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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是狼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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侧妃话音一顿,问道:“臻儿,你怎么了?”
贺兰臻陡然回神:“啊,我在听!”
“那你说说我讲到哪里了?”
贺兰臻漫不经心道:“你在讲……你和王妃俩姐妹进宫拜访太后,认识王爷的事。”
侧妃嗔道:“对,又不对!你……我是不是烦到你了?”
是有点。
贺兰臻正在为谢陵的旧事心堵,侧妃又跟他说起自己的少女往事,他对她和王妃是如何爱慕谢衍的毫无兴趣,听着莫名心烦!
可他不好扫侧妃的兴,只得尴尬地摇摇头:“哪里,您继续讲吧”
侧妃不可置否,拾级而上,忽然道:“你跟王爷年轻时真的很像。”
“嗯?”贺兰臻眉梢一抬,很是惊讶。
“在人群里冷冷的,话也少,会赏脸陪客人一下,偶尔被问及也能答上。看着认真,实则没一个字听进心里。”侧妃说着,踮起脚去勾头顶的木芙蓉。
贺兰臻抬手折了枝最满最艳的递给阮氏。
“啊,这就很像!”侧妃轻抚着花,柔柔笑道:“索性将整枝花折下来,而一般人是摘一朵最美的送给女孩子。”
谢衍会这么粗鲁吗?贺兰臻觉得不像。解释道:“我娘喜欢花,又爱贪多,故而我习惯一次多摘几朵供她挑。”
“你娘真幸福!臻儿看着不好亲近,实则很会照顾人呢”
她落寞的笑了笑:“跟你相处,总让我想起王爷少时,所以忍不住提起以前的事,希望你不要介意。”
贺兰臻客气道:“娘娘多虑了,我窝在屋里也无聊,还得多谢娘娘陪我散步。”
侧妃调侃他:“世子被关在贡院监考这三天,你怕不是想念他了?不过今日就是秋闱最后一天,晚上他应该就回来了。”
贺兰臻撇撇嘴:“我管他何时回来!”
“又吵架了?你们小年轻一天天可真是精神!我也懒得劝你们,那百福衣我还未绣完,便不打扰你了。”
贺兰臻道别侧妃,总算松了口气,想起谢陵便心烦。
就舒窈那事儿,他现在心里还堵着,谢陵这几日不在还好,否则他怕自己忍不住跟他大吵一架。
说来可笑,曾经他自以为不会在意谢陵的感情史,毕竟谁还没点过去?他可不会为谢陵吃醋!
然而一个明玉公主就让他泛了酸,间接引爆他积压已久的情绪,最后以一场轰轰烈烈的刺杀收场。
这回又让他得知一个舒窈。贺兰臻告诫自己冷静,不可再像上次那般,可心里黏黏糊糊,疙疙瘩瘩,很是不痛快!
他完全无法接受自己这模样。他自小看着他娘为他爹吃飞醋,流眼泪,为争宠使尽手段,便发誓绝不要变成那副德行。
结果不过是自己瞎清高,喝醋的本事跟亲娘一脉相承。还是为了谢陵这种货色!
认识到这点,贺兰臻备受打击,对自己简直恨铁不成钢!
他恨得跺脚,忽而听到一阵断断续续的笛声从梅林传来。贺兰臻心中一动,循声过去。
这个时节的梅林,叶子几乎掉光,灰褐色的枝条形态婆娑,透着一股坚韧与萧索,配上这苍凉的笛声,惹人怆然。
贺兰臻心有戚戚焉,难受地捂住胸口,倚着梅树缓缓滑了下来。
笛声便戛然而止。身后传来一声惊呼:“贺兰臻?你怎么了?!”
贺兰臻回头一看,竟是谢听阑。
谢听阑正欲下马,千里镜却驮着他朝贺兰臻咴咴奔来,马嘴一张便嚼起贺兰臻的袖子。
“傻马!快住口!”贺兰臻惊叫,巴掌毫不留情地呼向马脸,看着生龙活虎。
谢听阑噗嗤笑了起来,贺兰臻冒火道:“笑什么笑?快让它松口!”
谢听阑笑得手抖,笛子一个没拿住,掉在草地上,他微微摊手:“在下胳膊使不上劲,实在爱莫能助。”
贺兰臻闻言一僵,拍开贱马,捡起笛子还给谢听阑:“肩胛还动不了吗?”
谢听阑没接,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怕我?”
“凭什么怕你!”
“哦,那最近一碰面就躲我的人是谁?”
贺兰臻眉心直跳:“任谁见了疯子都会绕道吧!”
谢听阑哈哈大笑,丝毫没被气到,反倒压低声音道:“我那是认真的哦。”
贺兰臻没有恼羞成怒,凝目打量谢听阑一阵,轻蔑道:
“不!你压根不喜欢我,你心里不痛快,便拿我取乐,我跟你绝交,你就爽了,贱不贱啊你?!”
谢听阑收了笑,面上再无一丝表情,如同一截风干的木头,只剩沉默。
贺兰臻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高兴便哄我,不高兴便惹我,把一个人的喜怒哀乐掌控在手里,很好玩是不是?”
谢听阑眼皮耷拉下来,不吭声。
“我可不是你的玩具!冤有头债有主,你难受就滚去找惹到你的人报仇去!别乱找人犯贱!”
谢听阑闻言一僵,空洞的眼睛仿佛要把空气盯穿,他忡怔良久,轻吁一口气,眼底蕴着一层杀意,喃喃道:“你说得对,我该报仇……”
贺兰臻见状有些紧张:他什么意思?难不成真是我惹到他了……寻仇就寻仇,怕他不成!
他冷哼一声。
谢听阑收神,目光在贺兰臻身上游走,心道有一点你说错了,我还是挺喜欢你的。
他翻身下马,贺兰臻一个激灵,立即做出防御姿势。
结果谢听阑只是轻轻抱住他:“对不起,是我的不是,原谅我好吗?”
贺兰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道歉搞懵了,磕磕绊绊道:“松手!”
谢听阑的下巴磕在他颈窝,呼吸滚烫:“你先答应我。”
“放手!”贺兰臻使了点力推开他,谢听阑身形一晃,扑通一声摔在地上。
“啊!”贺兰臻跪下来查看:“伤口裂开了吗?”
“不碍事。”谢听阑额冒冷汗,白着脸问贺兰臻消气没。
贺兰臻很想给他一拳,但他有愧于谢听阑,这苦肉计不得不吃,肃道:“以后你不爽就直说,休得拿那种事羞辱我!否则我再不会理你!”
谢听阑点头如啄米,心里却想:我没羞辱你,我只是想污/辱你。
贺兰臻不想跟他多待,转身告辞。谢听阑还想多看看他呢,跟在后面道:“你急什么?我送你回去!你现在这身子,他们怎么放心你一个人乱转?”
“我陪侧妃来这边散步,便没让下人贴身跟着。”
谢听阑有些意外:“你倒是跟侧妃聊得来,蛮亲近的嘛”
“侧妃无聊便常来找我说话。”
谢听阑闻言一顿,示意千里镜趴下:“坐吧。”
“它真听你的话!”贺兰臻惊叹一声,欢天喜地地坐上去,他好久都没骑千里镜了。
谢听阑在前面牵着马,悠闲踱步,问道:“她跟你说些什么?”
“就讲讲自己,王妃还有王爷少时的事。”
“就这样?没讲别的?”
“偶尔会讲些世子的事——”贺兰臻话音一顿:“对了,你熟悉八皇子吗?我听说他跟谢陵从前关系很好。”
“关系是挺好。我跟他不熟,怎么想起问他?”
贺兰臻抿抿唇,纠结一阵,决定还是告诉谢听阑,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我有件事告诉你,我怀疑当初王爷中毒,就是八皇子的手笔。”
谢听阑闻言停住。
贺兰臻接着道:“你还记得我在狱中给你讲过的那个可疑的面具男吗?身形音色与八皇子一模一样,那案子我们再理一理……”
谢听阑没有插嘴,神情似在思索,随即认可地点点头:“继续说。”
“据侧妃所述,他和谢陵似乎闹了很大矛盾…………我估计是跟王爷有关。”
谢听阑听罢,眉心略略皱起,不由看了贺兰臻一眼,神情有些复杂。
“有一次在玉沙汀我撞见他和谢陵在争吵…………我差点被野牛撞死,多亏太子出手相救,我确定他是对我起了杀心!”
谢听阑眼皮一跳:“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说!”
贺兰臻撇开眼:“忘了。”
谢听阑眼睛微眯:“怕是你忙着逃跑,躲我们还来不及,对吧?”
贺兰臻还想狡辩。谢听阑毫不客气道:“在我面前你就别装了!得亏你命大!以后离宫里的人远点,这案子你就别打探了”
贺兰臻脸色一垮:“为何?我也为你们破案提供了线索,难道就不配有一点知情权?!”
“知道太多不是一件好事,王府会护你周全。”他重重地叹了一声,继续用那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贺兰臻:“偏偏该傻的时候你又比谁都聪明……”
“什么叫该傻?”贺兰臻攥紧拳头,撇开头:“算了!我也不指望你嘴里能吐出什么,就算你们都把我蒙在鼓里,我也总会查清楚!”
谢听阑摇头,告诫他:“人有时候聪明反被聪明误,还是不要想太多为好。”
贺兰臻冷哼一声,全当他在放屁。
谢听阑看着贺兰臻倔强的侧脸,心里蓦然生出了些不忍。他闭了闭眼,语气缓和下来:“不提他们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贺兰臻果然又理他了,目光探究地落在他身上。
“我小时候很想养只狗,可惜我养父不许,还好附近有个叔叔家里养了不少小动物,我便老是偷偷去他家玩。”
“为何要偷偷去玩?”
“因为这位叔叔名声不好,他克死了几个老婆,听说还是个亡命徒,人们不敢让小孩靠近他。”
“你胆子倒是大!”
谢听阑笑了笑:“我是觉得一个爱捡小动物的人坏得到哪里去!”
贺兰臻点头:“这倒是”
“有一次我捡了只受伤的小黑狗,求他收养,他却有些犹豫,因为他家已有只小黄狗,这狗领地意识极强,打遍全屋的小动物,霸占着主人,独得圣宠,连我都被他咬过几次!这新来的小狗怕不是要被咬死。”
贺兰臻:“他也不好好管管,这么凶的狗不能要!”
“管不住啊,这狗他从小养到大,宝贝得很,别说扔了,揍都舍不得揍。小黑狗怕被丢弃,可怜巴巴地讨好叔叔,叔叔一时心软,还是养了。从此主人怀里的位置不在属于小黄一狗,它可气死了,老是欺负小黑,然后就会挨训。
后来它就聪明了,在主人面前收敛脾气,背地里教训新来的,但小黑也不像表面这么怯弱,二狗老是打架,小黑经常拖着伤找主人嘤嘤嘤,主人就会心疼地抱抱他,小黄就会挨骂。”
贺兰臻:“骂有何用?狗不挨打是不会长记性的!”
谢听阑摇头:“叔叔才不舍得打小黄,这狗脾气可大着,骂几句就要生好久的气,严重时伴以狗吠,拆家,绝食,离家出走四件套,令叔叔十分头疼。”
贺兰臻:“这狗天生就是流浪的命,出去饿几天就老实了!”
“小黄一堆弟兄,乃是我们镇狗中一霸,饿不到它!肉贩老伯家有条灰狗,是它忠心耿耿的舔狗,此狗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献殷勤,没少请他吃肉,更何况我们镇狗王——小白,是它本家兄弟,总能照拂它。”
贺兰臻噗嗤一笑:“这群狗怎么跟□□似的,还挺讲义气的!那小黑呢,就势单力薄吗?”
“对啊,小黑在镇上不好混啊,打架都没个帮手。不过它也不喜欢与众狗同流合污,它是猎犬,常和叔叔出门打猎,是叔叔的得力助手。”
贺兰臻道:“感觉小黑更得宠啊,跟着主人打猎天天吃肉。”
谢听阑淡淡一笑:“那也是本事换的,丰厚的战利品后是与之对等的危险,不是每只狗都有资格成为猎犬。可小黄尽管耍脾气,主人照样宠爱他,高下立判。
不过狗永远是狗,不可触犯主人的逆鳞。
有次小黄作死彻底惹怒叔叔,叔叔便将小黄丢在家里,扭头就带小黑远行了,临走前告诉我他此行可能一去不复返,让我帮忙照看小黄。”
贺兰臻惊道:“他不会出去杀人吧!小黄惹了什么事被抛弃了?”
谢听阑望着苍凉的梅林,面上划过一丝嘲弄:“此狗脑子不好又狗胆包天,连主子碗里的饭都敢抢,谁知道干了什么大不敬的事?”
贺兰臻愣了下,问:“那后来小黄怎么办?”
“叔叔离去不久,我也随养父离开了,而小黄独自留在了镇里。”
“啊?”贺兰臻蹙眉,很是不忍。
谢听阑道:“不过许多年后我在边疆又遇见了那个叔叔,他当年是去参军了,而这一次小黄小黑都在他身边,还多了只猫。”
贺兰臻松了口气,笑道:“小黄脾气这么大,竟然肯原谅叔叔抛弃他的恶行!”
谢听阑嗤笑一声,道:“叔叔深谙训狗之道,只需一个呼唤,一个勾手,狗就会摇着尾巴贴上来。小黄吃了大苦头,终于老实了。
狗就是这样,若它能抵抗主子抛出的诱惑,敢将獠牙对准主子,那它便不是狗了。”
贺兰臻问:“那是什么?”
谢听阑眼神一暗,道:“是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