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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伤心 当从未遇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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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眼惺忪中薛争珠隐约看到不远处的一点光影。
正是公主府门前的灯火。
察觉到薛争珠清醒着,赵知徽轻声道:“快到了。”
薛争珠应声,嗓音已沙哑得不成样子,“我回府后,你就会走么?”
“是。”
他没有驻留的理由,此处虽在郊外,但积雪少了许多,离皇城的距离不算远,自是回自家休憩。
见薛争珠未回话,赵知徽难得解释了两句:“若公主府找不到可靠的医士,臣可代为通报宫中传唤御医;公主病好后要想问责申饬,臣也一直身在京都。”
她并没有这意思,本就是她不请自来想要窃密,后又无端闯祸害得他成这副模样。
薛争珠虚弱地靠在他肩头,“你在府上休息会儿,换了衣服烤烤火再回去罢,虽然世人都说我不讲道理,却也没有如此对待救命恩人的做派。你若是这副模样回了家,家中人见了定然心疼,本就够厌恶我了,又会怎么想我……到时候你们又要说陈氏族人都蛮横无礼了。”
她如今浑身瘫软没有力气,说的话也无气势,也不管什么合不合适,于是闭着眼想到什么说什么。
“父皇宠爱我,宫里宫外的人都想着法子讨好我,偏偏你们这些……”她的眼皮又开始打架,“为何总是跟我过不去!皇后分明也很喜爱我的,你也是……对不对?”
“你们……佞臣!怎敢以下犯上忤逆本公主……”薛争珠的脸愈发烫起来,声音渐渐消退,落了个尾音。
“不许走。”
赵知徽心一沉,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她虽昏睡过几次,可也没有这般说过胡话。
“四公主?”
没有回音。
赵知徽极快地向前奔去,公主府门前的侍卫见有人冲过来,提刀上前。
“胆敢擅闯——”
话音未落,来人迅疾如风——
“传医士!”
侍卫一愣,见他背上背的果真是公主,忙进门通传。
一众侍女闻声而来,霎时间整座府邸灯火通明,为首的侍女急引着赵知徽进了薛争珠的卧房。
赵知徽把薛争珠放到榻上,随即就有人拥着府医进来。
侍女们来来往往,打水的、煎药的,皆有条不紊,赵知徽出了内殿,立在房门外候了两刻钟,偶听一人说公主醒过,当下才转身欲走。
“将军留步。”
赵知徽循声,原是方才引路的侍女。
冬夏行礼:“公主要见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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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夏弯身附在薛争珠耳侧低语,薛争珠睁开眸子,看向一旁伫立的赵知徽。
赵知徽轻声:“公主好些了?”
薛争珠咳了几声,让冬夏搀她起身靠坐。
“冬夏,你带人都下去,我有话要跟赵将军说。”
冬夏迟疑片刻,还是动了身,退出殿门时留了个不大不小的门缝。
“赵将军,你嫌我烦么?”薛争珠低眉捂住心口,忽然出声。
……
赵知徽沉吟片刻,静道:“臣不敢。”
“你也不必违心说假话了,我日日往诏狱去,你定然觉得是个大麻烦。何况,你本就与我陈氏不睦,想必更不愿与我扯上干系了。”薛争珠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泪水。
“还请公主慎言,”赵知徽眼色微变,语气却依旧平淡,“臣唯效忠陛下,忧陛下之忧,万不敢牵扯党争派系之中,亦不敢妄议后妃母族。公主对臣有所误会。”
“不与我对着干会死么!”薛争珠闻言一改方才的羸弱,怒而抽出身后的纱枕,猛地朝他掷去。
赵知徽脚步都未动,一伸手就接住了纱枕,甚至还饶有兴致对她道:“公主不喜用枕头,臣帮您处理。”
下一瞬,清脆声乍起,窗扇半开,纱枕已是不见了踪迹。
薛争珠气得不轻,大口喘气,“我讨厌你!”
他现在在她跟前装什么?说得像是她心胸狭隘记恨了他们赵家似的。
“哦,”赵知徽恍然,“臣还以为公主先前说的心悦臣皆是肺腑之言。”
薛争珠冷笑:“竟敢取笑我。”
她腾地下床,直直朝他行去,右手刚攥紧他衣襟时,眩晕感即刻袭来,眼前骤然黑成一片——
赵知徽似是没想到方才还虚弱着的人忽地有了如此大的气力,衣襟被她一提,刚后退两步,却见薛争珠身形一闪,化成一滩水似的往下倒。
只好伸手去捞她。
薛争珠身上换了轻薄的寝衣,他本环住了她腰身,可灼烫的触感叫他立即松了一瞬,顿时竟是不知道手该往何处放,于是一手扣住她腕间,一手极快地捞起榻上的锦毡裹在她周身,顺势将人抱起,又放回了床榻。
薛争珠缓了缓,听见耳边人说:“公主有何吩咐,直说便是。”
不用这般折腾。
后半句赵知徽咽了下去。
她平躺在榻上,直盯着屋顶上边儿,眨了眨眼,认真思索了才道:“确实有事要找你。”
“其实今日我去诏狱,是想打听一个人。我回朔州时有个交好的密友,他说他蒙冤受难,想叫我找找他仇人的下落,我一番推敲后觉得那人在诏狱里。”
“可你怎会随随便便就告诉我,”说到这儿,她撇了撇嘴,“我都对你这般低声下气了,你还是待我冷冰冰的,所以我只好自己去诏狱里找了。”
“就这个?”
嗯?
薛争珠侧头看他,“就这个。”
赵知徽:“诏狱的罪犯名册本就不是秘密,公主若只是想知晓那人是否在诏狱中,便是直接问霍九都可得知。”
“什么!那我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竟是白白讨苦吃了!”薛争珠碍着身子不适,才没能立马从床上坐起捶胸顿足,“可我见你帐中有一个写着西狱的竹筒,那不是名册么?为何霍九独独把那个竹筒拿走了?”
赵知徽道:“那是西狱的布防图。”
薛争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您没有问过。”
薛争珠长吁一口气,“那好,我现在问你,你能告诉我么?”
“臣可以告知公主此人是否服役于诏狱,只是,”他一顿,“也请您答应臣一件事。”
薛争珠皱眉,“什么?”
“如公主所见,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从始至终都不是一条路上的人,自然不应有任何交集,您从前的言行举止,从今日臣离开公主府起,通通都会当未曾发生过。”
赵知徽点到即止。
薛争珠愣怔片刻。
“就当我们从没遇见过?”
“正是。”
赵知徽眸光坚定。
当今太子性情软弱,其余几位皇子皆对东宫之位虎视眈眈,正值危急多变之局势,党系纷争四起,他们之间,最好的关系便是没有关系。
薛争珠想了想,“那我要是想见你了呢?”
她本就是因为这张脸才要死死缠着他的,不然她去对副使下手也是一样。不知为何,他说的话让薛争珠忽地有些落寞,她心下暗暗骂他,心想待魏郁来了京都,她一定带着魏郁招摇过市,狠狠羞辱他一番!
“既是陌生之人,见与不见,有什么要紧?”赵知徽面色无波,“诏狱重地,公主贵为千金之躯,即使有要事,请人通传便可,不必亲自前来。”
真真是太过无情,偏偏她也不好发作。
脸长成这样的就没一个好心肝的,一个两个都来下她的面子!
她哼了两声:“这可是你说的,不见就不见。”
“我不喜欢欠人的,今日就把恩仇一笔勾销。你护驾有功,本公主可以赏你,你想要什么?”
赵知徽滴水不漏。
“公主在臣的领地出事,救助公主乃是臣的职责所在,并不为谋取私利,故而不求赏赐。”
薛争珠翻了个身,面朝着里墙,留背对着他。
“我要查的是十年前任朔州盐铁转运使的人,姓何。”
良久未有回音。
薛争珠看不见他的神色,讽道:“怎么?反悔了?”
赵知徽眉头紧拧,不答反问:“公主与他有何渊源?”
“没有渊源,我都说了,是我朋友托我问的。你要是不相信,我去问副使好了,你走吧。”
赵知徽沉思。
前几日五公主让他查的人正是这个何颂,为何四公主正好也要找他?
是三皇子那边已知晓了国舅的动作么?所以让四公主作为探子,这几日刻意接近于他?
可同四公主相处下来,他……并不觉得四公主的单纯是装出来的。陈贵妃和三皇子似乎从未教过她人心险恶,也不让她刻意逢源,养成的是纯粹干净的性子。
“敢问公主的这个朋友是?”
薛争珠又有些生气了。
“干你什么事?你要干涉本公主交朋友?”
赵知徽:“只是觉得公主能为了朋友做到如此地步,实在难得。想必定是关系极好的。”
“那是当——”薛争珠及时住了嘴,她要是一不小心说漏嘴那还得了。
“你到底说不说?”
赵知徽答道:“此人就在西狱。”
“我知道了,”薛争珠仍背对着他,高声喊道,“冬夏,送客!”
待冬夏按照薛争珠的吩咐给赵知徽备马再亲自送出府门后,她轻步走到薛争珠的榻侧。
本想看看公主入眠与否,却不想见到了公主一脸水渍。
冬夏蓦地一怔。
“公主,您怎么了?”
薛争珠怀里紧紧抱着让人从窗外捡回来的纱枕,用被角拭干满面泪水。
她的声音闷闷的。
“没怎么。”
她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忽然有些伤心罢了。
可能还是相思病病得太重,等魏郁来京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