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花饲火》淋雨教主

57、烛火俱燃25

　　闻砚睁着眼睛，眼神已经变得有些空洞了，只是那空洞之中，隐隐还似有挣扎。
　　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睁了多久的眼睛，他也终于明白了丹紫之前为什么让他闭上眼睛，因为他好像再也……闭不上了。

　　是怎么开始的呢？
　　他的神智已经有些不清醒了。
　　哦，想起来了，那时这漆黑的地方逐渐弥漫起一股奇特的味道，闻起来并没有什么感觉，起初他抗拒过，捂着鼻子不愿闻，但是，他没有选择，他需要呼吸，后来，这味道没有给他带来任何的不适感，他放松了警惕，却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的眼睛，闭不上了。

　　他终于明白了丹紫对他说的话，那就是字面意思，眼睛再也闭不上了，可那时他还不明白，这样有什么意义，为什么要让他闭不上眼睛？

　　很快他就明白了，他看见了仿佛永远也甩不掉的噩梦。

　　闻砚的前半生是没有记忆的，就像是一片空白，好像他生下来就是那个半大的小子，可能是小溪村的某块石头里蹦出来的，连话都不会说，后来遇见了养父母，才像个人。
　　但他有记忆的人生，并不是那么顺遂的。

　　所以，他也曾有些疑惑，那次落入轮回镜，为什么三个人都入了幻境，独他没有。
　　幻镜照所思，幻境引心魔。

　　即便是仙，亦有七情六欲，有思有欲，便不可能完全没有心魔，譬如傅连舟，也是在他自己都忘记的心魔中逃出来的。
　　他不是傅连舟，甚至不如傅连舟，他怀疑，或许因为他有一半的魔族血脉，赤离仙府的仙器，照不见他。

　　可这个地方，不一样。

　　丹紫不知用了什么办法，把他内心最恐惧的记忆引了出来，一遍一遍的重复在他眼前。

　　是染上赌瘾后变得酗酒暴力的养父，是被养父生生打死的养母，是第一次亲手杀人，是父母双亡后难以维系的生计，是他去了日照峰回来时差点被人凌辱的小小的阿芝，是他曾受过的无数打骂侮辱，是那些对他美色的垂涎三尺……

　　这些噩梦般的画面早就被掩埋在记忆的深处，此刻却一遍一遍，将他拉回最不堪最无助的场景中。

　　它们不必有什么关联，就这样一遍遍的放，然后从这些痛苦的记忆中，精准的挑中了那个让他最恐惧的。

　　那是闻砚记事以来的第一个朋友，叫什么已经不记得了，他唤那人阿福。
　　阿福的年纪和他差不多大，性子有些内敛，不爱说话，闻砚就爱逗他，一来二去，两人便玩在了一起。

　　后来，村里组织他们要去朱雀宗了，那时起，隔阂就出现了端倪，问天镜测仙脉时闻砚的特别，被陆长老另眼相待收为弟子，这些都让阿福觉得，心里不是滋味，明明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若说不同，闻砚连亲生父母都没有，只不过长得好看些，阿福不知道心里的感觉是什么，只是闻砚回来的时候，他不想和闻砚玩了。

　　闻砚却不气馁，知他生气，便哄着逗着，接连几日，便又和好了。
　　村里孩子，能有多大的怨气。

　　直至二人打算去城里挣钱，一户人家选家仆，两个少年都去报了名，闻砚被选上了，阿福没有，但阿福去了另一户人家。

　　这之后，闻砚就很少见到阿福了，他修行精进的很快，在主人家当值赚的也多，但话却过得并不好，这户人家当初选他便是看他长得漂亮，他总要想尽办法才能保护自己。
　　每次见到阿福，他都会倾诉这些不快，可阿福却越来越讨厌他了。

　　阿福对他的反感日益增长，闻砚却懵然不知，只因阿福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待他依旧如初，会经常给阿福家人带好吃的，会帮阿福寻找增益修行的天材地宝，会在阿福生病的时候，为他求医问药……
　　正是因为他待阿福如亲兄弟一般，后来阿福的背叛才让他无法释怀。

　　闻砚也不全是倾诉，他看见过阿福身上有伤，知道他跟的那个主子不是什么好人，他也在盘算着帮阿福出气，他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让自己被阿福的主子打了一顿，然后强忍屈辱，在自家主子面前演了一出委屈可怜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这么做，演的并不好，但是他的主子如他所愿，帮他出气了，也是帮阿福出气了。

　　可阿福，却恨他。

　　年少意气不知轻重，他的好心害得阿福挨了一顿棍棒，被赶了出去，从此，阿福一蹶不振，成日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

　　闻砚很愧疚，一直悄悄给阿福娘送钱，可他没有想到，阿福对他的恨，不知什么时候，竟到了那种地步，把阿福这个人都扭曲了。

　　那时闻芝还太小，养母已经被养父打死了，养父被村里处决，家里已经没有人可以照顾阿芝了，他一直都是托阿福娘照顾的，钱没少给，阿福也因此愿意接受他的钱，还应承会好好照顾阿芝。

　　那天他从朱雀宗回来，打开家门，就看到阿福扒光了小闻芝，竟然要做那种事，闻芝什么都不懂，对阿福又信任，完全不知道阿福要对她做什么，乖乖的配合。

　　当时的他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本能的动作，踹开了阿福，后来，阿福和他扭打起来，阿福口不择言，说出了自己的怨恨，笑着说迟早会要了他妹妹，他愤怒之下，手上没了轻重，阿福死了。

　　这是他杀的第一个人，他曾经最好的朋友，也是最恨他的人。

　　画面一遍遍重复，它不仅仅是杀人的场景，它还有他和阿福那段无忧无虑的友情岁月，它把曾经单纯天真的闻砚拉出来，让本人亲自看着，这样的人变得狡猾，变得凶狠，是怎么样逼得自己曾经的好友扭曲了心，然后亲手杀了那位好友。

　　闻砚躲不掉，无论往哪里看，眼前都是这些画面，眼睛闭不上，眼神躲不开，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如果捂住眼睛，或者尝试让眼睛闭上，眼睛就会传来剧痛，好像眼球要被剥离一般。

　　他尝试目光涣散，可完全做不到，他不会困，也不感觉累，整个人的身体状态不知为何，特别好，唯独没有灵力。

　　他也尝试想些别的，可那些画面有声音，声音就像钻进他的脑子，捂耳朵也没有用，大喊大叫也没有用，他一走神，那些声音就会变大，吵得他脑中尖锐的痛。

　　闻砚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他可以猜出，也许他才在这儿待了三天，因为每隔一段时间，它会重新筛选，再次让那些令人痛苦的记忆一个个重放，挑出那其中之最，而闻砚经历了三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原来他最痛苦的记忆，竟然是那个连姓名都已经不记得的，死在他手里的少时好友。

　　快要崩溃的时候，闻砚想到了小疯子。
　　他也经历了这些吗？所以才说不想看了……他看到了什么？魔族被折磨的那些经历？还是……南宫家被屠戮的那天？

　　家人一个个惨死在眼前，应该不止，还会让他看见这些惨死的家人曾经与他度过的好时光，美好与惨烈交织，一百年……原来，这才是小疯子会疯的原因。

　　南宫烬成了他空洞目光中的挣扎，他逼迫自己去想，想那个让他心疼的想哭的人，想每一次亲吻，想客栈的那一次，想小疯子血淋淋的心脏……
　　他想得心痛，想得脑袋似乎要炸开，想得用脑袋去撞墙，想得想死。

　　小公子，你到底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不！我不能死，万一小公子也被抓住了，也在受折磨，我要想办法！要离开这里！然后，永远！和小公子寸步不离！

　　就这样，第四天到来了。

　　闻砚已经冷静了很多，他毕竟不是一个受尽折磨被关在这里的孩子，他也只是待了四天而已，尽管这四天无比漫长。

　　他木然地看着那些记忆中的痛苦画面一一闪过，又要选了。
　　他心中隐隐有个声音在说，阿福绝不是令他最痛苦的记忆，因为，他的记忆并不完整。
　　所以，这也绝不可能击垮他。

　　阿福，我杀你，除了对不起你母亲，并没有错，我不是故意杀你的，但你做的事，理应受死，过往那些是非对错，无法计较，至少我从无恶意，真心相待，你若怨我恨我，尽可对我动手，可你却选择用那种猪狗不如的方式，去伤害相信你的，弱小无助的阿芝，你有怨恨，有不甘，是你痛苦，不该是我。
　　我没有做错，为何要痛苦？

　　画面一遍遍重复，它似乎迟迟选不出那个最令闻砚痛苦的记忆，然后……

　　漫天烟尘中，一个瘦弱苍白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人眼神疯狂，满脸都是嗜血的杀意，但他的胸口却被一只手穿膛而过，那只手里，是一颗血淋淋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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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以为这小美人能有些好看的回忆，不过杀个畜牲，也值得痛苦吗？”丹紫靠坐在床榻边，颇觉可惜的说道：“我还以为，他这样又没用又漂亮的，定会有些旖旎的场面可以看看呢！”

　　许是因为待在自己的寝殿，丹紫此刻打扮得倒是很随意，穿着宽松的白袍，长发如瀑从肩膀斜斜的散落在床上，看起来随性自在，脸上没有上妆，但左脸颊有一道泛黑的血痕，触目惊心，他似是毫不在意，目光落在床榻上。
　　从床褥微隆起的弧度以及丹紫的坐姿，都不难看出，床上躺着一个人。

　　“师尊生气了？师尊呐，您放心，我只是说说而已，这世上，我只看您一个人。”丹紫看向床上的男人，手轻轻抚上了他的脸颊，“师尊，你要乖乖的，等你醒来，我就把整个赤离仙府，送给你做贺礼。”

　　男人脸色苍白，面上似凝有寒霜，闭着眼，一头白发散在枕边，像是睡着了，身体却没有一点起伏，连呼吸都没有，更像是，死人。

　　“嗯？”丹紫讶然抬眼，忽然笑了起来，“变了，小美人的痛苦竟然会变？真是有意思，是南宫家那个小废物，原来他俩……”
　　他撩起衣摆，翻身上床，蜷缩着身体，窝在了那个冰冷的男人旁边，“师尊，你说我妄想，说男人和男人绝没可能，可是你看呐，这一对，也都是男人呢……”

　　“罢了，你肯定又要说什么师徒人伦，长篇大论……”

　　“你说吧，你睡得够久了，说点什么都行……”

　　“师尊……丹紫想你了……”

　　“啊，对了师尊，丹紫受伤了，你帮帮丹紫，丹紫好疼……”

　　丹紫自言自语着，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他闭着眼，嘴角带笑，手轻轻抚上自己受伤的面颊，忽然有些不想杀人了。
　　一个小废物却这样抢手，要是美人儿就这样死在这儿了，他上哪儿去看这么有意思的好戏？

　　砰——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巨塔的方向传来一声巨响。

　　差点睡着的丹紫猛然睁开眼，片刻的错愕后，狭长的双眸逐渐染上笑意。
　　“莲华剑？拿了把剑就敢孤身前来……这样的爱，还真是让人好生羡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