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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上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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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长信宫中。
薛仙宁照例给王皇后侍茶请安,亲手倒了茶水递给王皇后。
王皇后轻饮一口热茶后,身侧的宫女伸手去接茶盏,薛仙宁动作轻快抢在前头,“我来罢。”
她俯身接过杯子,袖口后移,露出掌上醒目的红痕。王皇后撇了一眼,握住她手掌将她拉至身侧,轻问:“是上回国昭公主伤的么?如今可好些了?”
“国昭”是薛争珠的封号,不过皇宫上下从无人这样唤过她——除了王皇后。
思及此,薛仙宁望向王皇后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很快恢复平静神色,“已经都好了,母后不必为儿臣担心。”
“你们终究是姐妹,她性情欢脱了些,倒苦了你。”
王皇后叹了口气,原本想说的话此时却说不出口,正想叫薛仙宁回去,薛仙宁却直直跪了下去。
“宁儿,你这是做什么?”王皇后轻呼,忙起身去扶。
薛仙宁不愿起身,面上满是愧疚,泫然道:“儿臣知晓母后想说什么,母后若要怪罪,还请勿要为了儿臣,闷在心中伤了凤体。”
王皇后摇头,“吾哪里有什么对你怪罪的?”
薛仙宁继续道:“这几日儿臣与国舅府来往过切,寒了母后的心。”
王皇后垂眸,“国舅是吾的亲哥哥,乃中宫与东宫密不可分之家人,你与自己的舅父往来,怎么是寒了吾的心?”
“因为儿臣知道母后不喜这些明争暗斗,更愿宫中和睦,所以母后也不喜宁儿替舅父做事。”薛仙宁用手背拂去颊上泪珠,“只是母后也清楚,舅父深谋远虑精于攻心,宁儿再头脑活泛不过也刚满十七,只懂得为了家族与至亲不得不拼命去搏一搏。”
良久,王皇后长吁气。
“他又拿你的生母与二皇子算计要挟于你么?”
薛仙宁用帕子捂住口鼻低声啜泣。
断断续续道:“儿臣的生母是母后,皇兄是太子。”
“好孩儿,母后未曾怪你,”她把薛仙宁搂入怀中,温柔拍她后背,“只是有的事你要知晓,吾这个哥哥野心壮志,恐怕对你只有利用而无真心,你既与他往来,勿忘保全自身,行事也须得留下后手。”
“母后无能,单单只能保你性命无虞、富贵无忧,其余的,你自己要好好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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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争珠难得起了大早,又亲自挑了件新做的葱白底绣梅花长裙,外穿缕金洋红通袖袄。
春秋给她的朝天髻缠上红丝垂带,再将根八宝攒珠短钗从正前别进去。
朝铜镜里望过去,公主活像只小兔子。
春秋不禁道:“外头愈发冷了,昨夜积雪已有一指深,殿下何必去吃这苦呢?”
薛争珠闻言行到窗扇处,将窗往外一推,果真迎来铺面的寒气,忙后撤几步,春秋急忙过来关了窗。
薛争珠撇嘴,“若有人能夜潜进诏狱也好,可我身边没有这样的高手,只能我自个大摇大摆走进去了。哎——自古深情最害人。”
偏偏她就是京都最为深情之人。
春秋又问:“殿下可想过,若您被镇守使识破了该如何?”
薛争珠脑中很快浮现出那张冷脸,忍不住哼声:“我是公主,他又能怎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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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公主,他怎能将我拒之门外!”
虽撑着伞,还是有飞雪落在薛争珠的面颊,她脸被冻得发红,心里却热得紧。
“简直就是目无尊上!”
春秋劝她:“殿下,我们回罢。”
守卫也帮腔,“殿下息怒,还是请回罢。我们镇守使说了,您要是来坐牢的咱们欢迎,要为的是其他事由,您也得有个说法不是?诏狱平日便严进严出,就是陛下亲临,也得先言来意。”
“这倒成了个没有法度的地界了。”
守卫似是认可她的话,未做辩驳。
薛争珠拢了拢披风,看来父皇的确是给了赵知徽在此地无上的权力。
她慢悠悠地道:“你去回他,就说我是为他来的。那日我一见他俊朗不凡,就倾心不已——”
“公主!”
“殿下!”
春秋与守卫二人齐齐出声。
守卫脸与耳朵红了大半,也不知是冻得还是吓的。
“公主不必说了,属下这就去禀报。”
他哪敢窥探镇守使的秘事?何况这人还是当今陛下最亲近的四公主。
可甫一转身便见镇守使立于身后,顿时惊了一跳。
赵知徽方才进宫面圣而归,身上的官服还未来得及换下,此刻着绯紫色罗袍、束以大带,腰间佩玉剑、鱼袋。
颀长的身形伫立,大有不怒而威的气势。
守卫支支吾吾看向薛争珠,又看回赵知徽,心下不免明白了几分。
此时此刻此地,大家穿的不是黑便是白,偏偏这二人着红穿紫,在白皑皑的雪地中扎眼得紧,倒像是要去拜堂。
是他不会审时度势了。
他急忙表忠心:“镇守使,属下必定守口如瓶。”
赵知徽皱眉,想说不必,又觉得不对。
守卫见赵知徽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当下又肯定了几分,表面上不食人间烟火的镇守使大人实际也免不了俗。
“四公主,诏狱不是公主府的花园,若公主无事,还请不要在此逗留,妨碍公务。”
薛争珠抱紧手上的暖炉,环顾四周,“哪有什么公务?你以为我不知晓么,诏狱罪犯只需服役,镇守使只管暴乱时镇压不致罪犯流窜脱逃,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国昭公主府据此不过百里,我自是可以来诏狱巡察,看看镇守使是否恪尽职守,免得生乱祸及我的府邸。”
“不错的理由。”赵知徽竟微微一笑,“四公主若是不怕触了霉头,自然可以进来。”
她有什么好怕的?
薛争珠长步一迈往里走,胸前的银鎏金珍珠项圈叮叮作响。
她行到赵知徽身侧,头顶正及他肩头的位置,这样瞧他没有气势,于是便昂首蹙眉瞪着眼看他。
赵知徽轻垂首,目光在薛争珠发髻的珠翠上滞了一瞬。
旋即转过身,声线冷硬。
“公主跟紧了,臣这就,为、您、述、职。”
诏狱奇大,分东西南北中五大狱。薛争珠行在他身后,七拐八拐地行到一处阴冷的洞门,她有些零碎的记忆,这应是西狱附近,上回她便宿在西狱外营帐。
只是她当时未亲临西狱,竟不知西狱乃是傍山而建,狱口便是洞口。
春秋握紧了薛争珠的小臂,低声道:“公主,这儿好惊险。”
薛争珠反拍她手:“有我在你怕什么?再不济,不是还有镇守使大人么。我们是来巡察的,怕这作甚?”
赵知徽顿在狱门,朝守卫使了眼色,狱门大开,随即一群穿甲士兵列队而出,此时薛争珠还兴致勃勃往里探看,谁知队末竟有人陆续挑着担子出来。
不看还不要紧,一看……担上竟全是悄无声息的人体。
且死状不一,有人囚服上鲜血淋漓,有人衣衫净白却面目全非,还有的肢体残缺、形状可怖……浓重的铁锈味与腐臭味铺天盖地袭来,漫天飞雪水气也掩盖不住。
前面的都忍了过去,又猝然瞥见一个烂泥样的,春秋立即捂嘴干呕起来。
赵知徽见状看向薛争珠,她愣在原地,嘴唇似乎染了口脂仍是水灵鲜红,可半点不复方才的神采奕奕,像是唰地被雪覆了一层面。
她呆呆地回望赵知徽,似在等他说话。
赵知徽转头,道:“禀报殿下,西狱每日都会有罪犯暴毙——”
他一顿。
继续道:“他们或死于自刎,或死于入狱时所服的毒物,也有人是同狱生了龃龉,想尽办法置对方于死地的。”
薛争珠垂眸,静静听他说着,再抬眼时,面前是他宽大的官服。
他背对薛争珠,侧头视线睨来,“此时正是每日处理这些尸首的时辰,为避免有人借此金蝉脱壳,属下会亲去后山乱葬岗,一一检验尸身。”
“公主还要一道去吗?”
薛争珠仿佛才回过魂来,艰难扯出个笑,“不去了,山上太冷,我去帐中等镇守使。”
“等臣做什么?”
薛争珠伸出一只暖和的手抚上自己快要冻僵的左脸,吃吃搓了几下,“等你……继续跟我述职。”
说罢,她拉着春秋的手要走,刚转身猛呼了口气,骤然听赵知徽在她身后道:“也好,臣也有话要同公主说。”
待薛争珠走了,霍九才上前问赵知徽:“头儿,这是什么意思,四公主哪儿见过这些秽物?再怎么说她就是个小娘子啊。”
他头一回见这等景象时晚上都做了整夜的噩梦,更别说公主这种尊贵无比的人。镇守使怎能如此不解风情,让四公主受这样的委屈?方才他都瞧见了,四公主走路的身形都摇晃不稳了,定是被吓的,镇守使也不说送上一段。
赵知徽瞥他,腰间玉剑一卸,手上飞了两转后倏地直直插进两步外的雪地里。
“她非要来看,岂有不带她来的道理。”
看了之后才知晓什么地方靠近不得,什么人接近不得。
“取我的刀来。”
霍九应声,正要去拿。
“等等,”赵知徽轻啧一声,恼道,“我自己去,你去看看四公主,送她回帐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