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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春阴垂野2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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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照山上,师徒二人进了一个山洞,这山洞并非一条道走到底,里面好几处都有岔路,大小洞穴也有不少,平日里闻砚闻芝打坐入定,都在这里,自然识得,只是有些岔路设有禁制,修为不及的自是进不去。
闻砚本以为师父要带他去个有禁制的洞穴里,至少可以蒙蔽显像石子石的,却不想只是进了以前他常打坐入定的老地方。
“师父……”闻砚有意无意地又露出了那块子石。
陆明溪看了他一眼,懒懒地一挥手,一道灵光闪过,眼看是施了什么法术了,“有话就说吧,那东西已经无碍了。”
闻砚心中一喜,“师父您可真厉害。”
“是你太没用。”陆明溪顿了顿,接着道:“你这一去大半月,倒是发生了不少事。”
闻砚想起陶家的事,不由点头,拿眼偷瞄师父,低声道:“其实我也挺意外的,原以为只有二公子如传闻那般,没想到南宫家主也是有仇必报的豪爽人啊哈哈……您这两外甥还真挺不一般的。”
“也?”陆明溪高深莫测地朝他笑笑,“你错了,南宫烬从不报仇。”
闻砚反驳,“您不知道,我听说那个陶三公子就是南宫二公子杀的。”
“嗯,因为这人脏了他兄长的眼睛,你去接近我这小外甥之前没有打听过吗?就像你在白家见到的那样,别人怎么对他他都无所谓,唯独惊扰了他的兄长,才免不了或死或伤。”
“无所谓?怎么会……”闻砚有些难以置信,忽又想起在白家桃林见到的那一幕,那时候的小疯子,的确一点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仇视憎恨的眼神,都没有。
陆明溪无意与他在这个话题上多说,随即问及他先前提到的事,闻砚回过神来,将那浴池药汤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只是他也不知为何,没有告诉师父那刺客的事,只说自己不慎掉进药汤里了。
陆明溪不知从哪儿变出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的摇着,听自家徒儿说完,不觉有些无语,“怎么去了一趟红莲城,给你蠢成这样?掉进药汤里?你是老鼠屎吗?”
闻砚也不生气,他好像从来不生气,笑嘻嘻道:“师父,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您是骂您亲外甥,还是骂您自己?”
陆明溪翻了个白眼,却没和他计较,道:“我这两个外甥……至于那药汤,也确实与你相克,你避着点吧,下回别再干这种蠢事了。”
闻砚点头应是,也没再追问。
师徒二人相处多年,自是知道彼此,话留三分,对方不说,便是有不可说的原由,好比陆明溪也没有追问闻砚是如何掉进药汤里的,闻砚自然不会追问这药汤到底是治什么的,不过……
闻砚犹豫片刻,试探性地问道:“师父,您知道他见到血会……”
“嗯。”陆明溪点头,“怎么?你去了不过半月左右,就让你撞到了?”
“是南宫家主受伤了,他去看望,然后就……”闻砚神情凝重起来,“那个状态下的他,认出来了。”
陆明溪眉尾一跳,“认出来了?认出什么了?”
闻砚看着师父,不觉放低了声音,“他说我:‘非仙非魔’。”
陆明溪沉默片刻,“后来呢?他恢复正常可还记得?这话可还有别人听见?”
闻砚摇摇头,“当时只有我和他,我差点死在他手里,您说,他明明没有修为,为何……”
陆明溪叹了口气,“你知道……他当初被魔族掳走,在魔族待了近三百年,是如何度过的吗?”似乎并不需要闻砚的回答,他顿了顿,接着道:“当年的那位魔君是无生妖府的万年难出的天才,可惜是个疯的,不仅修为极高,还极擅制毒炼蛊,他抓走南宫烬是为了……”
像是说不下去了,陆明溪的话哽在喉头。
闻砚眨眨眼,“用小公子炼毒?”
陆明溪看了看闻砚,轻轻摇头,“仙府那帮老东西说,那位魔君,想把仙府众生全部变成魔族,而南宫烬,就是他的试验品。”他的记忆好像飘回了一千年前,眼神有些迷离,“那时南宫烬回到仙府,浑身……都是密密麻麻的窟窿,好不瘆人,那都是魔头给他换血扎出来的,魔血入体,这才逐渐将他的仙脉尽数焚毁……”
小疯子的仙脉竟是这样被毁的?
闻砚有些诧异,眉头微蹙,“那不是疼死了……”
“疼?他能活下来,都是奇迹。后来我翻阅古籍,我觉得……那个魔头并非是那些老东西猜的那样,说是为了把仙府众生全部变成魔族。”
“那是为何?”
陆明溪意味深长的看向闻砚,“砚儿,这千万年,你可曾听说,有谁成神吗?”
闻砚皱眉沉思,而后摇头,“成神?没听说过……”
“那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闻砚似乎的确想过,“仙就是仙,神就是神,或许是两种不同的存在,就像小猫就是小猫,永远成不了人。”
“你说的有道理,但猫是可以成为人的,只是在赤离仙府不行,你应该知道,在无生妖府,万物皆可生出灵智,修出境界,那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我们仙族所在的地方不对,所以成不了神呢?”
“这和你刚刚说的有什么关系?”闻砚不解,“把仙族变成魔族就能成神?”
陆明溪摇摇头,却没有回答,只道:“这些事你还不懂,你只需知道,那魔头虽然并未成功,但也许,算不上完全的失败,如今妖府的魔君不知换了几人,当年那个魔头也不知所踪,但难保……他不会来找他这件完成了一半的‘作品’,所以,为师要你,好好保护我这小外甥。”
闻砚一时接受太多信息,只觉得脑子乱糟糟的,听见师父的话,不由皱眉,“我不可能永远待在他身边的,您知道,我就应了三个月,往后,我肯定要想办法离开南宫家,我不能让阿芝一个人。”
陆明溪笑了一声,挑眉看他,“砚儿,为师早告诉过你,世间因果,不是你想避就能避的,也不是你想染就能染的,一切自有定数,你通过他谋得了你想要的,冥冥之中,必然要还的,就譬如……你的心。”
闻砚皱眉,“我的心?怎么可能?您还真信那些市井闲话啊?”
陆明溪也不明言,想了想,从自己随身储物空间拿出一个小瓶子,倒出一粒药丸递给闻砚,“你受伤不轻,休息一日明天早点回去,把这丹药服下,好的快些,回去好好护着他,算是帮南宫家,也算是帮我这个舅舅尽尽心了。”
闻砚接过丹药,送入口中,“可我去南宫家,分明是为了帮白家小姐完成……”
陆明溪又摇起蒲扇,“你早就想到办法了,何必苦恼?顺势而为便是顺应自然。”他拿扇子指了指天,“自然就是天理命数,总而言之,于你有利无害。”
闻砚心道这老家伙莫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他虽是有了些想法,却也没有想好,难不成真要他一个男人以色侍人,勾引另一个男人?这……成何体统?
他有些心虚,遂欲岔开话头,道:“师父既是亲舅舅,为何不常去与孤苦外甥相聚?当年为什么偏偏是南宫家遭难?南宫家又是怎么可能会一夕之间覆灭的?”
陆明溪大概失去了耐心,或者并不想让闻砚问出更多问题,已经迈开了脚步,“该你知道的你迟早要知道,走吧,还得帮丫头找小猫呢!”
“师父!”闻砚叫住了陆明溪,“能治好吗?”
陆明溪回头看他,有些疑惑,“什么?”
“南宫烬的身体。”闻砚抿抿嘴,似乎察觉到自己不该多此一问,又道:“我是说他的见血发疯的病,还有……他还有可能恢复仙脉吗?”
陆明溪眯眼看他,半晌,嘴角带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能啊,找到神火,你要帮他找吗?”
“神火?我?”闻砚指了指自己,“这种大事哪儿轮得到我操心,我只管阿芝和自己吃饱喝足,将来娶个老婆,再为阿芝择个良配,然后一起孝敬您老人家,我就知足了。”
陆明溪依旧看着他,笑意逐渐明显,“是吗?那你为什么要问能不能治好?”
闻砚眨眨眼,“我心善。”
“呵呵,你也别太小看他,他可是韩烈的弟子,自个儿医术就好得很,他的病他自己最清楚,轮不到你来发这个善心。”说着,陆明溪摇着蒲扇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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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晚,南宫家主院正厅之中,南宫烬怡然自得的坐在主位上,两侧客位上的人却都惊得站了起来。
“你、你你……你说什么?”白家家主第一个回过神来,饶是他见多识广此时也结巴了起来。
白秋水没说话,脸色却也不太好看。
莫玉麟也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二公子,你这话说得太重了,没有人置疑你做这个代家主,表哥不过是问一句罢了。”
南宫烬淡淡看了他一眼,“孟……麒麟?你怎么还在我家?”
莫玉麟一怔,才反应过来这个“孟麒麟”是在叫他,“你……我、我叫莫麒麟!不不,莫玉麟!”
他与南宫烬也照过多次面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人竟然如此小看他,连他名字都不记得,当即气的不轻,话都说错了。
南宫烬扫了他一眼,不想搭理也没再开口。
不一会儿,碧柳已经将韩烈请了过来,下人也陆陆续续搬来了一大摞公文,见状,南宫烬起身,“既然如此,这代家主之位,便由你们决定吧,我不做了!”
说罢,他一挥衣袖,竟是径直往大门外走去,离开了南宫家。
白家家主白秋山目瞪口呆,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带妹妹好心来探病,空等了大半天不说,连未来妹夫的面都没见着,好不容易等到这未来小舅子,刚说没两句,自己不过提了提代家主辛苦,以表慰问,对方竟污蔑他还没结亲就开始别有用心,声称他手太长,遂直接说身子不适,撂挑子不干了。
韩烈莫名其妙被人请过来,来得匆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与厅内三人面面相觑,簌林院的碧柳碧潭等人想追上自家公子,却也都没敢动作,只留在当场,打破沉寂,低声与韩烈交代情况。
这边的南宫烬已经独自一人走到了街上,他也不怕被人认出来,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朝极负盛名的雅妓馆花神居走去。
那份陶阙的公文已经焚毁,他也没必要当什么代家主了,正愁怎么卸掉韩烈非推给他的位置,白家兄妹就送上门来了,他也不在乎理由合不合理,反正他名声一向难听,多一条罪状也无所谓。
花神居位于红莲城东街一处不算十分热闹的地界,门头装得低调又清雅,乍一看去,有青竹假山,还有流水造景,进门后,雕栏玉砌,一看便知所费不赀,只是青绿色的装修风格,即便白天,也叫人生出一种莫名的阴森之感,或许入夜点灯,又是一番景象。
南宫烬一进门,便被店内小官引进了三层一处雅座厢房中,此时店内客人不多,也都是喝茶听曲,各自享受,无人注意到这位二公子。
花神居后院,有人悄悄放出一只风吟千鹤。
南宫烬悠闲的喝茶,也没叫人来弹琴唱曲,只兀自一个人靠坐在软榻上,拿出显像石看了起来,不时有人敲门,奉上热茶,直至日暮,又有人送来了可口的饭菜,无人多言一句,他像是沉浸在那块母石上的画面里,却也更像是在等人。
门外的声音逐渐由热闹变得冷清,四更锣响,不多会儿,终于有人推门而入,带进一阵淡淡的雪松香气。
来人一身白衣,气质清冷出尘,身形修长,容貌竟是比之闻砚也不遑多让。
南宫烬手此时支着脑袋,在软榻上闭目养神,听到有人进来却也没有睁开眼,轻声开口:
“怎么是你亲自来了?来得倒是巧,野花杂草,也来了。”
白衣男子走到南宫烬面前,面如霜雪,冰冷又美丽,“什么野花杂草?知道是我,你就应该知道,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