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烛火俱燃26 ...
-
从轮回镜中出来的时候,沉沦海底堕入黑暗的南宫烬就想过,他或许不该用那宝贵的三天,来一趟朱雀宗。
濒死的时候,他想,那本是他此生再也不愿意踏足的地方,可既然决定离开南宫家,以一种名义上的死亡彻底离开之前,他也想告别身为南宫烬的恐惧。
那里有他看了一百年的家人,反反复复的宠他爱他,然后反反复复的死在他面前,一遍遍加深思念,加深仇恨,加深恐惧,直至麻木,到最后,眼中只剩下一片血色。
起初,他很庆幸关于小哥哥的部分并不痛苦,至少在那个时候的他而言,与痛苦无关,甚至是巨大的喜悦,所以他才能保住这些不被丹紫发现,可因为害怕,慢慢的,他越来越恐惧,恐惧那段记忆变得痛苦,然后暴露,于是,他逐渐迷失,逐渐混乱,眼前逐渐只剩家人惨死的血红,他变成了疯子。
他彻底的失去了那段记忆,或者说,封锁了那段记忆。
后来,终于回家了,他睡了很久很久,因为醒来也不敢睁开眼,于是又睡去,直到适应之后,他就一直在想,怎么样才能毁了朱雀宗,至少毁掉那座关了他一百年的巨塔暗牢。
可现实就是这样,他什么也毁不掉。
哪怕是仙,这世上这么多仙,天道自然无暇眷顾半分,即便他再想,无能就是无能,对于一个已经跌入谷底的蝼蚁来说,能够像他这样活着,都要感谢他那特别的姓氏。
南宫烬不再奢求,但是那种恐惧感还是时常会令他窒息,于是他开始寻找解药,再不会那样被逼着去看去听的解药。
那大概是某种虫尸制的迷香,这是韩烈说的,但这种东西自然是来自魔族,韩烈并不相信丹紫会对南宫烬用这种迷香,所以,韩烈理所当然的认为,这也是南宫烬疯症的一种,现世与幻想混淆,记忆错乱,认为所有人都要害他。
于是,南宫烬不再需要韩烈帮他,他自己去查去找去研制,也成为了赤离仙府唯一一个完全没有修为的医修。
现在,他早已知道破解那迷香的方法,他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恐惧了。
但是此刻站在这座高塔前,他握着莲华剑的手,还是有些发抖。
是兴奋吧……
南宫烬对自己说,终于可以亲手毁了这里,这是多让人兴奋的事。
朱雀宗群殿之中,南宫烬立于半空,面朝浮生塔,寒风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一手执剑,一手握着一块石头。
那是上品显像石的母石,而子石就在这座塔中。
取走莲华剑出门之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片刻的错愕后,他告诉自己,闻砚不能死,即便不是小哥哥,这人也必须待在他身边,因为,这人的血,有用。
对,他必须把闻砚带回来,无关其他,只为了让自己能恢复正常,用闻砚的血滋养自己的仙脉,才能变强,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他很快冷静下来,拿出了那块母石,而闻砚也一直没有丢掉子石,如他所料,闻砚被丹紫抓走了,关押的地方,正是数百年前自己待过的那座噩梦囚笼。
几乎没有犹豫,他便出现在了这里。
对于闻砚,现在的他其实没有想好该如何面对,识海里的花和他此刻鲜活的仙脉就像在提醒他,那天的自我献祭般的交.欢,分明就是他识人不清的代价,是耻辱,可也正因如此,那一点点疑惑,变成了他来这里的理由。
不是就不是吧,即便不是小哥哥,这个人也是值得他来的,他需要这个人的血,所以他来了。
是的,只是为了利用。
南宫烬这样想着,收起了母石,双手握住剑柄。
这是莲华剑,属于南宫家的剑,剑柄如两条冰凌拧成一股,色似冰中泛血,剑锷无体,形为红莲,那抹赤色在剑身逐渐消退,退成透明,周身却有冰蓝烈焰缠绕,带起阵阵寒气。
南宫烬闭上眼,回想着自己在这浮生塔待的那一百年,回想着因此自己失去了与小哥哥的记忆,回想着自己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愤怒与恨意涌上心头,灵力在识海轰然炸开,蜂蛹向那脆弱的新生的无数根仙脉,尽管不如从前那般通达宽阔,尽管它们可能会被如此凶猛的灵力再次摧毁,可随着南宫烬的意念,它们还是前赴后继,不顾一切,涌入主人的双手。
火光在掌心汇聚,红莲托举着莲华剑柄,莲华剑在空中陡然暴涨成一柄巨剑,赤红的火光逐渐蜕变,红到发紫,继而紫色渐淡,蜕变为冰蓝,那炽烈分毫不减,带起万丈寒芒,冰与火的交织,威势太过骇人,惊扰了朱雀宗海岛四周的海水,疯狂的翻涌,卷起滔天海浪。
巨剑当空,以雷霆万钧之势劈下,誓要斩尽世间恶业,而眼前之极恶,就是这座浮生塔。
轰——
万物无声,方才的一切好像从未发生过,莲华剑重回南宫烬手中,南宫烬脸色苍白,一双眼死死盯着这座好似完好无损的塔,如同他的身体,看起来,完好无损。
无数朱雀宗弟子闻声赶来,南宫烬视若无睹,缓缓落地,落在了浮生塔前。
这塔就像是一块雕刻成塔形的巨石,鬼斧天工,八角飞檐层层向上,无门无窗,塔身自下而上,嵌入地底,没入云端,困在其中的人,不见一点光亮,不知身处何方,不闻半点声响,摸不明方寸几何,犹如身处地狱,无知无望,无处求生。
他伸出手,抚摸着冰凉的墙壁,掌心相对。
无论你是谁,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叫你小哥哥了,你就乖乖的,做我的供血源、我的药人、我仙脉的补品……
塔内,感受到周身巨大震荡的闻砚,看着南宫烬一次次在他眼前被掏心,绝望之余,伸手摸索着墙壁上的斑驳凹凸,掌心相对。
“小公子!是你吗?你不要待在这儿!你快走!……”
他不顾一切大声呼喊,耳中那段痛苦记忆的声音因此无限放大,疼得他神智几近模糊,却仍不肯住嘴,一遍遍喊着,他甚至不能确定是谁来了,可他眼前的画面太过令他恐惧,他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哪怕只有一点点可能。
是你来找我了吗?你不要和丹紫斗!你不要死!你赶紧走!只要你没事!
他等不到任何回应,他也看不到任何自己想知道的情形,他只能看到小疯子一遍遍被丹紫掏心,只能听见楼宇坍塌的声响、周围人声模糊又嘈杂、自己在恐惧的叫喊着什么……
“还真是……令人感动啊!感动到……嫉妒。”
丹紫不知何时来了,他没有出现在南宫烬面前,而是直接进入浮生塔,靠在墙上,满眼笑意的看着毫无察觉的闻砚。
“你爱他吗?”
闻砚毫无知觉,仍旧对着那面墙壁呼喊着,让南宫烬离开,因为只是这个举动,对他而言已经占据了全部的意识,他的眼前还在一遍遍重复南宫烬被掏心,耳朵里的声音也越来越大,似要将他整个脑子都撕裂开。
丹紫勾了勾嘴角,走到他身旁,往他嘴里塞了颗药丸,等了片刻,在他耳边轻语,“小美人,回答我,你爱南宫烬,对吗?”
闻砚脑子里的声音逐渐变成一阵嗡鸣,眼前的画面也似随风消散,视线所及,重新归于黑暗,只是听觉一时还未能恢复,脑袋也昏昏沉沉。
“你要是爱他,我就放过你。”
隐隐约约,闻砚好像听见了什么声音,他茫然的在黑暗中抬起头,“小公子,快走……别管我……”
丹紫抿着嘴,笑出了声,“真好。”
黑暗中,逐渐出现了一丝光亮,随着那寂静中极其清晰的微弱落石声,墙壁上出现了一条裂缝。
塔外的南宫烬盯着这条在塔身逐渐蔓延的裂缝,眯起了眼睛。
还是太弱了,他拼尽全力的一击,竟然只让这浮生塔裂开一道缝。
他深吸一口气,握着莲华剑的手逐渐收紧,却一直没动,身体似乎在微微发抖。
朱雀宗在赤离仙府也算是宝地了,灵气旺盛,乃修行绝佳之地,这会儿的功夫,南宫烬的识海已经再度充盈起来,但体内仙脉似有裂痕,那真是不亚于当初魔血焚毁他一身仙脉的疼痛,久不回味,此刻真是让他连站着都吃力。
很快,朱雀宗弟子已然赶到,看见来人皆是一惊,无人开口。
南宫烬缓缓转过头看向众人,“丹紫呢?让他滚出来。”
众人面面相觑。
“刚刚那动静,是你弄的?”有不认识他的弟子,满脸不信的问着,又道:“你一个三阶修为,怎么做到的?说!是否学了什么邪术?”
有人拉了拉他,“这、这是南宫家二公子。”
还不确定南宫烬身份的弟子们闻言,皆是倒吸一口气。
“南宫二公子?他不是没有修为吗?”
“是啊,我听说他仙脉尽毁。”
“怎么毁的?”
“有传言,说是他身体里有魔血,烧了仙脉……”
又是一阵倒吸气。
“那他……岂不是魔物?”
“嘘——找死吗?”
南宫烬冷冷看着这些人,可是他动不了,他连手都抬不起来,身体的疼痛已经让他出了汗,他想,自己要是魔物,就好了,就用邪术毁了整个朱雀宗,杀光所有令他厌恶的人。
“怕什么?南宫世家就能包庇魔族吗?何况,他还能算是南宫家的人吗?”
“对,赤离仙府无端出现魔族奸细的事你们知道吗?指不定就和这个人有关!”
“我们这么多人,不用怕他!杀了他!为那些死去的仙族复仇!”
“对,杀了他!”
有人犹疑,对世家的尊敬刻在骨子里,没人真的敢对南宫家二公子动手。
“把他赶走吧!他到底是南宫家主的弟弟,赶走他!让他永远不准踏足朱雀宗!”
更多的人深觉有理,一同发声。
“赶走他!”
“赶走他!”
“滚出去!”
“离开朱雀宗!”
“滚!”
……
南宫烬回过头来看着浮生塔,不想再搭理这些废物,他强忍疼痛,再度尝试聚起灵力,却忽然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手上动作一顿,他猛地抬头看向天空,这下意识的动作差点让他栽倒在地。
来人缓缓落地,脚却未踩实地面,微微悬空,一身素衣,温润如玉,笑容带着些松了口气的宠溺,没有一丝一毫的责怪,温柔的看向南宫烬,一手扶住了他,一手轻轻摊开,“阿烬,剑给哥哥,让哥哥帮你。”
南宫烬脑袋有了一瞬间的空白。
那时候被关在这里的一百年,他也期待过,兄长会不会来救自己,当时的他太小了,又是受尽折磨终于回家,可回家却还要经历这样的痛苦,满腹委屈,更不会去想他的兄长也不过是个未及冠的少年,后来丹紫将他送回南宫家,他还听见兄长对丹紫道谢,他是恨的,只是在南宫家这漫长的几百年,兄长的艰难不易终是消磨掉了那些恨,他也懂事了,自然知道,那时的兄长即便知道,也无能为力。
可是今天,兄长即便腿不能行,还是这么快就亲自赶来了,说要帮他。
好像弥补了心里曾经空缺的一块,虽然不可能再完好如初,裂缝仍在,但到底,不空了。
“哥哥……”
南宫炽笑了笑,宠溺的摸了摸他的脑袋,然后将虚弱的二公子交给身后跟着的阿九,顺势接过南宫烬手中的莲华剑,看向这座浮生塔,脸上笑意未变,眼神已经冷了下去。
身后的南宫烬还想做些什么,他不想让兄长动手,与丹紫结仇的只他一人便罢,他不能让兄长涉险,更不愿做一个永远都站在哥哥身后的无用之人。
无论是哥哥,还是小哥哥。
砰——
没等南宫烬挣脱阿九,南宫家主已然出手,一直在这兄弟二人身后不敢再言语的众弟子都睁大了双眼屏住呼吸,浮生塔前,落针可闻。
南宫炽一剑挥下,宗师修为瞬间镇压在场所有人,眼前轰然作响,浮生塔被轰出一个大洞,!碎石坍塌,尘烟四起,南宫炽收剑站定,回到弟弟身旁,看向弟弟,“你想进去是吗?哥哥已经给你开了门,哥哥陪你进去。”
“哥哥。”南宫烬拉住了兄长,“你走吧,你不要得罪——”
南宫炽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打断了他的话,笑道:“傻小子,我要是连你都保护不了,还有什么理由在意得罪什么人?你想要的,哥哥都可以给你。”他朝弟弟眨眨眼睛,“给不了,就抢。”
见弟弟没有反应,小脸苍白,身体似乎又不好了,他放轻了声音,垂下眼眸,“阿烬,对不起,哥哥……又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