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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稚儿 ...


  •   翌日贺兰臻睁开眼,发现自己怀里搂了个大活人。

      他胳膊被枕得发麻,微微动了动,谢陵呓语一声,毛茸茸的脑袋便继续往胸口钻。

      贺兰臻有些恼,但又松了口气,比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稳重版谢陵,还是这个只会池奈的傻子谢陵好些。

      这么一想,推开对方的手又收了回去。

      不过谢陵已然清醒,察觉到嘴里的萘味,捂住嘴猛地坐起,眼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恨,立即道:“抱歉,扰到你了吧?”

      贺兰臻下意识摇摇头,谢陵起身穿好衣服,摸着贺兰臻的脸道:“你继续睡,我出去一趟。”

      便匆匆离去,独留贺兰臻在床上愣神。

      由于谢陵大清早就出了府,无人消耗氖,贺兰臻结结实实地尝到了障耐的痛苦,最终还是被婢女发现。

      贺兰臻臊红了脸,香兰灵机一动去请了常嬷嬷过来。

      常嬷嬷是齐王幼时乳母,在王府很受尊敬,可她尤为看贺兰臻不顺眼,嫌他粗野,不懂贵族礼教,还很不安分。

      她苍老的手按了按,顿时皱起了眉:“世子妃为何一直没通知我?”

      贺兰臻支支吾吾,常嬷嬷眼皮一跳:“您该不会给……都畏给世子了吧!”

      贺兰臻脸颊绯红,常嬷嬷一拍大腿:“哎呦!你糊涂啊!这事可千万别让王爷知道!否则世子麻烦大了!”

      贺兰臻摸着滚烫的脸,奇道:“为、为何?”

      “当年王爷强行给世子断奶,让世子吃了不少苦头,好不容易戒了奶,你如今这般做法,不是害了世子吗!”

      贺兰臻皱眉,意识到背后有什么秘密:“此话怎讲?”

      常嬷嬷长长叹了口气,追忆着往昔,娓娓道来:

      “其实世子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生于边疆,出生便丧了母,当年战事吃紧,王爷也不过是个少年人,生死存亡之际,哪有空管一个婴儿,故而唯有一个村妇出身的乳母日夜陪伴世子,许是这个缘故,他快三岁了还未断奶,把母乳当饭吃。其实这也不算太晚!王爷还是太严格了......”

      贺兰臻瞪大眼,腹诽道:这叫不晚?快三岁还只吃奶不吃饭,问题可太大了!

      后来,在周军负隅顽抗两年后,谢衍第一次大败敌军,终于得空去关心他的倒霉儿子,谁知谢陵三岁还没断奶,成日让奶娘抱着,寸步不离。

      谢衍心想这还得了,立即让奶娘把奶断了。

      于是谢陵哭天抢地,死活闹着要吃奶,谢衍抱着怎么都哄不好,喂他辅食也不吃,荤腥更是一点不沾,只没日没夜地哭。

      母乳的营养对一岁后的孩子便不够了,谢陵吃了两年多,头发枯黄,瘦得跟只小猫似的,谢衍看在眼里,铁了心要他把奶戒了。

      于是强行将谢陵和奶娘分开,回京路上亲自照顾谢陵,任他如何哭闹都坚持给他喂饭。

      谢陵奶瘾异常重,谢衍软硬皆施,用尽了力气与手段,才让他渐渐吃下饭,直至回王府时吃肉也不在话下,走路也稳了,父子俩感情更是深厚起来。

      听到这里,贺兰臻以为故事就结束了,不由羡慕:“王爷可真是一个好父亲。”

      “王爷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世子本就先天不足,总爱生病,养到如今这般精神,多不容易啊!”常嬷嬷说着便红了眼眶。

      “只可惜当年回京时把奶娘一同带回王府,世子这嗜奶的习惯还是偷偷捡了起来……”

      谢衍常年在外,甚少陪在谢陵身边,王府上下溺爱小主子,反正世子有好好吃饭,便无人告状,故而谢衍一直被蒙在鼓里。

      只是每每抱着儿子,总觉得他身上有股奶香味,他以为小孩子都是这个味道,便没起疑,还是当时的一位姬妾走漏风声,让谢衍得知奶娘一直给谢陵喂奶喂到了七岁。

      这消息宛如晴天霹雳,谢衍罕见地动了雷霆之怒,王府上下遮掩此事的全部遭了殃。

      奶娘第一个受了杖刑,谢陵眼睁睁看着奶娘挨打,只得哭着发誓以后不吃奶了。

      谢衍却知稚儿那点自制力连狗都不如,坚持要将奶娘逐出王府,终生不得与之相见。

      这一下打中了蛇的七寸,谢陵死活不依,抱着父王的腿苦苦哀求。

      谢衍铁石心肠,任他哭得缺氧,也不抱他,只道:“要父王还是要奶娘?”

      谢陵表示他两个都要。

      谢衍摇摇头,垂眸问他:“陵儿,你可记得自己抓周时抓了什么?”

      谢陵答不上来。

      时隔多年,成年的谢陵再次面对了这个问题。

      他抱紧琴,茫然地看着谢衍。

      昔年他跪着,谢衍站着,幼小的他仰望着父王,只觉得他如同不周山一般难以撼动。

      如今他站着,谢衍坐着,视线上甚至可以俯视谢衍,可他还是翻越不了这座高峰。

      他仍答不出来。

      而这一次谢衍终于告诉他答案:“你什么都抓,抓在手里玩一会儿便丢掉,最后所有东西都被你玩了个遍,你张着手朝我要更多。

      我说没有,让你在里面拿一个,你挑挑拣拣,在一堆东西中选中了一张画和一根玉笛。”

      谢陵想起谢衍书房那把玉笛子,微微睁眼:“我选了笛子?”

      谢衍却浅浅笑了下:“你两个都想要,踌躇不决,我见你死死抱着笛子,便替你做决定,拿走画。你急得大哭,不许我碰,以至把画塞进嘴里,结果玉笛太重你拿不住,摔在地上碎了,你嚎啕大哭,眼泪和口水把纸打湿,画儿也毁了。”

      谢陵胸口一窒,像个蛮横的小孩一样,红着眼眶道:“我就不能都要吗?为何非要我选!”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人的一生就是在不断选择中进行的,父王一生也被逼得做了无数次取舍,最近两次……”

      谢衍眼神一颤看着谢陵,罕见地露出痛苦之色。

      多么可悲!再来一次,他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谢陵。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手心的玉葫芦,上面的裂痕已然愈合:“无论如何,你活着就是最好的。”

      谢陵瞪大眼睛,仿佛瞬间被抽干力气,颓然倒地,古琴重重地砸在地上,琴弦震颤,发出呜咽似地悲鸣。

      “对不起…父王……对不起……”

      “你该说对不起的另有其人。”

      谢衍扫了眼地上的琴,无比心累道:“这琴物归原主,你带走罢。”

      ·

      贺兰臻已预料到结局,摇头道:“可惜世子终究是拗不过他父王。”

      同是做奶娘的,常嬷嬷对谢陵的奶娘敌意却很大,嗤道:“也怪那女人贪心不足蛇吞象,诱导世子,一介村妇也妄图做世子的娘!做奴才的分不清自己与主子的身份,王爷最后留她一命已是最大的恩赐!”

      贺兰臻淡淡扫了她一眼,心道你自己似乎也没好多少。

      “可怜世子还为了她跟王爷置气,一连绝食数日,王爷正气头上,硬是狠心不管他,后来世子忽然生了场大病,差点丢了命。”

      贺兰臻皱眉:“闹得这么严重?!他俩如何收场?”

      “当初那场病来势汹汹,正巧侧妃怀孕,世子从小对王爷占有欲强得过分,难免会多想,以为父王不要他了,很是闹了一场。”

      贺兰臻心里咯噔一声,原来侧妃也曾怀过孕……

      随即立马唾弃自己:你吃惊什么?人家来王府十几年,不是身子有疾,没怀过孕才离谱吧!

      可他没听说过谢陵曾有什么弟妹,看来是没活到出生。

      “那场病是世子命中大劫,他昏迷数日,太医劝王爷节哀,王爷却突然抱着小世子连夜离京,我们还以为王爷是受不了打击,结果三日后归来,世子病情离奇地好转了。”

      接着常嬷嬷潸然泪下:“世子醒来时已分不清睡了多久,睁眼看见王爷便开始哀求——”

      ‘陵儿再也不吃奶了,也不要奶娘了,父王不要丢下我!”

      而得到肯定后的第二句话就是问谢衍:“弟弟出生了吗?”

      谢衍心上如同被挨了一记重槌,艰涩道:“没有,你没有弟弟。”

      七岁的谢陵劫后余生地哭了起来,他颤巍巍地抓着父亲的袖子道:

      “我知道自己活不长……所以父王能不能只对我一个人好?陵儿做不到孔融让梨,我不要跟任何人分享你的爱……弟弟妹妹,以后再生好不好?至少等我死了以后。”

      那么小的孩子,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故事外的贺兰臻和故事内的谢衍同样震撼。

      贺兰臻恍然惊觉,谢衍这么多年都无其他子嗣,该不会就是因为谢陵这句恳求吧?

      虽然听起来很荒唐,但贺兰臻笃定谢衍一定会答应,因为他若是谢衍,他也会这样做。

      ·

      贺兰臻骤然消化完这么长的故事,一时恍然,心想谢陵昨晚反常,是否是因为吃奶的事被谢衍批评了?

      自己作为纵犯,似乎也脱不开干系,不由同情谢陵,他不会偷偷哭吧?

      唉!昨晚光顾着想八皇子的事,没注意他掉没掉眼泪。

      贺兰臻暗恼,扯起一把狗尾巴草,一边编着,一边朝谢陵书房走去。

      他小心翼翼地将编好的一堆小狗放在案上,摆成一个简易的笑脸。

      他仔细打量一番,十分满意。想起谢陵说文渊阁的钥匙在书桌抽屉里,便想上去看一看。

      随手打开一个抽屉,钥匙刚好躺在里面,他拿起钥匙,却被旁边胡乱折起的一叠图纸吸引了注意。

      他好奇地展开纸,上面画着一个女子,贺兰臻望着她端丽的面容,顿时双目圆睁——舒窈!

      再看画下小字,发现是一道通缉令,贺兰臻一眼就被砚山洛水四个字吸引了注意,钥匙啪地一声砸到地上。

      原来如此……

      他说舒窈这名字为何这般耳熟,原来是久闻大名!砚山洛水的乐伎,世子爷的老相好!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滑稽的事?他沦落街头正好被谢陵的老相好救下!

      而更可笑的是,谢陵的红颜知己早已对他师兄芳心暗许,命都不要,也要助他刺杀老相好的爹!

      贺兰臻捂着眼低低笑了起来,他都不知是该为自己心酸好,还是该嘲讽谢陵被耍了好?

      “哈哈哈被卖了还要替人送钱送人头的冤种!”

      贺兰臻趴在桌子上,笑得直流眼泪,也不知是在笑话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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