔仔细细查看,可除了红肿并未异常。
他自己的喉咙倒似被核桃堵住,声音发紧道:“为何不说话?你的嗓子怎么了?!太医!快叫太医过来!”
下人火速去请太医。
谢衍心如刀绞,将贺兰臻抱在怀里,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头发,喃喃道:“别担心!你会好的!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你受了什么委屈都尽管说,有什么仇什么怨你尽管来报!臻儿,振作起来……我等着你找我报仇……你快点振作起来……”
贺兰臻如同惊弓之鸟,在谢衍他怀里挣扎,直到力气耗尽才消停。泪水飞快濡湿谢衍的胸口,几乎穿透皮肉,腌得他心脏又咸又苦,一阵阵抽痛不止。
半响太医匆匆赶来,仔仔细细又诊了一次,终是诚惶诚恐道:“世子妃的嗓子没问题,也能发声,这状况应是……失语症。”
谢衍闻言一怔:“失语症?”
“即创伤后心灵上的障碍导致他不会说话,此乃心病,药石难医,除非解开心结。”
谢衍只觉一阵眩晕,他精疲力竭,半跪在床前,喃喃道:“黄金台上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你们都埋在心底不肯说……”
忆起昨晚谢陵颠三倒四的道歉,不禁眉心一皱:“谢陵虽混账但所言不假,他当真爱你!”
贺兰臻忽然激愤不已,瞪着满是裂痕的眼睛看他,谢衍连忙安抚道:“不急,你想说什么写给我!写给我好吗?”
他抓住贺兰臻的手放在自己掌心。
贺兰臻蜷缩着手指不动,只用一种似怨似恨的目光凝视着谢衍的脸,半响他的眼底划过一抹嘲讽,在谢衍的掌心缓缓写道——
「骗子!」
谢衍心尖一颤。
「你难道还不知道谢陵爱的一直是你?」
谢衍刹那间如同被一刀扎进要害的蚌壳,痛得用力合上掌心,攥紧贺兰臻的手:“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贺兰臻忽然咧开嘴无声发笑,表情诡异至极,他手指发颤,竭力在谢衍掌心奋笔疾书。
他写得潦草不成形,但谢衍还是快速辨出他给的关键词——礼物,琴,画,八皇子,明玉公主,舒窈。
他每写一个词便仿佛拿刀在谢衍身上戳一个窟窿,看着谢衍脸色一点点变得铁青,身体一点点冻结成冰,便在这种钻心剜肉的痛苦中尝到一丝报复的快意。
最后他用那柄杀死自己的刀,将谢衍一击敲碎。
「而我是第四个!」
谢衍失神地看着掌心,周身伪装逐一破碎,他眼底氲着寒光,几乎是咬牙切齿道:“不!不对!什么意思?什么第四个?!谁跟你说的?!”
可惜贺兰臻单是翻出自己的伤疤就已用完全部的力气,他仅仅留下只言片语令谢衍独自去猜测,去疯狂,而自己再次封闭自我,归于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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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陵失魂落魄地跪在思过墙前,仆人正给他冻伤的手敷上厚厚的药膏,脆弱的皮肤一戳就破,可他毫无知觉,面上宛如一片荒漠,只偶尔咳嗽两声。
房门吱呀一声被打开,谢陵目光一凝,连忙回头,只见谢衍寒着脸挡在门前,身后跟着数位仆从,奶娘抱着哭泣的谢还真不停安慰。
谢陵听见孩子的哭声浑身一僵,随即看向谢衍,仍是固执地重复相同的话:“父王!放我出去!我要见臻儿!”
谢衍从奶娘怀中接过哇哇大哭的谢还真,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无情道:“我不会放你去打扰他。”
“父王!求你了!我知他现在怨我!恨我!不愿见我!可我若是不将误会说清,以后就真的解释不清了!”
“你解释他也不会听!”
“你都不给我机会你怎知道?!”
谢衍抱着孩子上前,垂目凝视谢陵苍白昳丽的脸,如同在照一面镜子。
他看着谢陵眼中自己的倒影,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化成一团白烟:“我曾给过你很多机会,你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浪费掉。”
谢陵仰望着谢衍冷硬的脸,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只是他再做不到像儿时那样抱着父亲的腿苦苦哀求。
他只是执拗地盯着谢衍恳求:“那您再宽宏大量一次,我只求您让我见他一次,给我一个朝他解释的机会!”
谢衍毫不留情甩给他一耳光。
极其清脆的一声,如同寒冰乍裂,惊得在场众人打了个寒颤,齐齐吓软了腿。
连谢衍臂弯里的谢还真都被这清脆的一巴掌吓得瞬间哑声。
气氛霎时凝结成霜,堂内落针可闻。
冬英在心中呐喊:那可是世子啊!世子竟然挨打了!王爷竟舍得打世子?!
谢陵双目发直,木讷地盯着地板,耳内嗡嗡直响,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挨了巴掌。
惨栗的北风穿堂而过,谢衍神色冷得仿佛能抖落一层冰碴子:“你没有资格跟我讨要机会,你还欠我一个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