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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阴垂野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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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砚眨眨眼,看向坐在软榻上的南宫烬,眼眶开始泛红,戏码开始上演,连珠炮似的滔滔不绝起来,“小公子!我终于找到您了!刚刚那人是谁嗯我不想知道因为是谁都不关我的事,我只关心您一个,您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您!我把这红莲城来来回回翻了好几遍,历经千辛万苦,一颗心只因见不到您而悬着,若是再见不到您,我恐怕也活不长了!好在您出现了我的心也落回去了!多谢小公子赏我一条命!您……没事吧?我怎么好像不能动了?”
南宫烬看着倒在地上双眼蒙上一层雾的美人,耳边是其因紧张而加速的心跳声,他觉得心情很不错。
只是刚刚乌落霜说的事,倒是很难让人不在意。
再看眼前,他也不是全然没长心的,显像石母石上的影像也好,方才这人在外面大呼小叫的也好,他都知道,也是真的相信,这人的确担心他。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但不讨厌,只是一如往常,觉得奇怪。
他身边的人,或是如那些亲随,因他细细织网,才让他们心甘情愿忠心护主;或是如兄长,因为愧疚与血缘,才护他爱他;或是如大部分正常人,可怜他……更多的,是虚伪做作,是表里不一,是盼他痴傻,或者干脆丧命。
这个闻砚,是为什么呢?分明是白秋水派来的。
但是南宫烬毕竟不是闻砚,他的好奇心不会持续太久,甚至除了他记忆里模糊了的魔族小哥哥,他对任何事任何人,都不好奇。
下午在重山院打算去见白家兄妹之前,南宫烬就叮嘱了碧柳,自己会独自出一趟门,不许人跟着,明天回来。
原本这事没必要扯上闻砚,但因为这块显像石,他莫名觉得,这人今晚恐怕就要回来,所以特地交代碧柳,他不在,叫簌林院不必留人,几个要紧的都去找韩烈,供其差遣,如果闻砚回来了,就让闻砚去找他,但不可让闻砚起疑。
南宫烬也没想到碧柳会那样含糊不清的说,这样看来,碧柳也还算机灵,只是胆子太小。
话说得太细,反倒让人起疑,只是不知是不是碰巧,遇到了不正常的闻砚,否则换作正常人,为了找一个侍奉了一月不到的主子,待他也不怎么好甚至几次要杀他的主子,怎可能三更天摸黑翻遍整座城?
该怎么处理这个闻砚呢?
南宫烬原让他死在东麓州城外,可这人编了个什么怀孕的由头,也算逃出生天,于是,为了惩罚他的胆大妄为胡说八道,便打算让他死得不堪一些,他既然想怀孕,若是能找来花神居,迷晕了,找十个八个贪财好色之徒,将他凌辱致死,也算死得复杂。
可是,当他看见这人在街上焦急奔走,连街角醉汉都没放过,见到人就问花神居所在,可惜能去花神居的,都是有头有脸有家底的,怎可能流落街头?这人来来回回,只为了找到他,确实是罕见,他有点不想让这人死得这样不堪了。
一时没有拿定主意,南宫烬听他说完,站了起来,“你中毒了,好好躺着,闭上嘴。”
说罢,他走出房间,让那小姑娘在门口守着,特地交代了不许和闻砚搭话,便下了楼,往后院走去。
在这世上,南宫烬只在乎两个人,一个是兄长,还有一个,便是当初在无生妖府陪伴他,后又助他逃脱的那个小哥哥。
即便,那人是让他受尽折磨的那位先魔君的亲弟弟,他也要想办法,保护那人。
可惜身在仙府,无论用什么办法,对魔族的了解都实在是太少,无论他如何努力,都问不出当今魔君到底是谁,即便问出来,却也是不明不白,他既不知那人姓名为何,也几乎忘了那人的模样。
但即便如此,也无所谓,最多,护住整个魔族好了,再不行,便是灭了整个赤离仙府,又何妨?
那曾是他绝望之中唯一的救赎,两百七十八年,比千年万年,更加难捱,死不掉,活不好,日日疼痛难忍,备受屈辱折磨,如果没有那道光,他也许早就死了,他的命都是属于那道光的。
真正该死的,是那个折磨他的人,与他的小哥哥有什么关系呢?同他一样,生在哪里,又岂是人自己能决定的?要护着谁就护着谁,管他什么仙魔天理!
况且,他早就……不能算是仙了,恐怕,连人都算不上。
南宫烬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身体,饶是他阅书无数,依旧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个什么东西,他仙脉尽毁,却因南宫家血脉,还留有仙族根骨,一身魔血,又患有见血发疯的怪病,身后的影子里,更是有无数个试图争夺这身体主权的怪物,若是不泡那药浴,魔血折磨不说,那些怪物也会争先恐后地趁机跑出来,惑他心神,扰他安宁。
它们是他,又不是他。
他不能同任何人讲,他知道,他要利用它们,也要提防它们。
如果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早就坚持不下去了,活着于他而言,本就是折磨。
所以,为了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他也很清楚,以他的身体和不时失控的神智,对他而言,最有用的东西,就是神火。
刚刚乌落霜在他耳边说的正是,神火现世了。
穿过五角塔似的前厅,花神居的后院与南宫家的栖霞院倒有些相似,亭台楼阁,碧波之上,还有供人听曲赏舞的水榭,只是此时寂静一片,连虫鸣鸟叫都不闻半分。
此刻天光已经泛灰,比之黑夜,倒更显阴沉。
湖中水榭长廊的尽头,八角亭中,一人长身玉立,白衣翩翩,正是等候在此的乌落霜。
“私事处理完了?”见到南宫烬走来,乌落霜眉尾微扬,神情一如往常,冷漠疏离,但若熟悉他的人在此,定要惊讶这些微的神情变化,毕竟太阴阁主,美则美矣,却从无表情,如同戴了一张面具。
南宫烬摇头,走入亭中,“你刚刚说的是什么意思?”
乌落霜眉眼低垂,手中黑芒一闪,亭中四处已经布下结界,阵法一出,确保无人能听得分毫,“神火现世了,很难理解?”
南宫烬走到他身侧,“很难。”
乌落霜嘴角扬起一个浅笑,眼神却带着寒意,“那便说说你家吧。”
“我家?”南宫烬看向碧波之上泛起的轻雾,“你是说那个私生子?比起他,我对神火,更感兴趣。”
乌落霜闭了闭眼,他自知瞒不住了,便也直白开口,“是位女子,被朱雀宗藏着。”
“你是想说,朱雀宗会以此做文章?”
乌落霜看向南宫烬,“朱雀宗宗主丹紫,五千年前自凡间飞升,入赤离仙府,修行勤谨,前宗主仙隐后,顺理成章成为本宗宗主,无人知其真实姓名,如今,他的修为即将跃入大成境,怕是赤离仙府离成神最近的一位,但太阴阁却查到,此人近百年时常闭关,不是为了突破修为,而是,为了压制。”
南宫烬不语,似乎对这些并不感兴趣。
乌落霜继续道:“一个凡人,历经磨难,得道成仙,又苦修数千年,突破十阶入宗师,从不肯松懈分毫,终于成尊主,只待入大成境,离成神仅一步之遥,他,为什么要压制呢?”
南宫烬终于有些不耐烦,“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对他的事,没有兴趣。”
“阿烬,他野心很大,或许,会伤及你家。”
“那又如何?我家也不过我与兄长二人,兄长有红莲业火护体,身负南宫家数种秘法,即便修为不及丹紫,自保定然没有问题。”
乌落霜看着他轻声道:“那他这次,是如何受伤的?”他收回视线,看向碧水之中几条红鱼,“阿烬,你真的放得下?你不该骗你自己,即便你要走,若之后南宫炽性命有恙,你不会后悔?”
南宫烬看着湖上雾气,看得认真,半晌才道:“不会。”
乌落霜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当初若不是他,你也不会被魔族带走,可我也知道,你并不恨他。”
“他是我哥哥,我当然不会恨他,可旁人不知,阁主你应该很清楚,我的记忆为什么会变得混乱模糊,我这见血发疯的病,又是怎么来的。”
乌落霜静静看着他,“不想找朱雀宗报仇?”
南宫烬摇头,“没意思。”
乌落霜唇边笑意明显了些,“阿烬,我真的很好奇,你要找的那个‘疑似’魔君的魔族之人,到底和你是什么关系,是怎样的深仇大恨,才让你对一切都没有兴趣,只想找到他,哪怕,你连他的样子都不记得。”
南宫烬也笑,看向乌落霜,“那我也很好奇,若是阁主如我一般,身为南宫家唯二的活口,仙脉尽毁,毫无修为,全身流淌的都是仇人的血,孱弱无能,偶尔还会失去神智,做出一些自己都不记得的事,你待如何?”
乌落霜看着他,目光有些说不清楚的情绪,轻声答道:“我会先想办法,治好自己。”
“所以,神火现世,到底是怎么回事?”南宫烬似乎毫不意外他的回答,几乎紧接着开口。
乌落霜冰雪一般的脸庞,竟再次露出一抹笑意,好像凛冬的暖阳一般,美得晃眼,“赤离仙府四座主城,红莲、三昧、南明、太阳,此时本应各为春夏秋冬,但是今天,不,准确来说,是昨夜亥时,另三座城,都入春了,而红莲城……”他看向湖面雾气,“这是寒雾,四季陡转之异象,乍暖还寒,分明即将入夏,却又回初春。”
南宫烬半信半疑,“你怎么知道的这么快?”
“我是太阴阁阁主。”说罢,他顿了顿,似是在等南宫烬开口,见他不语,又道:“如何?现在,还要走吗?”
他自是不愿让南宫烬走的,可是顾南玄嘴太快了,真应该做个哑巴,而不是瞎子。
“难怪。”南宫烬紧了紧衣袍,像是觉得冷。
乌落霜伸出手,自随身储物空间取出一件玄色大氅,轻轻披在了南宫烬身上。
“找到再说吧,我可承受不住空欢喜,况且,我也不是立刻就走,四季有异,日子也不是不转了,就定在我生辰那日吧,那之前找不到,我就不等了。”南宫烬并不抗拒他的关心之举,紧了紧大氅,“那天,可是个好日子。”
千年前的那一日,全家近乎死绝,他也踏上了前往魔族的噩梦,这一生,就这样被毁了,可不是个好日子吗?
乌落霜眼中闪过一丝黯然,眸色如水,“嗯,小心朱雀宗。”
“好。”
乌落霜还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与南宫烬一起,看向了前楼。
那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前楼有隔音阵法,能传到这里,动静实在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