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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分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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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日子,像傍晚的云一样,缓慢而又无法阻止的流动着。
最后遮住天边那唯一一点霞光,迎接来墨蓝色的夜空。
五月,因为一些人的离开,班上许多位置空缺。姜修远摒弃一切杂念,学习,只是偶尔累了,眼睛看书看得痛了,第一眼抬头望的,不是窗外绿色,而是陈冉婓的位置。
她或许咬鼻头思考,或许趴着休息,背影依旧单薄。
六月,高考前两天,德雅全校放假。
姜修远上完最后一个晚自习,和其他学生一起收拾东西,准备离开这个陪伴他三年的教室。
往常他总是最后一个离开,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还有一个人陪着他。
陈冉婓坐在第一排,往常总是第一个离开教室。今天人都走完了,她却迟迟不动。
姜修远座位靠后,看了她背影两眼,默默起身按照往常习惯检查门窗电器。
等到关上最后一扇窗,他转身看了看,陈冉婓依旧坐在那里,背轻轻倚靠在后面的桌子上,她面前是高考倒计时,上面写着数字一,此刻她正盯着发呆。
姜修远朝前门她位置的方向走去。走到教室中间的位置时。
陈冉婓起身站上讲台,骨节分明的手指捏了根白色粉笔,转身。
下一秒那个一被轻轻划去,旁边落下稍重的一笔。
0
接着是两个字。
A大
陈冉婓再转过身准备放粉笔,却发现站在她身后目睹她这一完整举动的姜修远。
指间的粉笔被收进掌心,陈冉婓抿了抿唇。
“高考加油!”
这是姜修远高中三年,和她说的第一句也是最后一句话。
那天他们是最后离开德雅的两名学生,教学楼走廊的灯依旧亮如白昼,安全通道的绿色灯光偶尔还会吓到一两个怕黑的学生,漆黑的小道,风一吹依旧还可以听到调皮的学生编的鬼故事。
姜修远和陈冉婓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往校门口走着。
保安隔着老远吼。
“那边那两个学生干嘛呢?”
岔路分别时,陈冉婓回应了他那句祝福。
“你也是,高考加油。”
已经背对她的姜修远突然转过身,盯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走过明明暗暗的路灯。
再后来,三天高考,几张答题卡,交上去,就决定了大部分人的后半生。
对过答案,姜修远就清楚,A大稳了。
于是他又开始兼职,为自己赚取大学学费。
班群里不少人在聊天,没参加高考的人憋了很久怕打扰其他人高考,此刻看考完了,也跑出来冒泡,一群人聚在一起讨论就读的大学,或者去哪玩。
突然有人艾特了姜修远。
“你去哪啊?怎么不出来说话,考的怎样,也不知会一声。”
姜修远在之前兼职过的便利店收拾货品,看见这条消息,他笑了笑,然后抬手打字。
“静候结果。”
有人说他无趣,有人说他神秘,他都不再理会,手机放在收银台,他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认真的打理货物。
六月底,高考成绩出。
姜修远的名字被全市所有人听见,此后不知道多少年,依旧有家长在教育孩子时还有提一嘴。
七百二,全省第一。
分数是在便利店旁边的网吧里查的,网吧里还有不少查分的,有人喜有人忧。
姜修远电脑查出来是空白,旁边的人查出394后骂了句脏话。
“。的,什么考试啊,我那么努力了才394,不管了,打游戏。”
游戏等待期间,他瞟了眼旁边的姜修远。
“同学,你网卡了?”他又看了眼电脑右下角。
“没卡啊,这个系统崩了?”
没等他热心帮姜修远刷新,他那边队友就催促他快开始游戏,他的目光也就转回到自己的游戏界面上,嘴里还不停安慰姜修远。
“查的人多了,你待会试试,没准就好了。”
“嗯,我知道。”姜修远起身退出系统,关闭电脑,转身离开。
“你不查了?”那人注意到他的举动,拿开耳机冲他背影吼。
“没必要了。”
“这人是考的多低啊,分都不愿意查了。”
那人看着姜修远消失在门口的身影,自言自语了一句。
网吧里热火朝天,鼠标键盘的击打声不停,刚毕业的少年们,迫不及待的享受成年带给他们的便利,殊不知物极必反。
姜修远刚出网吧门口,就掏出从他查出分数是就震动不停的手机。
很多电话,他找到班主任的电话回拨过去。
风吹动他的额前的发,网吧门口太阳刺眼,一切好像一场梦,一场有所预料的梦。
一个省第一,一个省第五,还有一群省一千以上的优秀毕业生,让德雅再次成为讨论度最高的私立学校。
姜修远以720拿下省第一,陈冉婓以712拿下省第五。
德雅的校门口,大红底的喜报,两人的名字紧挨着,被一个又一个路过的人念出口,然后夸赞两句厉害。
姜修远在领取学校发的奖金时,见过陈冉婓一面,她看起来状态有些不太对。两人路过,他很想问问,却先被陈冉婓打断。
“恭喜你,状元郎。”
姜修远第一次见到她的笑容,她平常总是面无表情一张脸,此刻笑起来,单纯,美好,多了些稚气。
“谢谢,也祝贺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姜修远也对她笑了笑。
“我有事先走了,再见。”
说是再见,可后来两个月,他却再也不见她。
高考的喜报很快就被另一新闻压下去,P市一工厂违规操作,导致部分工人身体出现问题。
事件牵涉广泛,在P市引起一阵不小的讨论。
九月,姜修远得到一笔资助,来自P市知名企业家。姜修远大学四年的学费不愁了,这让他感到非常欣喜。
收拾好东西,他站在家门口,准备告别这个满是脏污的家,踏上新的征途。
一般来说状元郎,总是会被很多媒体聚焦,人们窥探他的生活,想看看他背后有什么,让他能考出这样高分。
可姜修远只有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家,和他不断的以勤补拙。
德雅对学生的隐私保护的很好,姜修远的家庭住址没被泄露一点。
十多年来没有社交,谁也不知道这名状元郎,竟然住在偏远郊区一个只有三四户住户的破烂小区里。
“嗝,嗯,我怎么在这。”
姜修远拉着行李箱对着房子里面感伤的时候,楼道下面传来一个声音。
一股无名火从心中起。
姜修远走下楼道,看见下面那个身边堆满瓶瓶罐罐的酒鬼父亲。
他突然冲上去将人提了起来。
“爸!我要去读大学了,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这样了!”那一声爸吼的他嗓子都哑了。
后面的话,带着哽咽说完。
姜民被提着满是油污的衣领,脚尖点地,被迫压在墙上。
感受到一滴温热的泪,他心湖像是坠了一块冰,迷茫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瞬。
“小远,呜呜呜,你说,你妈妈怎么就离我们而去了呢。爸爸知道爸爸对不起你,爸爸拖累你了。”
姜民的妻子,姜修远的母亲,陈敏。于姜修远七岁那年车祸去世。
那天姜民下班早,一家人出去买菜,打算吃火锅。
姜修远剪了个锅盖头,站在卖鱼的摊子前看小鱼游来游去,姜民在买葱姜蒜。
陈敏突然说去对面超市买点酱油,当时姜民还问她要不要他去,陈敏回头朝他温柔笑笑。
“看好儿子。”
后来呢,姜修远依旧盯着小鱼,看一只螃蟹的钳子夹住另一只的。浑然不知身后,他的母亲,永远的离开了他。
卖鱼的老板人很好,怕小孩见不得车祸的血腥场面,一把搂住他,和他讲小鱼和龙虾大战。
姜修远听得津津有味。
但姜民的哀嚎还是传进他耳朵里。
陈敏被一辆轿车撞飞了五六米,手中的酱油玻璃瓶打碎了,划开了动脉。血一直流,姜民第一时间冲上去抱住她,身上也全是血,他一边哭,一边叫周围人打120。
最后,没等到医院,陈敏就因为失血过多,长眠于世。
姜修远看着爸爸穿着被鲜血染红的工服,扑在一块白布上,哭得不能自已。
他似乎感受到了什么,挣脱开护士的手,朝走廊尽头奔去,眼泪无声滑落,他跪在地上,牵住陈敏滑落下来的,毫无温度的手。
“妈妈。”走廊不断回荡着父子一大一小的哀嚎。
陈敏死后,姜民依旧工作,照顾姜修远,只是有几次煮饭时,姜修远会听见他边哭,边冲空气说话。
再后来,姜民开始酗酒,他说,喝了酒,就能看见陈敏了。
姜修远初中毕业,姜民丢了工作,整天靠着之前赚的钱浑浑噩噩度日。
“你还记得妈妈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吗?”
“她...她让我照顾好你。”姜民茫然的看着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的姜修远。
他的儿子,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那你就应该照顾好我啊,而不是现在这样,天天只知道喝酒,你知道我这么多年怎么过的吗,每次我想和你说,可你都喝得烂醉如泥,姜民,你知道我吗,我考到了全省第一,你知道吗,你知道吗...”
最后的质问带着尾音的颤抖,陷入楼道里,回荡着。
三年前,中考完他得到德雅通知书的晚上,他也曾拉着刚下岗的姜民这样质问,可一切毫无结果。
姜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那个喝了酒就能见到陈敏的世界。
“姜民,我要去外地读大学了,你要是还不改,我再也不回来了,我想妈妈如果知道了,你别想再见到她了,毕竟,你没有做到她对你说的。”
黑色行李箱下的四个轮子滚过地面,姜民在后面一瘸一拐的送他下楼。
“小远,爸爸会去找工作的,你好好读书,不要担心其他的。”
姜修远根本没信他说的话,偶尔姜民也会这样说,还会久违的给他做一顿饭,打扫打扫卫生,可不久他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了。
夏日的风是干燥的,热腾腾的,整个人裸露在外面,像是置身于一片被高温笼罩的沙漠。
姜修远念着行礼太大,天气太热,打了车。车辆慢慢起步。当以四十千米每小时的速度行驶时,这座城市他所熟悉的一切往后一点点褪去,前方是宽广的大道。
向学校申请了路费,姜修远生平第一次坐飞机。这个世界,将为他展现,他以前从未见过的一面,带着繁华和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