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61、第 61 章

　　康继英看着张远惟，动了动唇，终究还是没有反驳他。

　　她沉默片刻，才说：“你小时候，是一个很听话的孩子。遇到郁哉后，你就开始不听话了。”

　　张远惟轻笑了一声：“抱歉，让您失望了。”

　　“也不是失望。”康继英把落到耳边的短发撩到耳后，“只是觉得，你长大了。”

　　张远惟有些错愕地抬起头。

　　康继英的目光变得柔和，眼睛微微眯起，像是陷入了回忆。

　　她说：“你三岁的时候，我和你爸爸就离婚了，没有什么原因，只是你爸爸太软弱，而我性格强势，并不适合继续在一起。但是我们都想共同培养你，所以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情。现在……你也长大了，也有自己的家庭了，告诉你，也没关系。”

　　张远惟沉默地看着，唇角紧抿。

　　他印象中的父亲，确实很少言语，更多的，是不声不响地摆弄家里那套茶具。
　　和他交流得也很少，一个月下来，甚至不超过十句。

　　父亲就像是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角色，但也和“软弱”这个词没什么关系。

　　能管理一个公司的人，真的是“软弱”吗？

　　“但是很意外，你爸爸看上去这么软弱的一个人，在培养儿子的观念上又和我一样。我们严格要求你按照我们的规划成长，学钢琴学管理，成绩必须优秀，性格必须果断。你也确实成长为了一个很优秀的孩子，只是有时候我也会担心，你会不会恨我们。”
　　康继英笑得无奈。

　　“后来，也证明了，你是恨我们的。”康继英笑了笑，却像是释怀了一样，“初二的时候，我们发现了你喜欢男生，我们让你跪下认错，你不跪。所以我和你爸爸狠下心来把你送到乡下，希望你能够反省错误。我和你爸爸其实只是想吓吓你，觉得你在这里的生活这么优渥，肯定不想去乡下，会哭着说改正错误，但我和你爸爸都没想到，你宁愿去乡下念书，都不愿意认错。”
　　“后来大学毕业，你又说要和郁哉结婚。我和你爸爸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每天都在叹气。”

　　张远惟什么也没说，他看着自己的母亲，意外地发现，一向干练精致的母亲，鬓边竟然多了半边的白发。

　　时间带走了很多的东西，一个人再怎么想和时间反抗，都不可能暂停时间的脚步。

　　时间在母亲这一个从不服输的好强女性面前，也是极度公平的。

　　张远惟远远地看到张小郁揉着眼睛，跌跌撞撞朝这边跑过来，他蹲下来，张开双手，敞开了怀抱等着儿子。

　　张小郁看见爹爹，笑得合不拢嘴，加快了脚步，一头撞进爹爹的怀抱，咯咯咯笑得很开心。

　　康继英看着笑得敞怀的张小郁，也愣住了。

　　明明她带孙子的时候，孙子总是抿着嘴巴，一副苦脸的样子，要么说想爸爸，要么就是说担心爸爸。

　　而且，张小郁总是很乖，不哭不闹，还会乖乖帮她的忙。

　　张小郁太乖了，以至于她都忘记了，张小郁只是一个五岁的，需要爹爹和爸爸疼爱，需要在爹爹和爸爸怀里撒娇的小孩啊。

　　曾经的张远惟，也是一个需要被爸爸妈妈疼爱的小孩啊。

　　张远惟低下头，用鼻子在张小郁脸上逗弄了几下，哄得张小郁笑着往后躲才罢休。

　　过了一会，他才抱着张小郁站起来，看着康继英，说：“母亲，其实……我初中的时候就看到你和父亲的离婚证了。”

　　康继英愣住了，她听到张远惟说：“我并不恨你和爸爸，我也不是因为想和你们作对，故意才不认错。我只是喜欢郁哉，想和他结婚，也是因为我爱他。”

　　张远惟摸摸张小郁的小脑袋，温柔又无奈地说：“但我对他做了很多错事，我现在……只想陪着他。”

　　郁哉昏昏沉沉睡醒，眼前先是灰蒙蒙一片，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他努力眨了眨眼睛，发现还是没什么用，于是索性继续躺着，等视觉恢复。
　　他已经很习惯这种情况了，醒来后，总是会有一段时间看不见，但是只要稍微地躺一躺，缓一缓，很快就能看得见了。

　　所以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要自己适应了就好啦。

　　他挺害怕的，万一被张远惟知道了，张远惟又要生气地说他是在装可怜了。

　　他不要张远惟生气的，张远惟已经很累了，要是再生气，身体会不舒服的。

　　但是这一次似乎有点太久了，面前始终灰蒙蒙的一片，好多好多灰色的雾，一点也散不开。

　　郁哉有点着急了，开始伸手往前摸索。幸好幸好，雾没多久就散了一点点，虽然还是看不太清，但比刚才可好多了！

　　“郁哉？”

　　旁边突然传来声音，把郁哉吓了一跳，在空中乱摸索的手也被吓得迅速缩回被窝。

　　张远惟怎么在旁边的！他刚才没看见呀！

　　张远惟不会觉得他想耍流氓吧！他刚才有没有不小心摸到张远惟呀啊啊啊啊！

　　郁哉连忙坐起来，太急躁了，导致他的头陷入一片眩晕和空白，身体歪歪倒倒就要往旁边摔。

　　张远惟眼疾手快接住郁哉，把他扶起来，又往他身后垫了两个枕头，让郁哉能坐得舒服一点。

　　郁哉感觉到张远惟在扶他，担心自己会弄脏张远惟，着急忙慌往后躲，嘴里一直道歉：“不好意思呀张远惟，我是不是压疼你了，你不用扶我的！摔了也不疼的，我可以自己站起来的呀，之前我被车撞的时候，都不觉得疼！”

　　虽然直接被送进抢救室一直抢救，虽然流了很多很多血，虽然他和张远惟的孩子也没了，但是真的没关系的，他一个人可以的！

　　提到那个早早夭折的孩子，张远惟的脸色一下变得灰白，心脏也是一下一下被缓慢凌迟。

　　他已经这么难过，那身为孩子爸爸的郁哉呢，那时肯定很无助很悲痛吧，可是他却毫不知情，还对郁哉冷言冷语，说郁哉是在装，让郁哉滚出去。

　　过去果然是一个回旋镖，化作几百个飞镖插在他的身上。

　　“你乖乖休息，小郁在门口等你醒来，我带他进来陪你。”张远惟就要往门口走，但被郁哉突然拉住了手腕。

　　他诧异地回过头，却感觉到郁哉已经立刻松开了手，表情换上慌张和胆怯，像是被正好撞到做了坏事一样：“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碰你的，对不起张远惟！”

　　张远惟见他太慌张，温柔地哄他：“没关系的，你想说什么？”

　　啊，果然生气了，因为他不经允许就碰了张远惟。

　　但是张远惟生起气来也好温柔啊，都不骂他的。

　　不过也是！初高中的时候他就从来没见过张远惟大声和别人生气过呢，也就只有他这么让人讨厌，总是让张远惟迫不得已大声吼他。

　　等他死掉后，张远惟就再也不会生气，就不会因为生气伤害到自己的身体啦！

　　郁哉眨眨眼睛：“可不可以不做手术呀，手术很浪费钱的，可以把这些钱给小玉上课呀，小玉很喜欢画画和钢琴的，不能把钱浪费在我身上的。或者或者！让我出院吧，我一个人可以的！”

　　郁哉虽然不记得很多东西了，但是化疗开始后，他的很多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慢慢苏醒，跟雨后春笋似的。

　　这两年经由张远惟好不容易让郁哉养成的爱护自己的习惯，通通荡然无存。

　　或者说，其实郁哉一直都不爱护自己，永远只想着别人，只是他害怕张远惟生气，所以一直都在张远惟面前装出一副疼爱自己的样子。

　　现在生病了，郁哉干脆不管不顾了，想着能多为张远惟着想就多想想，不然等他死掉后，张远惟还要为他处理后事，多麻烦啊。

　　张远惟突然意识到了，之前郁哉的爱护自己其实都是假象，或许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郁哉始终都在贬低自己，都在折磨自己。

　　怪不得，不管他怎么喂郁哉，郁哉都不胖。

　　怪不得，哪怕他再怎么关心郁哉，郁哉都从来不和他说不开心的事情。

　　原来郁哉根本就没有完全信任他，他会爱上自己啊。

　　这种意识让张远惟有些崩溃，鼻腔涌上来一股酸意，他太不知所措了，他只希望郁哉能够多爱自己。

　　但崩溃被堵在了心里，张远惟不想再让郁哉难过，于是迅速调整好情绪，捏捏郁哉的脸，故作一副轻松的样子，说：“你不做手术，怎么陪小郁长大呢？再说了，小郁看不见你的话，他会哭的。”

　　郁哉认真地想了想，想回答说小玉有爹爹和爸爸疼他呀，但他看了看张远惟的脸色，决定还是不说这个好。

　　上次张远惟就因为这个事情和他发过脾气，说不允许他再这么说。

　　那个孩子夭折之后，他也这么和张远惟说过类似的话，说他们可以离婚的。

　　张远惟就生气了，说他装给谁看。

　　可是他没有装呀！他们真的可以离婚的！他都准备好离婚协议书啦！

　　他只是想要张远惟过得幸福！

　　他心里琢磨着，干脆趁着张远惟不注意，悄悄溜出医院吧。

　　他昨天不小心看到了护士拿着的缴费单，他一看，上面的数字这么这么多，他都数不过来了，可心疼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