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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千年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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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忽而一声巨响自祁林深处传来,地宫震颤,尘埃四起,贺兰臻二人被猛地掀翻在地。
地宫之上,众援兵惊骇失色,以为地震来临,纷纷伏地,少顷地面稍平,人群中立即爆发出一声怒吼:“他妈的!是谁放的炸药?王爷他们还在地下!是谁干的?!”
地宫内,贺兰臻不顾一切地朝石门跑去,一股阴冷之气扑面而来,他急声唤道:“谢陵!”
声音在空旷的墓室中回荡,他心急如焚,绕过西室,直冲主墓,只见棺椁静卧,而谢陵的身影却杳无踪迹。
贺兰臻脸上登时血色全无,他急火攻心,腹部骤然绞痛,双膝一软便瘫倒在地。
太子跌跌撞撞地追过来,见状连忙扶起他:“你怎么了?!”
贺兰臻捂着腹部,额头冷汗涔涔,他揪住太子的衣襟,哽咽道:“没有人!怎么会没有人?谢陵失踪了!他不见了!”
太子目光飞速掠过墓室,里面除了一具棺椁,别无他物。
贺兰臻浑身颤抖,眼中溢满绝望:“怎么办?他是不是被蛇吃了?!”
墓室不住震颤,仿佛有什么危险即将来临,太子连忙捧住他的脸道:“你先冷静点!没事的!这里没有蛇来过的痕迹,谢陵一定还好好的!许是有人救走了他……”
太子死死盯着棺椁,随即大声道:“对!一定是的!你看!”
贺兰臻顺着他的指头看去,太子将他扶到棺椁前:“棺椁外层少了一块,其上残余剑痕,定是有人来过!说明谢陵得救了!或许他们眼下也在找我们,臻儿,打起精神来!”
贺兰臻看着木棺平整的切口,瞬间涌起希望。
太子凑到棺椁前细细观察,只见棺椁共二重,上等金丝楠木打造,外面雕着精美的图案,可见此人身份高贵,然就规格来说并未到王侯级别,可为何能拥有如此大的地宫?
太子目光飞速扫过整个墓室,并未发现任何表明墓主身份的信息,方才那扇墓门上也没留下任何铭文。
而这木棺放了数百年依旧如新,触手生寒,内里似乎暗藏玄机。
那种奇异的感觉再次袭上心头,正当他沉思之际,忽然发现棺盖微松。
“棺椁被打开过!”
贺兰臻闻声过来,太子已哐当一声推开棺盖。
“等等!危——”
墓室内登时亮起一阵剧烈的寒光,刺得贺兰臻双目一白,他猛地扑倒太子,水花四溅,寒光转瞬即逝。
然而太子已经看清了。
贺兰臻撑起身,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殿下!你还好吗?”
只见太子双目失神地坐在地上,怔怔地看向棺椁,一动不动,贺兰臻心头一紧,急忙拍拍对方的脸颊:“殿下?怎么了?快清醒——”
话音未落,又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响起,墓室再次摇晃起来,水流汹涌而入,瞬间淹没了地面。
紧接着又响起一道巨大的撞击声,巨兽愤怒的咆哮令人胆寒,地宫摇摇欲坠,仿佛即将崩塌。
贺兰臻呛了一口冷水,脸色霎时苍白如纸,他奋力摇晃起太子:“殿下!快醒醒!”
太子目光紧锁棺椁,面上仍是那副空洞模样,贺兰臻心中生寒,莫非是中邪了?
怎么能在这种危机关头出岔子!
眼看水位越来越高,贺兰臻心急如焚,自水中托起太子,带着他往外游,腹部疼得他直发抖。
究竟该怎么办?他已经没力气带一个人游出去了!
“臻儿——”
贺兰臻闻声一震。
“谢陵——”
“咳咳咳咳…你在哪儿”
“你们在吗咳咳…”
“鹤年!你还好吗?”
诡异的对话自远处传来,谢陵的声音,他自己的声音,甚至还有谢衍的声音,你一句我一句,毫无逻辑地接连响起。
太子闻言终于神魂归窍,他头皮发麻,僵硬地看向贺兰臻,二人目光交汇,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惊骇。
贺兰臻嘴唇颤抖,声音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它,是那条蛇来了。”
水声哗然,他感觉那声音愈来愈近了,连忙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敢泄露一丝声音,心中的恐惧达到极点。
太子狂冒冷汗,眼神飞速掠过墓室,最后落在棺椁,目光犹豫不决。
随即,他猛地将贺兰臻往棺椁推去。
贺兰臻问道: “怎么了?!”
太子急道:“把棺椁外层劈开!”
贺兰臻不知所措,未及思考便持剑劈开棺椁。
太子接着道:“帮我把棺材挪开!”
二人咬牙合力将棺材从原位挪开,只听轰隆一声,整个地宫猛地晃了一下,墓道某处,巨大的石堆从天而降,纷纷砸在巨蟒身上。
巨蟒咆哮一声,用力翻腾身体,墓室晃动得愈加厉害,它似乎察觉到什么,立即摆动身子朝主室爬了过来。
水势汹涌,棺材浮出水面,贺兰臻急道:“它要来了!”
太子突然一头扎进水里,贺兰臻惊呼:“殿下!你干什么?!”
随即太子冒出头来,用力抹了一把脸,想都没想就将贺兰臻托进棺材中。
贺兰臻扑通一声摔进一具森然白骨怀中,只觉冰冷刺骨,如同落进一个冰窖,那骷髅头空洞洞的眼眶凝视着他,骇得他两眼一黑。
太子紧随其后往棺材里爬,他浑身伤口被水泡白,撕扯中疼得他直发抖。
贺兰臻顾不得骷髅墓主,连忙将太子拉进棺中,又与太子齐力将棺盖合上。
水流陡然湍急,木棺在墓室中漂浮不定,贺兰臻伏在墓主阴冷的骨架上,只觉全身都被冻住了,心惊肉跳道:“殿下,这是做什么?!”
太子用力捂住他的唇,在他耳畔低声道:“嘘……它来了”
但闻一阵剧烈的水声,巨大的蛇头钻进墓室。
“嘶嘶——”
“我在这儿…臻儿。”
贺兰臻和太子依偎在棺材里,听巨蛇冒充谢陵诱哄他们,直吓得浑身僵硬。
那蛇乐此不疲,竖立的瞳孔如同两盏幽绿的灯笼,在墓室中四处扫视,随即又变换为谢衍的声线呼唤起贺兰臻。
声声如同利刃,切割着贺兰臻的神经,他惊恐地蜷缩在棺材里,用力闭上眼睛。
“他娘的!”墓室中陡然爆发出谢听阑的咒骂。
贺兰臻:……
随即那蛇又切换为谢衍的声线关切道:“鹤年!你还好吗……别瞎看了快跑!”
贺兰臻二人听着近在咫尺的诡异对话,心里惊涛骇浪。
谢衍和谢听阑也来地宫了!而且还遇上了这条蛇!
紧接着一切归于死寂,随后巨蛇翻滚起来,棺材在波涛的冲击下如同一叶扁舟,颠簸不停。
二人挤在狭窄的空间里颠颠倒倒,肢体纠缠,呼吸交错,鼻梁相抵,可谓分外暧昧。
然而外有巨蛇守株待兔,内有墓主与他们抵足而眠,任谁都生不出半分旖旎心思,只觉磕得浑身骨痛,头晕目眩,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这般混乱关头,贺兰臻倒是分神注意起这具人骨已然玉化,在漆黑的棺内散发着惨白萤光,更显诡异可怖了!
而棺内除了大把书画,不见任何珍贵的陪葬品,结合太子方才所言,这地宫八成遭过盗窃。
贺兰臻紧张中思绪万千,而外面那蛇似乎对这副棺材有着莫名的忌惮,没有直接攻击,而是隔着远远一段距离让棺材在水中翻滚不停,企图逼出他们。
木棺不时撞击石壁,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传进耳朵,声声如同丧钟,敲击着他们的心弦。
忽然,地宫内传来谢衍焦急的呼唤:“臻儿—我是父王!你在哪里?臻儿——”
声音自远处发散开来,在地宫里久久回荡,贺兰臻全身一震:千里传音!是真正的谢衍!
巨蛇立即学起谢衍,叫唤道:“臻儿,我是父王!”
贺兰臻浑身一僵,似乎连血液都凝固了。
“臻儿!谢陵在我和听阑身边!你听到了吗?”
贺兰臻眼眶发热,心道还好他们都安然无恙。
眼前巨蛇暴躁起来,用力摆动蛇身。
木棺剧烈震颤,似乎随时都会分崩离析,不过片刻时间,就被撞出缝隙,冰冷的地下水渗进棺内。
贺兰臻清楚地知道,棺材彻底碎裂只是时间问题。
与此同时,谢衍等人正在地宫巨大的后室里焦急等待,天光透过援兵开凿的洞口洒了进来,给幽暗的地宫带来一线生机。
谢听阑目光遥遥望向那条自洞口垂下的绳索,外面似乎情况有变,手下正焦急地催促他俩上去。
谢听阑犹豫不决:“臻儿还没找到。”
谢衍高声道:“臻儿!我们要带鹤年上去了,我在找你,你听到了就应一声!”
声音穿透重重墓道传来,贺兰臻心中酸楚,他能感觉谢衍离他不远,然而巨蛇就在此处守株待兔,他不能将他们引过来送死。
贺兰臻咬紧牙关,任凭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也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忽然,棺内白光大涨,贺兰臻不禁闭了闭眼,听见耳边响起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太子撑在他身体上方,夜明珠将狭小的木棺照得透亮,二人鼻尖对着鼻尖,四目相对,太子温热的呼息拂在贺兰臻脸上。
“我虽不信鬼神,却一直相信命运,我第一眼见到你时便觉得万分熟悉,第二次再见到你时,我便明白此生定将与你纠缠不断,我不知为何会有这般强烈的感觉,如今我想,也许是前世未了的尘缘吧……”
太子声音极轻,宛如耳语,贺兰臻愣愣地看着他深潭一般的眼睛,大脑变得异常迟钝。
“我挪走了棺材,地宫不会再动了。他们看来离这里不远,我听声音,沿着这条墓道顺流过去,应该就能与他们会合。”
贺兰臻心中一悸,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太子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声音如同言灵,下达至贺兰臻大脑:“去找齐王吧,无论如何,你都要全力活下去。不许乱跑!墓主的白骨或许会庇佑你。”
贺兰臻头皮发麻,如同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攥住心脏,他急切地张了张嘴,刹那间却失智一般说不出话来。
太子伸手摸摸他圆润的肚皮,腹中胎儿微微一动,太子脸上闪过一抹讶色,温柔地笑了笑:“好坚强的孩子!”
他并未留恋,收手轻轻在贺兰臻额头落下一吻:“你我尘缘未了,必然会再相见。”
言罢在墓主身上取走一样东西,飞快掀开棺盖一角,游鱼入海般一头扎进水流,消失在湍急的水花中。
墓道尽头,巨蛇察觉到人类的气息,冰冷的蛇瞳顿时一竖。
电光火石之间,棺盖轰然合上,水底一股力量忽然推向棺材,在水流的裹挟下,木棺陡然急转,朝着一道拐角加速漂了出去。
巨蛇爬行带动墓道抖动,贺兰臻瞳孔一睁,猛地从催眠中回过神来。
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记得刚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棺材内只剩他一人!
“太子殿下!你在哪里?!”
他惊惧地拍打着棺盖,然而木棺合得死紧,怎么都推不开。
一股突如其来的哀伤潮水般淹没了他,泪水夺眶而出,他不知这痛苦从何而来,只觉心里像缺了一块,只有无尽的迷茫与恐惧将它填满。
贺兰臻头疼欲裂,试图抓住脑中那些一闪而过的碎片,然而那记忆如同流沙,转瞬即逝。
“不要!你在哪里?!呜呜呜不要丢下我!”
他声嘶力竭地呼喊,仿佛整个世界都将他遗弃,疯狂地捶打着棺盖,指节鲜血淋漓。
棺盖在他的撞击下松动,他奋力推开棺盖——
脑中忽然有个声音不断重复道:
“不许跑出来!”
“去找齐王。”
一声声如同魔咒,不容违抗地命令着他,他眼神涣散,头疼得要炸开了:“我不听!够了!你不要再说了!呜你对我做了什么?!”
然而任凭他思维如何抗拒,双手仍旧听话地扒住棺材,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怎么都翻不出小小一方天地。
木棺顺着水流被冲了下去,唯有一具惨白的人骨与他作伴,墓主空洞的眼窝似乎正幽幽注视着他。
贺兰臻蜷缩在棺材里,紧紧捂住腹部,他眼眶酸胀,目光又开始涣散,记忆里的画面逐渐模糊,不过片刻就被抹得一干二净。
最终,他茫然地看着漆黑的墓道,如同一个迷路的孩童,无助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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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衍将背上的谢陵放下来,探了探他的颈侧,微弱的脉搏令他心头一紧,谢陵命悬一线,耽误不得分毫!
他眉头紧蹙,目光中满是忧虑,望向谢陵苍白如纸的脸庞,再转向幽深莫测的墓道,心中已有了决断。
“听阑,我留下来找臻儿,你先送鹤年回去抢救。”
谢听阑脸色骤变:“我拒绝!”
“这是军令!”
谢听阑咬紧牙关,怒视着他,声音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少拿这套压我!我不是为了他——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下来!我有自己的判断!”
谢衍叹气,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容置喙的严厉:“别任性!难不成我上去,你留下?你我之间,我留下来更合适,陵儿的伤耽误不得,你即刻带他上去!”
见谢听阑仍不肯让步,语气柔和下来:“你送他安全离开,再带援军下来救我们好不好?”
谢听阑紧抿着唇,目光在谢衍与谢陵之间不断徘徊,那些不甘与愤怒最终被深深的无力感所取代,化作一抹难以察觉的哀伤。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也不管他愿不愿意!
谢衍总是把谢陵放在首位。
所以作为一个好儿子,他自然该第一时间拯救世子,这才是他的任务。
哪怕他冒死前来并非为了谢陵。
心中的冷意与失望交织成一片荒芜,谢听阑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将谢陵负在背上,提气一跃,借住匕首攀岩,朝着那条悬在半空的绳索,头也不回地爬了上去。
半响谢听阑即将登顶,却听上面传来隐约的打斗声,不禁眉头一皱,正欲问话,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急呼:“侯爷!快上来!”
谢听阑一愣,竟然是暗卫六如的声音!
与此同时,谢衍突然听见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他连忙循声赶去:“臻儿——”
贺兰臻猛地抬头,正欲回应却又迟疑了,对方是人是蛇?
谢衍焦灼的声音再次传来:“臻儿是你吗?我是父王!快回答我!”
贺兰臻立即坐直身体:“是我!”
他大声回应着,身后忽然涌起一股巨大的水流将他冲了过去,棺材顺流而出,眼前出现一片巨大的墓室。
贺兰臻紧紧扒着棺材朝谢衍叫道:“父王!”
谢衍松了口气,连忙跃上石壁,朝贺兰臻疾驰而来,然而还未等他赶过去,地宫上方便传来一声痛呼,情况陡然逆转!
只见谢听阑被自上而下的一剑贯穿腹部,鲜血喷涌,染红了石壁,他身子陡然脱力,被绳子吊在半空,而背上的谢陵失重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贺兰臻身后的水域中突然掀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浪。
伴随一声刺耳的咆哮,巨大的蛇头破水而出,将木棺重重地撞向半空。
棺材瞬间四分五裂,贺兰臻如同一个破烂的风筝被狠狠抛向空中!
贺兰臻紧紧抱着墓主的头颅,在漫天飘洒的宣纸中,他看见谢陵正朝着地宫疾速坠落。
谢衍双目圆睁,半空中两道身影分于两侧,数十丈的距离,却如同天堑,让他无法同时触及。
他夹在中间,目光飞速在两道摇摇欲坠身影间来回跳跃。
这一刻,内心如同被利刃无情割裂成两半,绝望似潮水将他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