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劫》flowflow

122、诛心

　　夜色将尽，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在湿滑的道路上疾驰，泥水随着奔跑的马蹄飞溅而起，一只盯哨的暗鸦盘旋在马车，时而发出几声低鸣。

　　忽而空中划过一道流影，雕枭悄无声息地俯冲而下，强健的利爪刺入乌鸦背部，黑羽纷飞，乌鸦凄厉的哀鸣打破平静。

　　沈忱闻声用力一甩缰绳，骏马调转方向，马车自小道滑入树林，四下树影在雨中如同鬼魅般闪烁，仿佛在为这场追击呐喊。

　　忽然，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猛地扎在后面马匹的臀部，马儿受惊嘶鸣，四蹄狂奔，几乎将沈忱的马车掀翻。

　　沈忱手腕稳健，迅速勒住缰绳，强行稳住了自己的马车。他微微抬起斗笠，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呜——！”

　　又是一声撕裂夜空的尖啸，一支尾端绑着皮绳的铁箭深深扎进车板，紧接着另一支铁箭精准地扎入另一辆马车。

　　暗卫们如同狼群一般，借助绳索迅速朝马车飞来。一名身材魁梧的暗卫率先攀上车顶，正欲拔剑，不料头顶树丛中突然蹿出一支利箭，猛地穿透他的身体，惨叫声撕开静谧的树林。

　　眨眼间，箭雨从四面八方倾泻而下，暗卫们连忙举剑格挡，刀光剑影交错，激起一阵阵兵刃的碰撞声，鲜血染红了树枝。

　　王府众卫被潜伏的刺客拖住，沈忱目光如炬，快速扫过混乱的战场，却始终未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他心中一沉，示意马夫按计划继续赶路。两辆马车趁乱甩开追击，飞速穿梭于树影之间。

　　树林间异常平静，唯有雨声与车轮的辘辘声交织在一起，直觉告诉他那个人一定会来。

　　不知是否是心理作祟，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的若有若无的杀意，如同被潜伏的鬼魅死死盯上，沈忱的肌肉渐渐绷紧，腰间佩剑随着心跳轻轻颤动。

　　他望着前方稀疏的树林，嘴角勾起一个残忍的微笑。

　　你在哪儿呢？再不出手可要晚了哦。

　　沈忱忽然撕下一块布蒙住了马眼，隔壁车夫紧随其后遮住另一匹马的眼睛，四蹄乱蹬，整个马车跟着剧烈摇晃起来。沈忱却毫不在意，驱使着受惊的马儿冲出树林。

　　只见眼前出现一片空旷的平地，尽头竟是一处断崖，然而两辆马车没有丝毫调头的迹象，不要命地朝着断崖边缘疾驰而去。

　　“呜——！”

　　一条鞭子灵蛇般射了过来，缠住沈忱所驾马车后轮，强行阻止马车前冲之势，紧接着银光一闪，凌冽剑意朝着另一匹马的前腿横扫过去。

　　沈忱腰间利刃瞬间出鞘，精准无误地拦住了谢衍那直指马腿的一剑。两股悍然内力相撞，剑身均发出阵阵嗡鸣，龙泉剑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斜飞而出。

　　谢衍瞳孔一缩，世上鲜有人拦得住他的剑，此人是谁？

　　就在他失神这一刻，马车在惯性的作用下拽着他向悬崖边缘冲刺，仿佛一头失控的巨兽，欲将一切带入深渊。

　　谢衍左手掌心被鞭子磨得血肉模糊，他气沉丹田，硬生生将飞奔的马车往回拖了一车之距。内力一吐，龙泉剑自半空中疾速飞回，稳稳落入他手中。

　　沈忱眼中划过一股狠厉，迅速挥剑斩断鞭子，同时催动骏马，竟不顾一切地朝悬崖撞去，似是要以命相搏，玉石俱焚。

　　谢衍心知此人早有准备，定不惧掉下悬崖，对方目的只有一个，就是拿谢听阑和贺兰臻的性命牵制他。

　　谢衍眸光森冷，全力一剑再次朝着沈忱所驾马车的马腿狠狠斩去，剑光如匹练，划破雨幕，沈忱不抵谢衍这一击，□□马匹后腿被斩断，轰然扑倒在地。

　　而与此同时谢衍身形变幻，瞬息之间便转移到了另一辆马车之后，掌风呼啸，直取那匹同样失控的骏马。

　　驾车的刺客见状惊呼出声，连忙跳出来拦截谢衍，一旁的沈忱立即斩断车辕，内力深厚的一掌送出，车轮被这股无形之力推向悬崖。

　　同时他身形一跃，如同飞燕掠波，眨眼间也落在此马车车顶，与赤手空拳的谢衍缠斗在一起。

　　谢衍以一抵二，一时被缠住，足下马车飞奔不停，旁边另一车也一刻不停地朝悬崖滚去。

　　他分身乏术，目光飞快地在两辆车之间掠过，这一刻无尽悲哀如海再次将他淹没，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与贺兰臻同样的绝望——他的命运难道就是不断重复悲剧？

　　这情形何其相似，不过三个多月，上天又让他站在命运的天平前，逼他做选择，可这一刻，他分不清哪一个装着贺兰臻，哪一个装着谢听阑。

　　他眼中闪过一抹狠辣，随即经脉偾张，眼白布满血丝，浑身真气如沸水般迅速翻腾，他擒住刺客一臂，磅礴真气入体，对方血管爆裂，当即毙命。

　　同时他接下了沈忱的一掌，两股内力碰撞，谢衍却忽然抽身，向旁边翻滚的马车拍出一掌。

　　掌风如刃，车厢四分五裂，稻草漫天飞舞，终于露出了谢听阑被重重铁链束缚的身影。

　　谢衍勉强避开沈忱凌厉的剑招，心跳如鼓，既然旁边车内是谢听阑，那么眼前这辆车中，必然就是贺兰臻了。

　　他已经抛弃过贺兰臻一次了，再不忍心抛下他和孩子……

　　他隔空召回龙泉剑，两剑交锋，发出“锃”的一声剑鸣，谢衍将剑锋直逼对方门面，两股强大的内力相互抗衡，僵持不下。

　　谢衍手腕微转，剑身贴着对方的剑刃划过，摩擦出一串炫目的火花，沈忱的双眼被灼烧，不禁惨叫一声，连忙后退。

　　谢衍终于得以窥见敌人的真容，但沈忱早已易容成满脸胡须的中年男子。谢衍没时间考虑是否见过此人，连忙挥剑劈向马车，意欲破车夺人。

　　沈忱眯着模糊的眼睛，忽然指着悬崖口的谢听阑，不怀好意地笑道：“你就这么狠心牺牲自己的儿子？”

　　谢衍心中一震，斩向车厢的剑势稍缓，随即又猛然转向沈忱的咽喉。

　　沈忱身形一闪，避开这一击，在昏暗的晨光中嘲讽道：“养子到底是养子，捡来的孩子比不得新娶的小媳妇，对不对？”

　　谢衍始终冷峻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三个人的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左右两边急促的车轮声同时钻进耳朵，如同咒文一般将他的灵魂牢牢困住。

　　他双目通红，死死盯着谢听阑所在的方向。

　　天色昏暗，他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只能隐约感知到谢听阑似乎仍处于昏迷之中。

　　还好他看不见，这样就不会像当初的贺兰臻一样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抛弃……

　　他已负了贺兰臻太多。

　　谢衍绝望地想，一颗心千疮百孔，他深吸一口气，一股悍然巨力自剑尖爆发，木屑朝四面八方炸开，沈忱连忙飞身躲开，一掌朝谢听阑身下车板送出，车轮载着他驶向深渊。

　　谢衍目眦欲裂，望着眼前的景象恨不得将沈忱千刀万剐！

　　只见爆裂的车厢里露出四个整齐的大箱子。

　　“哈哈哈哈——”

　　沈忱充满恶趣味的笑声在风中肆虐，他眉眼狂妄，将剑从震伤的左手调转到右手，内力仿佛取之不竭一般再次自丹田涌出，随着他大掌一挥，四个木箱一齐朝悬崖飞去。

　　谢衍闪电般逼至他身前，暴怒的一掌拍向沈忱胸口，沈忱口中喷血，随着谢听阑一起坠下悬崖。

　　谢衍看着空中四散的箱子险些急得吐血，他无法精准控制内力同时打开四个箱子，究竟该选哪一个？！

　　电光火石之间，他似乎听到其中一个箱子内传来微弱的呼吸声。他迅速出手，掌风掀开箱盖，贺兰臻果真蜷缩在箱中。

　　谢衍奋不顾身地飞向悬崖，紧紧抱住了贺兰臻。

　　悬崖之下，谢听阑终于睁开眼。

　　他的目光追随崖上的身影，漫长的失重感令他想起了初遇谢衍的场景，十三年前谢衍也是在悬崖边救下他。疾风在耳边呼啸，顺着穿透琵琶骨的铁链钻进骨头缝里，冰冷一如往昔。

　　“臻……”

　　鲜血自谢衍的胸口溢出，瞬间染红了衣襟，他长眉紧蹙，困惑地注视着贺兰臻，对方柔弱地靠在他怀里，鲜血顺着刀柄染红了他的手掌，乌黑的眸子如同死水，没有一丝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