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量劫》flowflow

114、鸿门宴（上））

　　时值端午，皇帝宴请群臣共度佳节，当日皇室子弟还须入宫拜见太后，以尽孝道。

　　年初太后寿辰，贺兰臻才出狱不久，以防他过去碍了太后的眼，便没带他出席，让他逃过一劫。

　　可此次哪怕是鸿门宴，他也不得不去了。

　　是日清晨，贺兰臻便随谢氏父子一同入了宫，此次同行的还有侧妃娘娘。

　　贺兰臻看见他俩一同下轿时不由怔了怔。说起来，王府有些地方一直让他觉得很奇怪。

　　谢衍作为一个亲王，姬妾和子嗣都少得不正常。

　　齐王府妃位空悬多年，谢衍对阮氏冷淡异常，阮氏深居简出，二人甚少出现在一起，哪怕迟钝如贺兰臻都觉出不对劲来。

　　他极少在谢衍脸上看到对一个人明显的排斥，哪怕对那两位夫人和迂腐的李嬷嬷，他念在是自幼照顾他的奴婢，也会敬重有加。

　　在贺兰臻看来，谢衍哪怕不爱自己的女人，也会和对方相敬如宾，就像太子和太子妃那样。

　　眼下这种情况，很容易让人怀疑阮氏是否是触了他的逆鳞。

　　可阮氏是个无可挑剔的女人，家世显贵，温柔贤惠，知书达理，还一心向佛。头一次见面就让贺兰臻如沐春风，觉得她像母亲一样温柔慈爱。

　　贺兰臻初来王府有诸多不便，一直是侧妃悉心打点，连下人时常都会怠慢他，只有她主动朝他释放善意。

　　有时贺兰臻想念他娘了，就会去看看她，连骄横的谢陵也很敬重阮氏，甚至会朝她撒娇。

　　听说阮氏是谢陵唯一容的下的女人，其他人敢打他爹的主意，都会被他赶跑。

　　下人们也很爱戴侧妃，都说唯一能做世子继母的就是她，可任别人再怎么夸她的好，谢衍还是那副态度，前皇后倒台了还会有新的皇后，可王妃逝去多年，谢衍却依旧让妻子的位置空着。

　　因而许多正式场合谢衍不会带侧妃出席，比如大婚当日贺兰臻跪拜的只有谢衍，比如玉沙汀春猎侧妃也没去。

　　侧妃笑着问：“臻儿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谢衍也朝他投来目光，二人视线一对上，贺兰臻连忙移开眼：“只是见阮娘娘今日特别好看，不由多看了会儿。”

　　阮氏展颜一笑，她特意盛装打扮，容光泛发，这一笑有倾城之色，嗔道：“臻儿跟世子待久了，愈发油嘴滑舌！”

　　谢陵玩着扇子笑得有些无赖：“这叫嫁夫随夫，近朱者赤！”

　　随即牵起身子不便的贺兰臻，此景此情仿佛家和万事兴的模样，唯独谢衍一语不发，神情始终淡淡的。

　　转眼到了西苑，太后等人已在此“恭候多时”，无数双灼人的视线投在贺兰臻腹部，他们眼神古怪，其中意味让人难以捉摸。

　　贺兰臻只觉难堪，略略皱了下眉，他很奇怪吗？用得着观猴一样盯着他肚子看？

　　自从显怀后他连门都不愿出，平时遮遮掩掩，最反感别人注意他臃肿的肚子。

　　谢陵捏捏他的手，仿佛再说：不怕，别理他们！

　　贺兰臻定了定神，暗自扫了周围一圈，后宫妃嫔，皇子公主纷纷到场，连北狄双胞胎兄妹也在，看到贺兰臻时，神情十分震撼。

　　贺兰臻已无暇顾及他俩，因为有更不善的目光胶在他腹部——舒阳公主和八皇子。

　　舒阳仿佛看怪胎一样盯着他的身体，半响奉上一个嘲弄的冷笑，而八皇子自始至终都对他充满恶意，看他的眼神之冰冷，简直当他是眼中钉，肉中刺。

　　贺兰臻撇开眼，他没看见太子。

　　他最后一次见太子还是在地宫那个棺材里，此后又过了三月，连谢陵的伤都好得差不多了，不知太子如今怎么样了？

　　及至太后面前，在谢衍的带领下给太后请安。下跪时谢陵全程扶着他，生怕他磕着，太后见世子宝贝得要死，愈加看不顺眼。谁还没怀过孕？

　　待谢衍起身后，便掐准时机发了难，也不让贺兰臻他俩起来，慢条斯理道：“哀家上回见你还是世子婚后第二日，这一年也见不到个人，谁知一晃眼肚子就这么大了，真是好大一个惊喜！”

　　谢衍却率先告罪，借口儿臣一家连逢大难，贺兰臻多次受伤，身子不好云云，故而一直没带他来探望母后。

　　他三言两语便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摆明了要为了贺兰臻跟她作对，太后愈加心堵，加之对谢衍长年积压的不满，脸色顿时垮了下来，哼道：“齐王贵人事多，哪有闲工夫来看哀家这个老太婆！”

　　此话实在是太重了，众人皆惊，纷纷侧目，谢衍脸色变得十分难看，连忙跪下道：“儿臣不敢，母后息怒！”

　　贺兰臻哪料太后这么不给儿子面子，心中不由捏了把汗。

　　谢陵见不得任何人欺负他父王，亲奶奶也不行！立即维护道：

　　“皇祖母言重了！父王常年在外保家卫国，不得时常在皇祖母跟前尽孝，却一直嘱咐我孝顺您，即使不在国都，每逢佳节必定奉上礼物与问候。一年来即使无您传召，父王前后也探望过您四次。您这话…当真令我们父子惶恐！”

　　谢衍急忙道：“鹤年住嘴，快给你祖母道歉！”

　　太后脸上也有些挂不住，赌气道：“好啊，当真是哀家错怪你了！”

　　“请皇祖母恕罪！但这事，还真怨不得父王。”

　　谢陵义愤填膺，哪里是谢衍不去看她，而是太后一点都不想他这个儿子，极少主动传召，这一年他父王生死关头走了一遭，她丝毫不体谅就罢了，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儿子难堪！

　　侧妃连忙来劝，一面劝太后息怒，一面给谢衍说好话，太后对谢衍心有不满，但对她侄女阮氏倒疼爱有加。

　　她盛赞侧妃贤良淑德，随即借题发挥，责备谢衍亏待阮氏，明里暗里地点他，该把阮氏扶正，该给她一个孩子，又拿逝去的王妃开罪谢衍。

　　矛盾一时从贺兰臻身上转移到谢衍。贺兰臻目光偷偷落在谢衍身上，见他沉默地挨训，不反驳，不辩解，只是眼眸微垂，神情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然而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悲伤与失望却还是被贺兰臻捕捉到了。

　　贺兰臻恍然大悟，谢衍肯定很爱他母后，只是这些爱被蹉跎得多了，直至这一刻，彻底失望。

　　如同心有灵犀，谢衍眼皮微动，与偷窥的贺兰臻视线撞上，贺兰臻心中一悸，飞速挪开眼神。

　　谢衍看着他跪得笔直的身影，忽然抬高声音，口气冷淡道：“母后，若您真心想念儿臣，纵是八百里加急，儿臣也会赶来，就怕您看儿臣讨嫌！今日之事，都是儿臣的错，儿臣知罪，您可否开恩，让两个孩子起来了？臻儿身怀六甲，还望母后宽宏大量！”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谢陵倒吸一口凉气，从前他都觉得他父王愚孝了，未曾料到他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太后撕破脸皮。

　　太后脸色一白，看着谢衍冷漠无情的眼神，不油捏紧了手绢。

　　谢衍对母亲的退让，给了太后掌控他的错觉，直至此刻太后才猛然清醒，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

　　自皇帝登基以来，太后不断被削权，前皇后倒台后，阮家便一蹶不振。

　　如今齐王权倾朝野，早已成了皇帝卧榻之侧的老虎，她一面忌惮谢衍，一面将他当作底牌，可若谢衍再也不听她的话，她这个太后，终将成为无权空壳，阮氏一族再无东山再起之日。

　　太后长久不语，气氛紧张到令人窒息，久到谢衍都快失去耐心了，太子的到来打破僵局。

　　太后听闻皇后和太子驾到，终于让他们起来，谢陵松了口气，小心扶贺兰臻起身，悄声问他：“还好吗？”

　　贺兰臻摇摇头，只道没事，目光转向姗姗来迟的太子，见他清疏挺拔如玉树，还是那副风光霁月的模样，看来已完全恢复了。

　　太子优雅从容地问候了在场长辈及兄弟姊妹，目光未有片刻停留在贺兰臻身上，只有贺兰臻朝他行礼时，眼神不易察觉地凝在他肚子上。

　　“世子妃免礼，自祁林遇险已过了三月有余，孤养伤多日，听闻鹤年与你身负重伤，孤甚为挂念。不知世子妃近日可好？”

　　贺兰臻凝视着太子，见其眼神平静无澜，仿佛只是储君对臣下的例行关怀。

　　他心头发紧，感到一阵陌生，眼前的太子与地宫中那个与他患难与共，舍身救他的太子判若两人。

　　他不记得太子是怎么从棺材里消失的，但那种哀伤久久不散，难道只是他的臆想，人家未必是为了救他？

　　贺兰臻怔怔地看着太子，直到谢陵察觉到不对，捏捏他的手：“臻儿，殿下问你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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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着发生的事贺兰臻无暇注意，自见了太子后便浑浑噩噩。太子的表现令人生疑，他心里空落落的，与太子在地宫那段仿佛黄粱一梦，虽然是噩梦。

　　毕竟没人见过太子，外界似乎也不知有什么地宫，只有他一人执著于此事。

　　难道真就是自己的臆想？毕竟他从地宫回来后就老是做梦，真真假假，令他癫狂。

　　贺兰臻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臻儿！臻儿？”

　　“你有在听吗？”

　　贺兰臻一惊：“啊？什么？”

　　谢陵眉心拧起：“我在跟你说我和父王要离开一阵去祭祀了！你怎么回事？一直心神不宁的，不舒服吗？”

　　贺兰臻摇摇头，神情黯淡，谢陵横竖看他都不像没事的样子，“要不让太医看看？眼下不好回去，不如拜托皇后娘娘安排你休息会儿？”

　　“不用了”

　　太后见谢陵磨磨蹭蹭不走，道：“陵儿未免也太担心了些，这孩子还没出生就如此战战兢兢，以后还做不做正事？在耽误下去祭祀大典都快过了！”

　　俪贵妃也搭腔道：“世子妃看着身强力壮，没想到这么娇气！我怀老七老八时还能骑马走一圈呢，皇上不也放心得很。”

　　贺兰臻脸色一红，心里有些气不过。

　　侧妃道：“陵儿快和你父王去吧！这里有我照看臻儿，不必担心。”

　　贺兰臻也叫谢陵快去，他可不想被扣上矫情误夫的帽子。

　　谢陵念在侧妃和皇后在，应该不会出事，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哪料他所托非人，倘若知道贺兰臻会经历什么，哪怕就此得罪了太后，他也不会将贺兰臻留在那里。

　　只可惜他永远都不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