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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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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远惟一直担心郁哉会出什么问题,会难过会嘶声力竭诉说哥哥去世的痛苦,但是所幸的是,他并没有看到郁哉这样。
那次过后,郁哉一次都没有再提到过哥哥,表现得特别平静。
只是会经常给那盆快枯掉的番茄盆栽浇水,也细心给盆栽松土施肥。
只是这盆栽实在太辜负郁哉的照顾,本来还有几片绿叶子的,几天下来,全部都枯掉了。
不过也是,这个季节,这个盆栽本来就活不成的。
看到郁哉情绪稳定,张远惟是松一口气的,现在的郁哉身体很不好,也还在化疗,要是情绪失控,病情很可能会恶化。
那样的话,他是绝对不会放过邱淑君的。
尽管她是郁哉的母亲。
年初五的时候,郁哉该回去住院了,要继续进行化疗,还要按照医生的安排进行检查和调理,为月中的手术做准备。
回去的前一天晚上,张远惟看到郁哉蹲在盆栽面前,抱着膝盖安静地看着。
张远惟看到他头上的帽子歪了,走过去帮他扶了扶,但郁哉好像被吓到一样,整个身体都僵住,一下跪坐在了地上。
张远惟也没想到郁哉会是这个反应,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轻声哄他:“怎么了?被吓到了?”
郁哉的脸色很苍白 ,几乎没有血色,他用右手拉了拉左手的衣袖,紧张地说:“没什么,张远惟,你不要担心。以后不用帮我整理帽子,我很丑的,而且我也很瘦,都是骨头,你看了会反胃的,你告诉我,我自己来整理就好啦。”
说完,郁哉轻轻推开张远惟想要帮他整理衣服和帽子的手。
张远惟怔住了,心里泛起说不尽难过和痛苦。
回家之后,除了那一次亲密,郁哉一直不让他靠近,他以为郁哉是身上疼,不想让他担心,所以才一直有些抗拒他的亲近。
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
原来,郁哉是在担心他嫌自己丑啊。
所以即便在家里,也戴着厚重的帽子吗,即使家里开着充足的暖气,也要穿长袖长裤吗,就是为了不让他看见,担心他嫌弃自己?
郁哉怎么想的,他完全不知道。
他一直以为,郁哉有在慢慢相信他的爱。
但是,郁哉似乎并没有完全信任他的温柔和爱。
第二天,张小郁发烧了,被爹爹要求在家里休息,不能陪爸爸一起去医院,为此,张小郁哭了很久,吃早餐的时候都趴在爸爸的腿上哭,面包还是郁哉边给他擦眼泪,边哄他吃下去的。
“小郁要陪爸爸去医院,小郁身体很强壮,不害怕医院的病菌的。”张小郁抱住爸爸的腿,就是不撒手。
张远惟有些生气了:“张小郁,赶紧松手。爸爸去到医院后还要做治疗,你在耽误爸爸的治疗知道吗,你为什么这么不懂事?”
张小郁哭得更大声了,第一次反驳爹爹:“那你们带小郁去呀!小郁很乖的!而且小郁现在一点都不难受,小郁才不要待在家里!要是小郁不去,爸爸又不和我说话了怎么办!”
一年,整整一年,自打他会走路之后,他做得最多的,就是趴在爸爸的床边,捧起爸爸的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祷。
爸爸,爸爸,睁开眼睛看看小郁呀,你不喜欢小郁吗?
爸爸,小郁想和你说说话,可不可以告诉小郁,你爱不爱我呀。
爸爸,小郁好爱你,爹爹也好爱你,你不爱我们吗,为什么不说话呢。
好不容易,他盼到爸爸睁开眼,爸爸却不认识他了。后来好不容易,爸爸愿意爱他了,可是爸爸又生病了,又要回去医院了。
张小郁哭得鼻子眼睛通红,小小的肩膀都在抽搐。
张远惟心疼了,意识到自己刚才说的话确实是有些重。
张小郁一直都很乖,很听他们的话,平时根本不会调皮,和其他同龄的孩子完全不一样。在张小郁的身上,好像根本就没有“调皮”两个字,有的只有“懂事”。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张小郁太害怕爸爸的离开了,太害怕爸爸不和他说话了,所以才努力变成一个小大人,讨爸爸的喜欢。
所以怎么会是不懂事呢,他只是,太爱爸爸了。
郁哉蹲下来,抱住张小郁哭得一直颤抖的身体,用脸贴贴他的脸,轻声说:“小玉生病啦,不能去医院。小玉在家里等我好不好?阿叙叔叔和端玉叔叔会来陪小玉玩呢,小玉不是最喜欢两位叔叔了吗?”
张小郁“啪嗒啪嗒”掉眼泪:“可是,我最喜欢爸爸。”
“那么,爹爹也在家里陪小玉好不好?”郁哉摸摸他的背。
张远惟听了,立刻反驳:“不行,我和你一起去,我不能让你一个人。”
郁哉仰起头,笑着看过去:“没事的,湛生哥哥等一下不是要过来吗?湛生哥哥送我去医院就可以啦。张远惟,你在家里陪小玉吧,他还小,离不开爹爹和……爸爸的。”
张远惟没多想:“不行,我必须和你一起过去。”
他急了,他也算是能体会到,张小郁被留在家里的伤心和着急了。
离开最爱的人,怎么能不难过和着急呢。
郁哉却不说话了,平静地注视着张远惟。
郁哉的眼神,平静得像湖水。
张远惟记得,初中学校旁边有一汪湖水,很清澈,每年夏天,都会在太阳下闪烁着银色的光芒。
他很喜欢那里,经常放学后会在湖水旁边的荔枝树下待一会儿,哪怕是单纯发呆也好,都会让他很舒服。
只不过后来,周围的楼房扩张,湖水被填充,他就再也没去过那里了。
现在郁哉的眼睛,就像那片湖水,能让他在焦躁的夏天里瞬间平静下来。
张远惟心里浮现出莫名的情绪,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可是想来想去,总想不出让他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他还没完全想明白,杨湛生就开车过来了。
车停在他们身边,杨湛生下了车,帮郁哉把行李提上去,回过头来说:“张远惟,你留在家里看孩子,我送郁哉去医院就行了。”
“可是……”
“可是什么啊,别废话,我在医院里边呢,有什么事情我都能及时帮郁哉处理,比你还有用。就这样决定吧。”他蹲下来捏捏张小郁软乎乎的脸蛋,给了他一个棒棒糖,“小郁呀,我先送你爸爸去医院,等你好点了,湛生叔叔再接你去医院看爸爸。”
“我……”张远惟还想说什么。
杨湛生烦躁得很,可一点都不惯着他,直接把他往门口轻轻一推,再牵着郁哉上车,关门发动车。
走之前才摇下车窗冷冷看了张远惟一眼:“闭嘴吧你!照顾好小郁!走了!”
张远惟迫切地想要看郁哉一眼,可是直到车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了,郁哉都没有把车窗摇下来。
车已经离开他们的视线了,杨湛生才把车停在路边,拎起副驾驶旁边的急救箱,走到后边,皱着眉撩起郁哉左手的衣袖。
瞬间,狰狞的伤痕映入他的眼帘,弄得他眉头紧皱。
伤痕都是细长紫红色的,明显是刀割出来的。有些旧的伤已经结痂了,像蜈蚣似地附在郁哉白皙的手腕上。
但更多的是新伤,殷红的更长的,还冒着血珠,一看就是刚弄出来的。
仔细一看,郁哉的袖子上已经被血给染深了。
也就张远惟眼瞎了才没有看到。
杨湛生边骂骂咧咧边给郁哉包扎伤口:“那又不是你的错,你割自己干什么!你还嫌自己身上的伤口不够多,还嫌自己的血流得不够多吗!你知道你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你控制不住想割自己时,我被吓成什么样吗!”
郁哉是昨晚打电话过来的,接通后郁哉也不说话,他以为郁哉是想和他说住院的事情,还耐心地安慰他住院才能好得快,结果之后,郁哉哭着说他控制不住想伤害自己,他差点跳起来了!
郁哉垂着头,看着那一卷又一卷的纱布捆在自己的手腕上,乖乖地听着杨湛生训话,并没有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了,嘴唇和脸色都是苍白的。
杨湛生见郁哉状态不好,也没舍得继续骂,给郁哉包扎好后为了平复自己的情绪,出去抽了根烟,散掉身上的味道后才回来,问:“什么时候开始的事了?”
郁哉眨了眨眼睛:“三天前。”
杨湛生心里有个数,那是郁哉知道自己哥哥去世的那一天。
当时张远惟还打电话问他,该怎么样安慰郁哉。
后来张远惟又说,郁哉很平静,他放心了。
杨湛生啧了一声。
平静个屁,放心个屁,你伴侣背着你控制不住割手腕呢,这叫什么平静?割完后还不敢告诉你,一直藏着掖着,就连回去医院住院都不敢让你送,就怕被你发现。
杨湛生差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恨不得立刻把车开回去把张远惟狠狠骂一顿。
在医生这行做久了,看多了不同的病例,真的脾气一点就炸。
杨湛生看了一眼后视镜,看到郁哉的头无力地倚靠在车窗外,呆呆地望着窗外。
他最终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没有把车开回去,也没有打电话把张远惟骂一顿。
杨湛生叹了一口气:“小哉,你哥哥的事情,不是你的错,你不要这样伤害自己。那只是一场意外。”
郁哉没有回话,仍然怔怔地望着窗外。
许久,他才小声地说:“湛生哥哥,谢谢你。”
杨湛生把手搭在摇下的车窗上,脑子嗡嗡的:“小哉……你不可能一直瞒着张远惟的,他迟早都会发现的。我不会和他说,但我不会放任你这么做的,我会送你去治疗,让你好起来。”
郁哉动了动指尖,并没有觉得伤口那里有多痛,他只觉得心脏那里空落落的。
他好像还是没办法接受,哥哥已经不在了,这件事实。
哥哥是他在世界上最爱的家人了,每一年春天,哥哥都会不顾妈妈的反对,去外面摘最好看的野花给他。
每一年夏天,哥哥都会拉着他一起上山,和他一起摘荔枝给张远惟吃。
每一年每一年……
哥哥说,弟弟喜欢的人,那一定是很好很好的,所以哥哥也要对那个人好。
平时什么都不懂的哥哥,总会在他被张远惟拒绝后,拍拍他的肩,从兜里掏出很多很多甜甜的荔枝出来。
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
春天的野花还在,夏天的荔枝也还在,可是哥哥已经不在了。
郁哉沉默地看着窗外,窗外一片白茫茫。
他记得,哥哥很想看雪的。
现在下雪了,可是哥哥已经看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