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60、第 60 章

　　康继英来接孙子的时候，看到郁哉瘦成那个样子，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丝裂痕。

　　真的太瘦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的时候，跟张薄薄的纸片一样。

　　要不是孙子从她身边跑过去，抱住床上的那个人喊“爸爸”，她都认不出那个人就是郁哉。

　　几年前她见到郁哉的时候，看到郁哉虽然就已经身体不怎么好的样子，但是至少脸上还是有点肉的，完全不像现在这样子，两边脸颊都凹陷进去了。

　　就算是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康继英，看到这样的郁哉，都愣在了门口。

　　张小郁没有注意到奶奶有没有进来，他一心往爸爸的身上扑，他太想念爸爸了，这几天爹爹都不让他来见爸爸，说爸爸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一直让他等到了今天才带他来见爸爸。

　　张小郁知道自己五岁了，需要坚强了，不能再随便哭了，可是看到爸爸对他笑的那一刻，眼泪还是瞬间涌出了眼眶。

　　爸爸的鼻子上插着管子，管子一直延伸到旁边的机器那里，机器嘟嘟地响，在空荡荡的病房里显得声音异常大。

　　张小郁趴在爸爸身上小声地啜泣，一点也不敢哭得太大声，因为要是被爹爹听到了他哭，爹爹就会说他打扰爸爸休息，会不让他过来看爸爸。

　　不行的，他最爱爸爸了，所以不能哭，不然就见不到爸爸了。

　　郁哉刚化疗完，身体出现了严重的副作用，呼吸功能也开始衰退，需要呼吸机的辅助才能顺利地呼吸，他有点艰难地抬起手摸了摸张小郁的头，一下又一下地，缓慢又无奈。

　　郁哉轻轻地安慰张小郁说：“不用担心，我没事的，你别哭……”

　　“我才没哭呢！”张小郁用手臂胡乱地摸了一把眼睛，“我没哭的爸爸！我没哭！”

　　郁哉就无力地笑了，这孩子，和他爹爹一样，性格倔强。

　　也好，这样等他离开后，张远惟就不用太为孩子操心了。

　　不然他会很担心，等他死了，张远惟会不会讨厌张小郁，毕竟张远惟这么讨厌麻烦。

　　张小郁这么坚强，能照顾好自己的话，张远惟就可以轻松一点，也就不会嫌弃张小郁，就不会把张小郁送出去了。

　　虽然他不是张小郁的亲生爸爸，可是他由衷地爱着这个懂事的孩子。

　　他记得，他和张远惟也曾经有一个孩子呢，只不过那个孩子没有那么幸运，还在他肚子里的时候，就早早地因为车祸夭折了。

　　也怪他，没有及时地发现那个孩子的存在，不然如果那个孩子能够顺利出生，现在也该比小玉大了吧。

　　说不定，是一个和小玉一样乖的孩子呢。

　　啊不行。

　　郁哉及时地遏制住自己这个糟糕的想法。

　　张远惟很讨厌他的，也说过如果和他有孩子，会反胃觉得恶心，所以他不能让张远惟知道他心里的想法，不然就糟糕了。

　　就在郁哉越想越觉得糟糕的时候，门口一声咳嗽打断了他的思路。他艰难地半坐着起来看，竟然看到了张远惟的妈妈站在门口。

　　郁哉立刻开始紧张，下意识慌张地想要下床：“阿、阿姨……”

　　康继英走进来，出声阻止他：“别下来了，你身体不好。”

　　郁哉听着，懵懵地点点头，心想，阿姨说得对，他身体不好，不能走过去的，不然会传染的，阿姨担心这个也是应该的。

　　但当他看到康继英皱着眉头看着抱在他腰间的张小郁时，郁哉的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连忙说：“对不起阿姨，我，我的癌症不会传染给小玉的，对不起……我这就让小玉去你旁边。小玉，不要再抱我啦，快去奶奶那边吧。”

　　张小郁才不干呢，郁哉越推他，他就越把头往郁哉腰间埋，执拗地说：“不要不要，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郁哉力气小，也不可能大力地对待张小郁，他只能手足无措地望向康继英，慌张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康继英本来就也没担心过传染的问题，她挪开视线平静地说：“小郁喜欢爸爸，就让他多黏你一下吧。”

　　啊是的呀，小玉的爸爸不在身边，他作为替代品，就应该履行好自己的职责的，真是的，为什么他总是会那么笨，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呢？

　　郁哉连忙说：“好的好的阿姨，我知道啦。但是你放心，我不会让小玉离不开我的，我会让他到时候找回自己的爸爸的。”

　　张小郁似懂非懂，忍不住说：“我已经找到爸爸了呀！”

　　郁哉点点头，摸摸小玉的脑袋真心地想，不愧是张远惟的孩子，果然很聪明呢。

　　康继英完全听不懂郁哉在说什么，心里隐隐对郁哉说的话产生不耐烦的情绪，但她答应过儿子的，要好好说话，所以她轻咳了一下提醒自己，说：“远惟在家给你熬鸡汤，很快就过来。”

　　“不用不用！”郁哉提了声音说，但立刻开始咳，咳得脸色很红，生理性眼泪都涌出来。

　　张小郁看见爸爸难受，懂事地跳下床，给爸爸拍拍背。

　　这是爹爹教的，爹爹说，每次爸爸不舒服的时候，都要试着拍拍爸爸的背，那样爸爸才会舒服一点。

　　郁哉捂着胸口很难受，胃部也在抽痛，但他还是坚持说：“不用张远惟过来的阿姨，我自己一个人可以的！”

　　他还记得，阿姨很讨厌张远惟和他结婚，曾经和他说过，只要他们两个人结婚，那么张家就当没有这个儿子。

　　现在张远惟好不容易有了自己幸福的家，爸爸妈妈也重新疼爱他，所以不可能和他有接触的。

　　康继英完全不知道郁哉是这么想，她误以为郁哉已经不爱了，所以皱了皱眉：“你是在嫌弃远惟吗？”

　　郁哉连忙解释：“没有呀阿姨，张远惟这么好，我哪有资格去嫌弃张远惟呀！”

　　就说话这么一会的功夫，郁哉突然又开始犯胃疼，抓住床沿不住地干呕，呕了半天，也只是呕出了一滩血水。

　　康继英没见过这样的，下意识拉着孙子后退了好几步，担心这些血水溅到孙子身上。

　　呕完，还没等康继英说什么，郁哉已经颤颤巍巍地取下呼吸面罩，下床去把地上的血水擦干净，他苍白着脸祈求：“对不起呀阿姨，我太脏啦，你快带小玉离开吧，不要被传染啦……”

　　张远惟拎着汤回到医院的时候，郁哉已经被换好了药，沉沉地昏睡过去。

　　他不忍心喊醒郁哉，只是把保温盒放床头的桌子上，替郁哉抿了抿被角。

　　郁哉的脸色很苍白，几乎能看到脸上的红血丝。
　　也很瘦，两颊深深地凹陷进去，几乎没有一点肉。
　　宽大的呼吸罩遮住了他本就不大的脸，让他的脸显得更小。

　　说实话，张远惟庆幸郁哉睡着了，醒着的时候太遭罪了，他看着郁哉不是干呕就是痛到说不出来，偏偏还忍着，努力地挤出笑容，说自己什么事也没有。

　　张远惟撩起郁哉额头上汗湿的头发，心疼地注视着他。

　　怎么可能一点事都没有呢，咳的可都是血呀。

　　张远惟在做这些的时候，康继英一直在旁边看着，她并没有去制止儿子的动作，只是微微皱着眉，眼神中带着淡淡的冷漠。

　　等张远惟停下来，她才说：“小郁放在他身边不好。”

　　张远惟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郁哉睡得不太安慰的表情，轻声说：“小郁离不开他爸爸，一看不见他爸爸就会哭。”

　　“小郁还小，这些不好的习惯可以及时纠正。”康继英说，“今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和他谈话，他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我在说什么。我说的话，他也没有听清，需要我重复两三遍。所以小郁放在他身边并不安全，要是出了什么事，他都不能及时发现。”

　　张远惟回头看着他的母亲：“母亲，你知道每天小郁睡觉前，都会做什么吗？”

　　康继英一愣：“这和带走小郁有什么关系。”

　　张远惟说：“每天晚上睡觉前，郁哉都会给小郁讲一个故事，讲完后，会温柔地吻一下小郁的额头，耐心地哄他睡觉。即使住院了，自己已经难受到坐不起来了，郁哉还是会坚持每天晚上，录一个念故事的音频，发给小郁。他说，不听故事的话，小郁是睡不着的。”

　　“讲故事谁都能讲……”

　　“母亲。”张远惟温和地制止自己的母亲，带着母亲走出病房，才转过身坚定地注视着她，“小郁是郁哉辛辛苦苦生下来的，你不是不知道，当时用命生下小郁后，郁哉就昏睡了两年。小郁是郁哉用命换来的，你今天想从郁哉身边带着他的孩子，是不是……太说不过去了呢？”

　　康继英沉默了半晌，才说：“我也是为了郁哉好，他现在正在接受治疗，没有时间照看孩子的。”

　　张远惟打断：“我会一直陪着他。我会用我剩下的所有时间，去弥补我对郁哉做过的错事……我很感谢他，愿意醒来，给我一次弥补的机会。”

　　张远惟看着康继英，平静却又坚定：“母亲，我相信，你看到郁哉这样，也不好受吧。母亲，您也该正视自己的内心了，不要再欺骗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