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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鸿门宴(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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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祭祀大典的人一走,此地剩下的就只有一帮妃嫔公主。
给贺兰臻撑腰的走了,太后心下一动,只正好收拾他!
很快,贺兰臻便遭到了来自太后等人的连番发难,除了把他从头到脚挑剔了个遍,还拿他在玉沙汀闹出的乌龙开刀,训斥他只顾自己出风头,置王府子嗣于不过,还耽误公主择婿,险些酿成大祸!
这事正好戳到了舒阳的痛处,她见贺兰臻如今这模样碍眼,原打算无视他,可架不住太后要重提旧事。
俪贵妃等一干妃嫔幸灾乐祸,在一旁添油加醋,简直令皇后与她颜面扫地!不禁大为光火,对贺兰臻的恨意卷土重来。
贺兰臻见舒阳红着眼羞愤欲死,恨意如刀子般割在自己身上,不禁愧疚到无地自容,不敢与她对视。
“世子妃当日意气风发,一举夺了本宫的金球,本宫好不钦佩,可惜舒阳眼拙,没看出你当时就珠胎暗结,真是令人震惊!”
言罢嘲讽地扫了眼贺兰臻的肚子:“不过你如今这般,怕是再也不复从前身手敏捷了!听说世子妃从前是名门侠客,以你的本事,估计也能扬名立万,奈何你心系这黄金殿,唉,真乃暴殄天物,可惜一身好武艺!”
这话直戳贺兰臻心窝,他脸色苍白,指甲死死地嵌进掌心,他告诫自己冷静,心想:我摆了她一道,害她颜面尽失,且教她说去,不理便是了!
有妃嫔搭腔:“谁人不想攀上枝头作凤凰?天下才子何其多,又有几个能在朝堂大放异彩,光耀门楣?同理习武之人千千万,有谁能如世子妃这般一朝连跨数级?世子妃可谓用尽其才,必是有我等未见之过人之处…”
她言语暧昧,语气尽含嘲讽之意,却说到不少人心坎去了。以贺兰臻之姿,远够不上如今地位,定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奴颜媚骨,才勾得世子沉溺其中。
另一嫔妃摇着扇子道:“那必是有过人之处!就说这肚子就比姐妹们争气,进门不到半年就怀上了,有些人啊,侍寝不少次了,肚子不照样毫无动静。”
她意有所指,有几位嫔妃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谈及此处,立即便有人以审视货物的目光打量贺兰臻。有人赞他身子强健,是易孕体质;有人盯着他的屁股,夸他好生养;更有人肆无忌惮地打量他的身材。目光挑挑拣拣,明里暗里将他浑身上下评个遍,如同见了个稀奇货色。
贺兰臻气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心中屈辱难当,她们那能叫夸奖吗?把他说得跟母猪似的,似乎只有能生这一个可取之处。
更有甚者暗讽他放荡不羁,脸皮厚如城墙,暗示他全靠床上功夫好才讨得世子的欢心。
这群深宫怨妇,许是为了讨好太后,又或许只是出于恶意,一个赛一个地嘴毒,纵然与贺兰臻无冤无仇,但见如此粗鄙之人命却这般命好,便嫉妒到眼睛流血。
皇后因舒阳这事,对贺兰臻颇有微词,此次也不出言解围,任由她们围攻贺兰臻。
而其余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太后既有意收拾贺兰臻,谁也不愿淌这滩浑水。
唯有太子妃偶尔会忍不住呛那些妃嫔两句。
双胞胎妹妹塔娜同情地看着贺兰臻,但也爱莫能助,她早已领教过这群娘娘的可怕之处,此时只能怯怯地往哥哥乌兰身旁凑。
乌兰冷眼旁观一出霸凌好戏,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有些恶意地看着贺兰臻窘迫悲愤的神情,期待他什么时候被气哭。
最好被欺负得嘤嘤大哭,抱着个笨拙的肚子去找那该死的齐王告状,让那对父子给他报仇去,那就有好戏看了!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齐王一家子遭殃了,周朝皇室狗咬狗的戏码可太精彩了!
可惜贺兰臻要令他失望了。
贺兰臻平白遭了一通羞辱,娘娘们在后宫淫浸多年,阴阳怪气的本领之高,直往贺兰臻脊梁骨戳,他怒不可遏,却不知该如何怼回去,毕竟他连人都认不清。
不禁脸色铁青,险些气得呕血,一时悲从中来,即使他努力适应王族,终归也是遭排斥的。
他目光冷冷地将这些妃嫔的脸一一扫过,一张张美丽的面庞却让他后背发寒,这等镶金嵌玉的美人窟,却是个吃人的地方。
贺兰臻只觉悲戚,这样的侮辱还要来几遭?可笑他原本还真的想过跟谢陵安心过日子。
他太天真了!
问题从来不在他接不接受谢家,而在这群天潢贵胄容不容得下他!
此刻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回瀛台山去。
耳边一妃子还在喋喋不休地讽暗示他只是被当做生孩子的工具,孕期身材走样,变得丑陋,世子就会移情别恋。
太后立即严肃训诫道:“身为世子妃,你当胸襟宽广,如今你有孕在身,无法伺候世子,早便该主动为世子纳妾,切不可做那不识大体的妒妇!”
贺兰臻拧眉,心里泛起一股恶心,他失望透顶,对这个地方毫无留恋,嘴角勾出一个冷笑,哂道:“太后娘娘心中既然已有人选,何必跟贺兰臻绕圈子,您不妨直说,是哪位高门贵女,带出来给大家瞧瞧!不过臣妾可做不了主,就看过不过得了世子那关吧!”
太后闻言勃然大怒:“放肆!谁教你这般跟哀家说话的!”
皇后连忙斥道:“世子妃休得无礼!还不赶紧跪下道歉!”
贺兰臻心中冷笑,就这两句话就受不了了,放肆?他没讽刺她们多管闲事就算客气的了!
他毫不犹疑地站起,奴婢们连忙上前搀扶,眼里满是担忧之色,贺兰臻轻轻推开他们,举步走到中央。石青焦急跟上,太后厉声喝道:“站住!哀家看他步履稳健,身子结实地很,用得着你们这些狗奴才碍手碍脚?!””
贺兰臻示意他们待在原地,随即撩袍跪下:“请太后恕罪。”
他背脊挺直,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稳稳地插在汉白玉铺作的地面上,太后冷哼一声,眼里闪烁着胜券在握的得意。
“你仗着有齐王撑腰,便敢随意冒犯哀家,须知天子卧榻之处,岂是区区一介贱妾能撒野的?今日若不吃给你点教训,以后不得愈加跋扈?且教你跪上一跪,磨磨心性!”
侧妃见状,终于出言相劝:“请太后三思!臻儿年纪小不懂事,请太后念在他怀孕的份上,饶他一命!”
“跪一会儿无伤大碍,世子妃不比宫里的妃子,体格健壮得多了,没这么娇气!”
明玉公主见事态逐渐失控,也连忙出来求太后网开一面。
皇后也出言提醒太后万万不可托大。
太后脸色铁青:“放心!哀家自有分寸,此事莫要再议了!”
随后继续与众人闲谈起来,太后轻而易举收拾了贺兰臻,于是众人便愈加肆无忌惮拿他取乐,言语间尽显冷嘲热讽之意。
俪贵妃看了一出好戏甚是开心,朝他施舍一个笑容:“世子妃别怨太后,王府没人教你,你这心性离了王府的庇佑,寸步难行!搞不好还会引来杀生之祸,太后这是为你好,你要好生记得!”
贺兰臻无动于衷,只冷冷地扫了她一眼。
俪贵妃恼羞成怒,暗骂他不识好歹!
众人欢声笑语,言辞间暗含锋芒,彼此间明争暗斗,闲谈之中竟将贺兰臻晾在一旁,仿佛他成了空气,无人在意。
然而,贺兰臻硬邦邦地杵在那里,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悬在众人眼前,让她们莫名感到心虚。谈话的氛围逐渐变得生硬,最后竟渐渐沉寂下来。
贺兰臻心中嘲讽,这群人当真无聊透顶,只能靠取笑他人为乐,整日里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将自己熬成毒妇,究竟有何意义?
深宫养蛊,令一个个妃嫔面目全非,这个病态的地方,他一刻也不想待下去,也决计不要变成那个样子!
眼看太阳悬至头顶,明玉公主望着贺兰臻被太阳照得透亮的脸,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母后!世子妃已经跪了近一个时辰了,您就饶了他吧!”
太后见贺兰臻还是那副倔强的样子,心中恼怒:“哀家看他精神好得很!怕是在跪上一个时辰也还是不知悔改!”
明玉公主急忙解释道:“孕期不宜久跪,况且世子妃在玉沙汀受了重伤,之前躺了两个月才保住胎,他这孩子脾气倔才坚持到现在,母后您可别跟他动真格!”
侧妃也连忙附和,力劝太后放过贺兰臻。
太后仍不情愿,皇后见贺兰臻额角滑落的汗水,心想再跪下去若出了事就不好收场了。
便朝贺兰臻道:“臻儿,你好好跟太后娘娘道个歉,太后宅心仁厚,自然不会跟你计较!”
贺兰臻牙关咬得死紧,心里还是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见贺兰臻这副倔驴样,心下更是恼火,正要发作,皇后连忙阻拦,暗示道:“母后,祭祀大典不久便要结束了,咱们还要去太液池听戏,莫要耽搁了。”
太后这才想起正事,待会儿还要见到齐王,思及此处,太后眉头紧锁,最终只能含恨放过贺兰臻一马:“贺兰臻,你可知罪?”
皇后赶紧朝贺兰臻道:“臻儿,还不快向太后娘娘道歉!”
贺兰臻捏紧拳头,最终还是不甘心地吃下这个哑巴亏。
随后众人移步太液池,波光粼粼地湖面停着数只画舫,众人成队上了画舫,贺兰臻被晾在后面,没人邀他同船看戏。
画舫很快被占完,石青与香兰在岸上搀扶着贺兰臻,心中既气愤又悲痛,贺兰臻却只看那帮人眼烦,好像他很稀奇跟她们一块似的。
侧妃早被太后邀上船,见贺兰臻孤伶伶地被丢在岸上,急忙招呼他,贺兰臻摇摇头,他不可能跟太后一个船。
侧妃担忧地看着他,随即便朝太后告罪,下船去陪贺兰臻。
“阮娘娘,您不必下来陪我的,太后要不高兴了。”
阮氏摇头轻笑,只道他更要紧,问他方才跪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不适。
此时岸上只余他二位,太子妃的画舫飘过,正想叫贺兰臻上来,不料有人率先开口。
乌兰声如珠落玉盘,朝贺兰臻他们邀请道:“世子妃可否赏脸与本宫同船观戏?”
贺兰臻看着乌兰冶艳的笑容,不由一怔,不知这个冷冰冰的王子所谓何意,双胞胎妹妹塔娜从乌兰身后冒出来,热情地招呼他上来:“我们又见面了。”
贺兰臻闻言轻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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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舫飘向湖岸戏台,那是由一艘巨船改装而成的戏楼,名曰知语水榭,众人可自行点戏。
首先便来了两出传统剧目《牡丹亭》《西厢记》,娘娘们都有些腻了,不免意兴阑珊。
便有人提议看些时兴的剧目,于是上了一出民间戏曲,讲的女子色衰,郎君变心的故事。
贺兰臻兴致缺缺,目光转向双胞胎,见乌兰衣着的形制,暗叹乌兰竟这么快就封了妃。
倒是妹妹塔娜位份低些,这结果倒是出人意料,当初乌兰分明对周朝充满敌意,加之他性子高傲,贺兰臻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得宠。
他低头暗自思忖,没注意到乌兰也在暗中观察他,目光晦暗不明。
此时隔壁画舫却传来交谈。
大致就是借此戏说妻子一旦怀了孕,丈夫就会跑出去偷吃。只因怀孕后身材变形,狂掉头发,长出妊娠纹,变臭,变黄,变得皱巴巴云云,以至彻底成为一个黄脸婆,谁还会要你?
贺兰臻闻言一僵,心中凄苦,她们怎么还不放过他?!
正当他沉郁之际,戏台上不知何时换了一出戏。
话说有一大户人家的少爷,与一小姐青梅竹马,哪料小姐家道中落,不幸沦为乐伎。
后来二人再次相遇,私定终身,哪料男主家族嫌女主不清白,非要棒打鸳鸯,逼男主休了女主,娶另一个家世清白的女子为妻,男主誓死不从。
故事演到这里并没有甚么稀奇之处,贺兰臻看着戏台上男主浓妆粉墨的脸,觉得此人身形气质有些眼熟。
接着故事一转,家里设计他俩生米煮成熟饭,男主被逼得只能将那女子娶进门,彻底伤了女主的心。
贺兰臻看着男主愤然抗婚的模样,心中不由咯噔一声,终于想起演男主这戏子像谁了。
而令人震惊的是,男主妻子竟与男主他爹搞在了一起,去寺里上香时上演了一出扒/灰好戏。
贺兰臻死死地盯着佛堂内抱在一起的两道身影,脸上血色全无。
佛堂那遵金身佛像如同灵业寺那座大佛的缩小版一般,正阴森地盯着他,仿佛再说:“你休想逃!”
贺兰臻悚然一惊,浑身胆寒。
紧接着那戏便演到妻子怀孕,男主最终怀疑起她腹中胎儿来历,找她对质。
“快招!你腹中怀的是谁孩子?”
……
“为何要背叛我?!”
贺兰臻如同看见得知真相的谢陵声嘶力竭的样子,心中恐惧飚升至极点,豆大的冷汗不住往下流,他浑身颤抖,手中茶水泼洒出来,烫得他大腿一颤。
侧妃连忙关切道:“臻儿!你没事吧?”拿出手绢替他擦水,“有没有烫到腹部?”
贺兰臻失魂落魄地摇摇头,余光瞥见阮氏的侧脸,心口猛然缩紧。
与此同时戏台上却热火朝天地上演着捉奸的戏码,人们将妻子绑起来,叫嚣着将她浸猪笼,将她游街,在她身上刺上淫/妇二字……
贺兰臻再也受不了了,惨白着脸站了起来。
“怎么了臻儿?”
贺兰臻吞吞吐吐:“我我…衣服湿了。”
乌兰忽然出声道:“湿衣服穿着不好,我正好带了件衣服,可以借给世子妃,就在画舫内室那箱子里。”
贺兰臻急着逃离现场,道了声谢便拉开竹帘,匆匆钻进内室。
里面一片漆黑,他摸索着在箱子里找到衣服,才换上乌兰的外袍,足背便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
“嘶……”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贺兰臻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腿上赫然缠着一条粗长的铅色水蛇。
人群中顿时爆发出一阵尖叫,场面一片混乱。
那水蛇受惊,竖起身子,朝贺兰臻的面门狠狠袭来,贺兰臻对蛇有着严重的心理阴影,不禁两眼一黑,“扑通”一声摔进水中。
贺兰臻惊恐地在水中挣扎。
“救命啊!世子妃落水了——!”
丫鬟的尖锐的呼救声穿透太液池,谢陵猛然抬头,从内室冲到栏杆前,目光锁定在对面的画舫,吓得脸色骤白:“臻儿!”
话音刚落,便被一件外袍蒙头盖住,耳边传来扑通的入水声,谢陵一把拉开衣服,伸长脖子往船下看去,只见一道游鱼般的身影飞速朝贺兰臻沉没的位置游去。
“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