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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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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国昭公主府。
今日好不容易才让三哥将母妃送回玉华宫去,薛争珠才得了片刻清闲。原先她竟不知晓自己身子骨这么好,烧了两天两夜也没烧坏脑子,如今又生龙活虎了。
她撑着桌沿缓缓走着,“就是走快了心口会扯着疼。”
惹得春秋热泪盈盈,她道:“还是得多养几日才起身,重病一场,哪有这么容易就好全的。那日都怪奴婢,不然公主也不会跌倒。”
“好了好了,你都念叨三日了,如今都成了这样,说后悔话有什么用,说到底也是我蠢,不知道那人要怎么笑我——”
提到赵知徽,薛争珠顿了顿,鼻腔忍不住发出哼声。
冬夏适时端着药过来,薛争珠立即捂上了鼻子,离她远了几步,“不要喝,苦死了。”
春秋眼眶还是红的,轻声道:“公主才起身,胃里定是不舒服,一会儿再喝罢。”
薛争珠点头。
冬夏却仍弯着身子捧上药碗,神色不变。
“请公主饮药。”
“不喝不喝,拿远点。”薛争珠拧眉,这几日她都快喝吐了,母妃在时她不敢推辞,现下人都回宫了,她索性不委屈自己。
冬夏:“公主今日若不喝全三碗药,明日定会复热,届时在东宫恐有不便。”
明日是太子妃册封之日,也就是太子薛谏大婚,是近来宫中最大的喜事。她回朔州那段时日王皇后就已筹划好了仪式。
于情于理她都不得不去。
昨日王皇后还专门派了女官来看她,说是让她去婚宴上沾沾喜气,病就好得快。
“陛下更是亲传圣旨让公主进宫赴宴,嘱咐奴婢们仔细侍奉,奴婢不敢不敦促。”冬夏走近薛争珠身前,垂首递上药碗,“请公主饮药。”
薛争珠未发一言,蓦地伸手接过来,仰头饮尽了。
春秋见薛争珠脸色难看,正要出声说话,被冬夏的眼神制止。
安置薛争珠躺下后,二人出了殿门。
春秋:“你知道我方才要说什么?”
冬夏:“无非是看公主落寞,想要宽慰于她,说昨夜里陛下来过。”
春秋不解,反而凝她:“有什么说不得的?虽陛下不让我们说,可说了公主便会高兴一些。你想见她病中还伤心么。”
“伤心是小事,”冬夏回望了眼殿门,眸光流转,低声道,“此次风波都是因陛下责罚公主而起,公主自小被爱重,自然不懂斟酌行事才会受罚。可如今时过境迁,人可不能靠宠爱过一辈子。”
春秋忽地眼睛一亮。
忙把冬夏拉到角落,小心翼翼问她:“我们回朔州时你去三皇子府上做事了,是不是听说了些什么?”
近来不知哪传的流言,说太子行事不周,惹恼过嘉武帝几回,难不成……
冬夏垂眼,轻推开她,“这不是你我可以议论的事。”
春秋撇嘴:“你可不能胳膊肘往外拐。”
“三皇子与四公主一母同胞,情意深厚,咱们只管一心向外就是,别的不要多管。”
—
次日。
薛争珠的车轿停于宫门外,春秋掀帘看前边,对她道:“前面有好几辆停着,定也是哪些大人要先进宫面圣,而后才去东宫。”
与她无关,她不进宫面圣,是进宫找母妃再一同去东宫的。
车前的小厮过来接薛争珠下车,手刚伸出去,猛一拍脑袋,急得脸红了大半。
春秋没好气,“怎么了?”
“今晨走得急……没拿脚蹬……”小厮支吾道。
“你这笨奴才!”春秋径直跳下来,“公主身子还未好,大动不得,你是不是故意的?”
小厮忙对着车中道:“殿下恕罪!奴才真是忘了!”
前头的车驾已开始缓缓往前行了,独独公主轿辇堵在宫道正中,后面的车驾中有人探窗往这边看过来。
春秋心急, “你低声些!”
小厮跪伏在地,惊惶道:“公主踩着奴才的肩背罢。”
“胡说八道什么。”冬夏忍不住从车窗处探出头,给公主做奴才被踩几下算不得什么,公主要想踩她她也没什么二话,可这是在天家宫门,百姓臣子面前,“公主何曾踩过你下轿,谁教你这样混说?”
小厮又是连连求饶。
“春秋,去看看后面是哪位大人的车轿。借个脚蹬来。”
沉默许久的薛争珠突然道:“不用了。”
她掀开车帘,弯身出来。
今日她未上口脂,穿了件淡青色的袄子,整个人清冷却憔悴。
不远处的薛仙宁立于敞开的宫门旁,笑意盈盈望着这处。
薛争珠总能自己闹出许多笑话来,上梁不正下梁歪,连带着府中的奴仆也是上不得台面。
她看向身侧才遇见的赵知徽,却见他目光驻在某处,久久不回过神。好奇地随他视线望去,竟停在一抹青色身影上。
薛争珠从车中出来,寒风吹起她鬓边青丝,她轻轻皱眉,一手捂住心口,一手由旁的侍女握住,似乎准备自己跳下来。
薛仙宁开口与他寒暄:“将军是要进宫见——”
“臣有东西落下,失陪。”
话还没说完,已见赵知徽往宫门外行去。
薛争珠正欲跳下车驾,目光中骤然闯入一只洁白的手腕,随后是一楠木脚蹬,端端正正被摆在她脚下。
她一怔,抬眼看过去,是一张温润的面庞。
“你……”
熟悉的脸,好似在哪里见过。
冯敏之笑意温和,与她作礼,“翰林学士冯敏之,见过四公主殿下。”
“啊……是你。”薛争珠面上一阵红一阵白,刚踏出一只脚,右手便被冯敏之稳稳承接住,冬夏见状松了薛争珠另一只手,由冯敏之扶着她下了脚蹬。
本该说些为上回之事道歉的话,可薛争珠觉得要道也是国舅道歉,她分明没有做错。
冯敏之面色如常,仿若并不记得从前的不快。
只轻声关怀:”听说公主身体抱恙,现今可好些?”
“好多了,多谢冯大人。”薛争珠笑笑。
二人并肩行了几步,猝然才见赵知徽立在不远处,也不知看了他们多久。
冯敏之先是一愣,继而朗声唤他:“赵将军,别来无恙。”
赵知徽嘴角微牵出一丝弧度。
目不斜视,“冯兄。”
薛争珠牢记前几日赵知徽说过的话,既然他说了当陌路人,那她万不能再厚着脸凑上去。于是一个目光也未曾分给赵知徽,自顾自与冯敏之道:“我先走了。”
为避免宽大的袖摆触碰到赵知徽的官服,路过他时,她还特意挪远了几步,匆匆忙忙进了宫门。
冯敏之目送薛争珠离去,回过头后见赵知徽颇有意趣地盯着他。
“冯兄与四公主关系尚好。”他道。
冯敏之望向方才便一直注视着此处的薛仙宁,轻笑:“公主有难,我等臣子岂能袖手旁观?将军不也是来帮四公主下轿么。”
他扫视赵知徽,好奇问:“只是不知将军怎么……”
怎么帮她下轿呢。
“冯兄英雄救美,就不必牵扯旁人了。”赵知徽打断他,恢复肃穆神色,没由来道了句,“四公主外祖是朔州人。”
冯敏之默了一瞬。
随即又释然道:“看来国舅都告知于你了,我的确需要朔州人证,不过你们已拿捏了我的命脉,我便从未想过倒戈。”
“如此甚好。”
冯敏之幽道:“只是诸事确与四公主无任何干系,今日接近,实属巧合而已。”
“我是说,四公主是无辜的。”
“四公主当然是无辜的。”赵知徽拨弄了两下腰间的鱼袋,脑海中浮现出薛争珠的脸。
他四两拨千斤道:“只要你不靠近她,她便无安危之忧。”
冯敏之懂了他话中深意。
薛仙宁将眼前景象尽收眼底,眼睫微垂。
—
薛争珠进玉华宫逗了会儿小皇子,从殿门出来的时候正好碰上薛砚。
“哥哥,你怎么在这儿?”薛争珠问他。
薛砚轻道:“自是不如你那般清闲,你不进宫,为兄只好替你尽孝了。”
“你少污蔑我,我不是病着么,如何能进宫。”薛争珠轻锤了他臂膀一拳,“方才嬷嬷说母妃在小憩,已醒了吗?她是不是哪里不爽快,从前这种事她最是乐意赶着去了。”
薛砚瞟了眼别处,随口道:“许是困了罢。”
薛争珠一眼便看出他在扯谎,认真同他道:“到底怎么了?你不说,我自个去问就行了。”
“诶。”薛砚一把拉住她,“别惹母妃不痛快。”
“怎么不痛快?”
薛砚思索片刻,而后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你答应我,听了之后不许胡闹。”
薛争珠闹了好半天最后应下来,薛砚才说:“父皇近几日纳了几个新妃,许久未来过玉华宫,母妃心中郁然,再加之这阵子你又……”
薛争珠安静下来,又想到近日种种,心中陡然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
往日父皇虽也有过新妃,可从不会冷落玉华宫,他疼宠自己,绝不会在如此病重之时也不来过问两句。
方才去逗弟弟,小奶娃也吵闹着要见父皇。
薛争珠攥住薛砚的袖子,仰头问他:“最近是怎么了?我总觉得不对,是不是国舅从中做了手脚,暗中构陷我们。”
虽她从未有过夺嫡之念,可也不能任由别人欺负到头上。王家有辅国大将军府、镇北侯府、国公府……母妃的势力远在朔州,据她所知,京都中是孤立无援了。
薛砚安抚她:“你别着急,有我和母妃在,不需你来担心。”
薛争珠苦着张脸,“我不想母妃伤怀,也想做些什么。”
可她实在有心无力,就连父皇为何变了心也不知道。
薛砚笑着摸了两下她头。
“若有需要你的,哥哥找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