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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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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湛生深吸了一口气,实在是没办法否认张远惟的话。
郁哉是真的,极度温柔却又极度残忍。
这个总是为任何人着想的温柔的郁哉,在不知不觉的时候,用伤害自己的最残酷的方式,去让那些后悔了不爱的人,去受到应有的惩罚。
比如张远惟。比如他。
杨湛生身为他们身边最亲密的旁观者,不是没有劝过张远惟,要好好珍惜郁哉,好好爱护郁哉,毕竟都结了婚,要好好过日子。
但是现在想想,他也是逃避的人。
要是真的为郁哉着想,完全可以有更多更好的方式,甚至带着郁哉离开张远惟的身边。
可是他选择了自己觉得最轻松的最优解,那就是劝张远惟。
该劝的,明明不是张远惟,而是郁哉啊。
深受折磨的,明明是郁哉而不是张远惟啊。
杨湛生不禁想起了第一次见到郁哉的时候。
那个时候,郁哉还是个高中生,身上黑黢黢的像个小黑孩儿,也很瘦,几乎能看见骨头的身体在宽敞的衣服,显得特别空。
但是郁哉的眼睛很亮,亮晶晶的,像夏天的星星,像溪水里的黑葡萄,很漂亮也很单纯。
当时他也小,都是高中生的年纪,最罩哥们儿了,也不管自己对这小黑孩有良好的第一印象,想都没想就推了郁哉一把,给了他一个下马威。
他早就听张远惟说,这个小黑孩儿总是缠着自己,特别烦特别闹腾。
兄弟不喜欢,但他肯定也不会喜欢的,所以他也跟着特别讨厌郁哉。
郁哉瘦,被这么一推,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一时间没站稳,屁股墩在了地上,扬起了一片灰尘。
杨湛生也被吓了一跳,赶紧想要去扶对方,他也没觉得自己又多用力啊,这个小黑孩儿怎么就这么不禁推呢。该不会还得讹他吧!
他可都听爸爸妈妈说了,乡下的人可最会讹人了!还会自己坐地上嚷嚷着让人赔钱呢!
这么想着,杨湛生立刻收回了手,警惕戒备地等着地上的郁哉。
他可预备着呢,要是这小黑孩儿敢撒泼讹他,他就报警!
结果郁哉被推了也仍然脸上笑嘻嘻的,冲着杨湛生傻乐,还仰着头问了句:“对不起呀,你是不是很痛呀!”
杨湛生被问得怔住了。
不是!问错人了吧!摔的又不是他,他是推人的啊!
杨湛生都愣住了,他完全没想到小黑孩儿的脑回路这么奇怪!
出于愧疚,杨湛生带着郁哉去买了路边摊十块钱三串的烤串。
他也不想买这个,他都瞧不上这种路边摊,觉得又脏又不卫生。
但他看到郁哉直勾勾地瞧着,好像很想吃的样子。
那好吧,想吃就买吧,反正也不是他吃。
油渍渍的烤串拿到手后,郁哉没有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立刻开始狼吞虎咽,而是小心翼翼地用纸巾包起来放回到袋子里,再珍贵地握着。
杨湛生问他:“你怎么不吃?”
郁哉眨了眨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咧开嘴笑着说:“给哥哥吃~哥哥一定很喜欢吃!”
杨湛生才不知道郁哉的哥哥,但他觉得很困惑。
根据张远惟的描述,这个小黑孩应该很烦人很自私的呀,可是为什么,都已经馋到眼巴巴地盯着了,到手了为什么还要都拿给哥哥呢?
杨湛生始终没解开这个疑惑,第二天,他被郁哉塞了很多还带着露珠的野桃儿。
野桃儿是后山上的,爷爷经常和他提起过,说后山上有一颗特别高大的桃树,结的果儿特别甜。但是那边太陡了,平时很少有人敢爬上去。
杨湛生就是趁着暑假来爷爷家玩个把月的,对乡间的有些事情还带着好奇,听见爷爷这么说,馋得慌。
要知道,城里的桃儿一点也不好吃,涩的。
可是他馋了半个月的野桃儿,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了他手上,还是一大袋的那种!
他诧异地等着郁哉,郁哉却跟没事儿人一样,挠挠头笑呵呵地说:“哥哥说烤串很好吃!这是我从山上摘的桃子,也请你吃!”
这笑容太傻太单纯了,那么一瞬间,杨湛生的心里也不是滋味。
他留意到了郁哉手肘那儿的一大片殷红的擦伤,心里也更不怎么好受。
所以这些野桃儿,全都被杨湛生好好地吃掉了。
之后的几天,张远惟来陪他玩,小黑孩儿也会来,一点也不客气,坐在他两旁边就开始给他们削水果倒饮料,跟个小保姆似的。
杨湛生觉得被人这么对待一点也不自在,想着让郁哉也一起来玩,但他邀请的话还没说完呢,郁哉就会使劲摆摆手拒绝说:“我不会的!湛生哥哥你和张远惟玩!我不能靠近了打扰你们的!”
张远惟抬头瞟了他一眼。
杨湛生大概猜到了张远惟在想什么。
肯定在想,他什么时候和郁哉熟到能被喊“哥哥”的地步了。
他也不知道啊!那人家喊了就喊了呗,还能不让喊么!他可没那么小气!
后来郁哉也没和他们一块玩,倒是偶尔几天会不动声色地跟在他们后边,任劳任怨似地给他们倒水递野果儿。
再后来,考上高中重点班后再去玩,郁哉仍然那么瘦,一阵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也仍然会笑呵呵地喊他“湛生哥哥”,仍然会给他摘后山的龙眼。
再再后来,他去了国外念书,再回来时,就看到了结婚后的郁哉。
还是那么瘦一个人,还是会乖乖地喊他“湛生哥哥”,可是已经不会再那么乐呵呵天真地笑了。
他想劝的,可终究张远惟才是自己的兄弟。也毕竟,他一个旁观者不能插手别人的生活。
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郁哉消沉下去,眼里的星星再也不见了。
杨湛生掐灭了回忆,没法再去劝张远惟。
说到底,他没那个资格劝。
张远惟最后还是自己劝好了自己,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端着刚熬好的梨汤往病房里走。
走进病房,没看见郁哉在窗上,张远惟立刻慌张了,端着的汤都洒了半碗在手上,烫得他的手背通红。
可他完全管不了那么多了,慌里慌张到处找郁哉。
张远惟的脊背上全是刚冒出来的冷汗,整个人都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
当他找到洗手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晕倒在地上的郁哉的时候,张远惟彻底忍不住了,一边抹眼泪一边赶紧跑去把郁哉抱起来,去检查他的呼吸。
可是郁哉的脸色太苍白了,像一张白纸,他大声喊来医生,眼睁睁地看着医生给郁哉抢救,自己却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
张远惟急得连问都不敢问,看到医生终于抢救完毕,走过来告诉他郁哉情况的时候,他才如蒙大赦地清醒过来。
好在没什么大的问题,就是因为长期的不进食导致的营养不良,打几针营养针,能让郁哉的身体暂时地好一点。
但营养针也不能经常打,终究不是食物只是身体的补充剂,关键的,还是需要郁哉吃一点东西。
针管扎进郁哉手背的时候,昏迷的郁哉突然惊得抖动了一下,医生赶紧让张远惟抱着他,免得挣扎导致回血。
张远惟心疼地把郁哉抱进怀里轻声安抚着,他能感觉到,刚才身体还绷得很僵硬的郁哉,在听到他的声音后,缓缓地放松了下来。
就像是毫不犹豫信任他一样,似乎只要他在身边,郁哉就能够安心。
可是,他有什么值得信任的呢?
张远惟无助地看着昏睡中的郁哉。
“多关心他一点,一般胃癌的治疗不会让人进食困难的,就是会胃口差一点。他吃不下任何东西,大概率是因为心理障碍,去约一下心理咨询科吧。”医生走之前,这么严肃地要求。
张远惟却没听到他话似的,始终抱着郁哉一动不动。
走之前,医生深深地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叹了一口气。
他也有个这么大的小孩,平时娇气得很,生了一点病都和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得他哄着才愿意吃药。
他看着郁哉每天化疗打针,却连一声都不吭,看着都心里不好受。
不过也是,到底不是后悔了就能来得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