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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熟人 为了正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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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玉华宫主殿。
陈贵妃拭干下颌的水泽,肿胀的美目此时有些泛红,薛砚恭敬地跪坐在下首,给母亲递上一方冰帕。
奶娘过来禀报,说小皇子哭闹着不肯睡觉,非要陈贵妃去陪。陈贵妃岿然不动,仍静静坐着。
薛砚叹了口气,让奶娘下去。
“母妃,当心身子。”
陈贵妃自嘲:“养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连女儿都护不住。”
薛砚温声道:“不过是去牢中住一日,诏狱不会有人为难她,何况今日她确是忤逆父皇、失礼在先。”
陈贵妃冷笑一声:“你也不必说这些话来替人开脱,今时今日我还看不懂这局势么。多年来陈氏一族忍气吞声,反倒叫人肆意欺辱。”
王皇后母族是肱骨之臣,贤名受万民景仰,嘉武帝怕那王承顺水行舟才要用她来制衡,她背了这么多年的骂名不过只给女儿换来个任性妄为的人生而已。
“如今要过河拆桥扶持他人,为何对我女儿开刀。”
薛砚神色未变,半张脸隐在暗影中。
不似方才的谦顺。
“母妃如今,终于清醒了么。”
“帝王的情爱不过是浮光掠影,纵使装得再像,也终有一日露出马脚。”他垂首,盯着膝下砖石的裂痕,“要保朔州陈氏大族荣威,要妹妹弟弟一生顺遂喜乐,母妃和我,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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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多疑,自不会使陈氏壮大,如今竭力扶持寒门正是印证,”薛仙宁嘴角含笑,“大将军府为我母后与皇兄添的助力,我们万难相报。”
赵知徽一手负身后,颔首淡道:“效忠王皇后,乃家父耳提面命之训。”
……“只是吾有一事不明。”
“将军请讲。”
赵知徽斟酌语句:“昨夜四公主之事,也是谋划中的一环?”
薛仙宁忍不住轻笑:“并非如此,虽舅父得知陈贵妃替薛争珠求了这门婚事后想方设法要从中阻碍,却不想她愚笨至极,竟是自己推了亲事,还当众驳了父皇的颜面。想来也是陈贵妃隐隐有预料,想至少攀上状元郎保住薛争珠后半生荣华,可惜她不争气,把最后的退路断了。”
“啊……我想起来了。”薛仙宁抿唇,“我听说,她心悦之人似乎是将军你。”
“不知是不是因此才要推拒状元郎。”
赵知徽身形一顿,很快回过神,“我与四公主此前并不相识,大抵是公主听错了。”
“五公主清晨来此是为?”
薛仙宁观四下无人,才将袖中信笺拿了出来,低声道:“是借探望之名托将军查一个人,此人就在诏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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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争珠竟不知她都身在诏狱了还能一起早便看见薛仙宁。
“今晨路过玉华宫,听说贵妃娘娘哭得眼睛都肿了,所以母后仁心,让我来探望下四姐姐,好回去宽慰贵妃娘娘。”薛仙宁着鹅黄色轻衫,外披一件白色狐毛大氅,双颊红润。
薛争珠还穿着昨日那件水粉色长裙,裙摆上沾满了尘沙,披风也被路上的树枝勾得东破一块西破一块,可她半点不觉自己狼狈,反而气势不减。
“看完了就可以滚了。”
薛仙宁早习惯了她满口粗鄙之语,冷静道:“四姐姐就这般不知羞吗?”
“我都打听到了,此处的守卫说,昨日四公主并未宿在牢狱中,那四姐姐睡在了何处?可曾想过若此事传出去,皇家的颜面又被姐姐抛之身后了。”
薛争珠觉得莫名其妙,“你不出去传,谁会那么闲?”
“这里的人都瞧见了赵知徽在外头站着,除了你,谁会以为我们同宿?你莫不是觉得我们般配,想认他做你姐夫?”
“我反正行啊。”
“你!不知廉耻!”
薛争珠忽地跳起来,冲薛仙宁身后招手:“哥哥!”
薛仙宁冷哼:“四姐姐越发会装相。”
薛争珠无视她,擦身飞奔过去,一下扑进薛砚怀中。
薛砚咧嘴:“怎么成了只脏珠。”
薛仙宁怔忪一瞬,旋即温顺给薛砚见礼:“三皇兄。”
“五妹也在。”薛砚笑得爽朗,“我给珠珠带了早膳,你要一起用些么?”
“不、不用了。”薛仙宁看向薛砚身后的一行仆从,有人端着锦衣玉坠,有人手中餐盘珍馐还腾着热气,更有甚者手中扛着桌椅。
薛仙宁心下波涛翻涌,强自镇定道:“……看四姐姐安好我便放心了,妹妹先行告退。”
“那五妹自便。”
薛砚拉着薛争珠到一块空地上,很快有人支起了桌凳。
“都是你爱吃的,吃吧,吃完了再去洗漱换衣,午膳晚膳都有专人给你送来。”
薛争珠眼泪汪汪,“哥哥对我最好。”
薛砚眸中些微心疼:“是母妃对你最好,都是她命人准备的。”
薛争珠往嘴里狂塞鸡腿,昨夜她伤敌八百,自损一千,根本没吃饱就跑了,还一顿折腾,到现在是滴水未进。
“慢些吃。”
“赵知徽那么小气,怎么准你带这些进来的?”薛争珠抽空问他,“他可是王皇后的人。”
“咱们家有御牌,还能委屈你不成?”
薛争珠边哀嚎:“也太大材小用了!”一边吭哧吭哧进食大米饭。
不远处的霍九看见此景,连连感叹。
这还是凶煞之名昭著的诏狱吗?
怎么被四公主过成饭馆了?
不料被眼尖的四公主抓了个正着。
“霍九!”
霍九踌躇向前,“四公主有何吩咐?”
“一起吃啊。”
霍九连连摆手,“属下吃过了。”
薛争珠对薛砚道:“昨夜多亏他把自己的被子让给我,还给我开了牢房的锁,哥哥你赏他一些好东西吧,最好能让他多多休沐陪伴家人。”
霍九又惊又喜:“啊?”
“知道了,我差人去办。”
薛砚对他颔首:“多谢你对公主的照顾。”
“这是属下应做之事!”霍九急急道谢,心里将四公主称颂了百八十遍。
从今以后谁要再说一句四公主不好他跟谁急。
“方才仙宁过来与你说了什么?”薛砚倒了碗热浆,推到薛争珠手边。
薛争珠一饮而尽,“我忘了,好像骂了我几句吧,我都还嘴了。”
“她不常常如此么?上赶着讨骂。”
“怎么了?”
“无事。”薛砚敛眸,“你先去收拾干净,我去拜访镇守使,看他能否通融让我此时把你带走,就不必待到晚间了。”
薛争珠忙把头从汤碗中抬起:“别!他巴不得我走,要是父皇知道我提早出狱,怪到你身上怎么办?要是他主动放我,就不一样了。”
薛砚无奈:“你真以为进诏狱的人都能像你这样舒适自在?父皇如此疼你,你昨日要肯低头,何至于此?只是这终归是别人的地盘,走前要说一声的。”
“其实父皇哪里是疼我。”
薛砚一愣,正欲开口,又听薛争珠鬼鬼祟祟道:“是疼母妃和哥哥吧?我听东宫的人说少傅对哥哥的夸赞不逊于太子。”
薛砚佯怒,戳了她脑门,“喝你的汤吧。”
薛争珠嘿嘿笑:“对了,方才霍九说赵知徽去西狱了,他们都说那里面诡异得很,哥哥还要亲自去吗?我可不去。”
“是要有些礼数的,你且等着我就好。”
薛砚经人引到西狱门后,狱前守卫提刀相拦。
薛砚语气温润:“御牌竟也有进不去的地方么,吾只想与镇守使说几句话罢了。”
守卫拱手:“殿下误会了,只是镇守使有要务在身,还请殿下待小人通传。”
不过一刻,狱门大开,一人眉目冷峻,自暗处披光而来。
赵知徽手一挥,佩剑落入守卫手中,双手作礼,动作一气呵成,“三殿下。”
薛砚窥见剑端的血光,饶有兴趣问道:“诏狱重犯皆定罪入刑,如今还有不经刑狱司之手而直接由镇守使审判的案犯吗?”
赵知徽眉心一跳,方才有些阴郁的面容此刻有了些许生机,他唇角轻挑:“臣要向殿下述职么?”
“自是不必。”薛砚很快恢复和气的模样,“我来找镇守使是为小妹之事。”
他当然是未期待过赵知徽给他答复,如今王皇后之势复盛,没准在大将军府眼中他只是个将愚蠢摆在明面上的妖妃之子罢了。
忍一忍没什么大不了的。
“殿下带走便好,不必特意前来告知。”
赵知徽道。
昨夜本就是他鬼迷心窍陪这对父女玩闹,自找麻烦上门。
薛砚:“舍妹自小被溺宠惯了,若给镇守使添了麻烦,还请海涵。”
不提便罢,一提……
他的确从未见过如此活泼孟浪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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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公主府,薛争珠才真正体味到了什么是人间天堂。
虽说她在诏狱只待了几个时辰,可这短短几个时辰就是她十七年来最灰暗的时日。
她恹恹跟春秋交代,到库房中点一些金银捐出去,以后全府上下要多做善事说善话,免得有朝一日真落得进诏狱的下场。
春秋应下,却踟蹰不肯退出房去,薛争珠有气无力道:“憋着不说会闷死的。”
春秋才道昨夜公主府收到了一封信。
“是朔州来的。”
薛争珠仰在软榻上,眼神凝着屋顶垂下的丝绸珠帘。
“外祖母寄的?”
春秋摇头:“是……是魏郎君。”
听闻这个名字,薛争珠霎时从床上坐起,不禁又痛心疾首自己真是饱暖思淫欲。
“信里写了什么?若还是说对不住我云云,我就不看了。”
春秋道:“魏郎君说愿来公主府伺候,只是得求公主一件事。”
薛争珠脸色变了又变。
“我就这么傻么?”
春秋忙说:“不是,魏郎君定也是喜欢殿下的,只是身不由己。”
“真心喜爱又怎会身不由己,他分明是知道可借我的权势成诸多事,所以才不肯真的与我一刀两断。”
“罢了,就当结个善缘,他信上怎么说?”
春秋:“此事涉及十年前朔州的一桩大案,也是致使魏郎君家破人亡的源头。魏郎君说不敢连累公主,只求公主替他寻得一人的踪迹所在,其余之事他自己去办。”
“他一个沦落到卖艺的孤寡之人,能如何办。”
薛争珠心中烦躁。
“什么人?”
“十年前的朔州盐铁转运使。”
幸亏薛争珠母族是朔州大家,因而她对朔州的事多多少少有所耳闻。
“十年前的盐铁转运使……不是获罪发落了么?我还记得那年在朔州过年,押送游街的时候我还问外祖母囚车里坐的是何人。等等,他是说,他家是因为那桩大案——”
春秋点头,把信拆开给薛争珠。这正是她犹豫所在,若魏郎君所说是真的,那他根本就不姓魏。
她不想殿下牵扯其中。
“不知道魏郎君近日在朔州遭遇了什么,但应当是事出紧急,才将此事写信告知,他也知晓殿下为难,说就算殿下告发他他也没有怨言。”
薛争珠咬住下唇。
“他都说了自己有冤情,我自然不会告发,帮他找人更是顺手的事,何况我是公主,合该替民分忧。”
她立即起身,极快思索起来。
“盖棺定论的罪名,还苟活于世,又不是逃犯,只能是因人或物减罪轻罪,现下必在牢狱中,他托人查过天牢却查不到——”
“那就只有诏狱了。”
这事儿放在从前不简单,可如今她跟镇守使是熟人呀。
薛争珠看向满面忧思的春秋,俏皮道:“我可不是为了得到魏郁,我只是为了正义。”
春秋抿唇,耸耸肩。
“是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