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色》spelee

2、没能说出口的话

　　暑假，姜修远依旧去打暑假工。这次找到是一家便利店收银员。
　　他已经确定自己的心意，他就是，喜欢上陈冉婓了。他常常会想起她，会想起她讲题时清冷的声音，想起她经过他时发梢带过的香味。
　　晚上九点，换班，姜修远和同事交接完，就提着一袋临期产品回家。
　　只有几户人家的小区，路灯明明灭灭，路都有些看不清，姜修远拿出手机，照亮地上的路。
　　到楼下的时候，抬头望了望，居民楼的样子看不清晰，但在他心里却是刻画的很清楚。他在这里住了十二年，前六年他很幸福，后六年，他拼命想要逃离。
　　站在楼下一棵巨大的黄桷树下，他拿着电筒探了探，找到一块木板。
　　其实是一个简易秋千，不知道谁家大人为了哄小孩开心弄得。姜修远坐了上去，双腿无法悬空，他就往前伸着。开了一罐带回家的雪碧，他收了手机看向天空，慢慢的摇着秋千。
　　虽然是郊区，但这几天天气不太好，天空被云压着，一片漆黑。
　　秋千老化了，每摇一下，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半罐雪碧喝完，姜修远平复好心情，起身上楼。
　　门一打开，一股因为太潮湿而滋生的霉味和烟酒混合的气息一起扑面迎来。
　　体育频道在电视里播放着，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只看得见他赤裸的带着啤酒肚的上半身。风扇在沙发另一边慢慢吹着，桌子上一堆垃圾。夏天温度高，吸引不少蚊子来光顾，姜修远关门的时候，沙发上的男人正一巴掌拍在肚皮上。
　　清脆的，像一个成熟的西瓜破裂的声音，在房间回荡，而沙发上的人，只是哼哼两声，又陷入了梦乡。
　　姜修远开始收拾桌子，半个多小时，最后一包垃圾被他打包放在门口，此时他已全身是汗。
　　等到洗完澡在床上躺着，他突然睡不着了，突然对未来一切感到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只知道一点，他要逃，要逃离这个家。
　　但是，真的逃的掉吗？
　　他反问自己，突然又想起陈冉婓，他自嘲的笑了笑。
　　恋爱，好奢侈，大概只有林垚寂那样的人才配享受吧。
　　于是，那点刚刚萌芽的爱恋，被扼杀在厚厚的泥土里。
　　高三，姜修远更加努力，几乎压榨自己所有时间在学习上，每次听见身边人商谈家里安排去哪留学，他握笔都不自觉多用两分力，他越来越清楚自己和他们的差距。
　　英语课，姜修远被抽起来朗读一首外国诗。
　　很平常的一件事，只不过姜修远英语口语不好，而这首诗又是临时被拉出来的，他念的有些磕碰。不用去想，他也知道很难听，耳朵不免有些红。
　　林垚寂也被抽起来念了这首诗，他从小接受外教的培养。
　　英语算是第二母语，对于一些连读的地方处理的很好，嗓音干净，让人听起来很舒服，一时间姜修远被他吸引，他念诗时就像和朋友说话，从容不迫，全身上下都散发自信。
　　姜修远想起他们说他，天之骄子，鹤立鸡群。
　　林垚寂坐下后，没了遮挡，姜修远的目光对视上陈冉婓的，她一愣，很快转过身去。
　　德雅食堂。
　　三层楼的食堂，姜修远只是开学第一天走了一遍，此后一直在二楼吃饭。一楼是一些小吃，二楼以物美价廉成为姜修远和其他特招生的常驻基地，三楼则消费要高两三倍，他们只会偶尔去放纵一下。
　　陈冉婓喜欢坐在角落的位置，两年都不曾变过，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株樱花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十月，已经过了花期，满树绿叶，在阳光下油光锃亮。
　　如果打开窗，可以闻见阵阵桂花香。
　　姜修远也有固定的位置，他发誓，当时就是随便选的一个位置坐下，坐了两个星期，他才发现这个位置斜对面坐的是陈冉婓。
　　她没有刘海，额角有些碎发，有点长了，风轻吹，会迷了眼。
　　姜修远看她抬手撩了撩，依旧是骨节分明的一双手。一个学期下来，她反而更瘦了。
　　每天中午吃一碗稀饭和一点菜，加上高强度的学习，怎么不会瘦呢。姜修远拿筷子戳了戳手中的饭，在心里吐槽。
　　陈冉婓吃饭很快，往往姜修远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吃完了，然后就会径直回教室。
　　但今天和往常不同，她没有走，仍然坐在那个位置，没有剩菜的盘子放在她面前，她盯着一个方向看着什么发呆。
　　姜修远注意到她的反常，侧身往她目光所及之处看去。
　　是林垚寂和戚岑心。
　　往常两人都在楼上吃饭，可今天戚岑心突然说想吃二楼的家常饭，林垚寂也就依她。
　　戚岑心是一个很跳脱的女孩子，还有点神经大条。此刻她穿着德雅的咖色制服，背后背了一个搞怪又可爱的粉色包，一头卷发被扎成两个丸子，右边别了一个粉色糖果发卡，脸圆圆的，很可爱的小女孩。
　　一旁的林垚寂牵着她的手，边走边示意她看菜单。
　　“宫保鸡丁，这个吧，上次去你家，那个阿姨做的超级好吃。”戚岑心笑了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我觉得这个也不错...”
　　姜修远看着这一对令人羡慕的小情侣，又转过头看了看盯着他们看的陈冉婓。她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可下一秒又恢复往常的清冷姿态。
　　姜修远突然有种猜想，她这表情，难道她喜欢林垚寂。
　　就在他思考间，陈冉婓突然转过头直勾勾的盯着他。
　　她早就注意到他了，一直盯着她看，让她很不舒服。
　　两人对视，陈冉婓眼里全是警告和不耐，姜修远冲她抱歉的笑了笑，端着没吃完的饭落荒而逃。
　　等到了剩饭剩菜回收区，他看着没吃完的饭，有些懊悔，自己逃什么啊，这样不是显得更可疑了，不会被当成什么变态吧。
　　但又不能返回去了，所以他站在那里吃完了最后的饭，姜修远觉得那是他吃的最狼狈的一顿饭。
　　日子过得很快，姜修远内心那点旖旎本来就被上次扼杀了，现在在高考越来越近的步伐中，更是消散得无影无踪。
　　按他的成绩，要是在努把力，考上他想读的A大是没有问题的。德雅做过一次对学生未来规划的问卷调查，内容包括，是否参加高考，会学哪些专业，有哪些喜欢的职业。问卷调查结果出来后，又安排了专业人士对参加高考的学生进行了问谈，给予了他们不小的帮助。
　　和老师谈完后，姜修远对于自己的目标清晰了很多。一出门倒是遇见从隔壁出来的陈冉婓，她看了姜修远一眼，像往常一样与他擦肩而过。
　　姜修远有一种冲动，想问她，会去哪读大学，他之前想过，她应该也会去A大。以她的能力，考A大没有问题，A大不仅是所有学子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而且学费也不及其他学校那样高昂。
　　但是他没有问，一些复杂的情绪萦绕心头。
　　三月中旬，德雅的樱花开得正盛，姜修远站在天台往下看，这里是观赏樱花的另一个好视角。
　　从高楼俯瞰，一树树爆满的粉红色像一朵棉花糖插在土色的树干上，挤满一条又一条道路。绿叶还没有生长出来，只有拥挤着，密不透风围着的樱花在枝头沐浴阳光。
　　姜修远有一种感觉，自己的未来，会一直走在这样铺满樱花的大道上的。
　　回教室的路上，姜修远又感受到观赏樱花树的另一个视角，仰视。
　　站在树底下，看那粗壮的树干如何分叉，变成细小的枝条，看那枝头，小小的一个芽点，如果支撑四五朵盛放的樱花。
　　一阵风吹来，几个女生在树下拍照。
　　“快点，待会没风拍不到樱花落下的瞬间了。”
　　“急什么，樱花永远在落下，我们永远有机会。”
　　姜修远突然被触动，心猛跳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
　　四月开头，德雅组织了毕业照和成人礼，此后，这群在课堂上讨论的口干舌燥的同学，朋友，爱人，将会分道扬镳，很多人都不会有再见的机会，又有很多人，可能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一眼认出对方，然后说一句。
　　“真的是你啊。”
　　毕业照的背景是德雅校园内最大的一颗樱花树，姜修远第一次离陈冉婓那么近，他站在她的背后，由德雅请的高级摄影师，为他们拍下第一张合照。
　　后面又拍了一些单人，或者同学合影。最后是全校大合照。拍照时有人起哄，林垚寂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三班那边去了，他此刻牵着戚岑心的手，两人相视一笑，戚岑心画了精致的妆容，盘了一个头，如果换身白裙，两人倒像是在拍结婚照。
　　摄影师很有眼力见的给两人对视瞬间拍了张单人合照。
　　樱花缓缓飘落，爱情，青春，是如此美好。
　　姜修远很羡慕他们两，他低头看站在他面前的陈冉婓的背影。
　　紧贴裤缝的右手抬了起来，他想，他需要和她在毕业之前，至少正式认识一下。
　　可这份勇气却被摄像师很没眼力见的打断了。
　　于是，最终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只能随着樱花，被快门记录下来，此后每次当他看见那张照片时，都会想起这一刻，他内心隐藏的，看似平淡，其实汹涌澎湃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