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爱他》许惊蛰

54、第 54 章

　　郁哉很惊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妈妈，他一直不敢去找妈妈，担心妈妈讨厌他，不想见他。

　　因为当他告诉妈妈，他结婚了的时候，妈妈很生气地拿起桌上的水杯砸他，愤怒地说，很丢脸，和一个男人结婚，让他滚出去，不能再回来。

　　所以在那之后，他只能在妈妈需要帮助需要用到钱的时候，才和妈妈见一次面。

　　每一次的见面，他都很珍惜，仔细地听妈妈说话，听哥哥最近的情况怎么样。

　　如果妈妈不联系他，他是不敢主动找妈妈的，尽管他很想念妈妈。

　　“妈妈？”郁哉的眼睛亮了起来，站定后高兴地往妈妈的方向走了两步，“妈妈，你怎么会在这里？”

　　邱淑君崩溃地喊：“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如果不是你，我会在这里给你哥哥的骨灰买盆栽吗！”

　　花市太热闹了，喇叭的声音，人群的声音，都特别地大，但是妈妈这句话像一根针一样，细细地却又很重扎进郁哉的耳朵里，钻进他的脑子里，刺得他很疼很疼。

　　他僵在了原地，以为自己是听错了，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重复了一遍：“哥哥的……骨灰？”

　　邱淑君也不管场合，哭喊着说：“都是你害死了你哥哥，你还想把我送进监狱，都是你，才害得我们一家这样，都是你，当初我就说不要生你，我为什么要生下你！”

　　郁哉彻底僵住了，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妈妈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妈妈在说什么。

　　哥哥……死了？被他害死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哥哥死了？

　　张小郁仰起头，看见爸爸的眼睛红了，表情也很不舒痛苦的样子，也不管对面的奶奶很凶，立刻站在爸爸的面前，张开自己的小手臂，生气地说：“你不可以欺负爸爸！你很坏，快点走开！”

　　邱淑君刚才一直没有注意到这个站在郁哉身边的小孩儿，现在听到小孩儿这么说，冷笑了一声：“这是你儿子？郁哉，你倒是很会享受，你忘记了你哥哥因为你受过什么罪，你好意思在这里享受！”

　　张小郁喊过去：“不可以这么说我爸爸！爹爹爹爹！”

　　张远惟刚才在和老板商量订购番茄盆栽的事情，也就几步远的距离。
　　但是花市太闹腾了，他完全没有听到这边的声音，听到张小郁的喊声后，回过头想问怎么了，却看到郁哉的对面赫然站着邱淑君。

　　郁哉背对着他，可是他能感觉到，郁哉很不对劲。

　　张远惟立刻走到郁哉的身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郁哉和张小郁。

　　张小郁看到爹爹来了，牵住爹爹的手说：“爹爹，她欺负爸爸！她说爸爸害死了人，她乱说！”

　　张远惟的心一紧，下意识转头去看身后的郁哉，果然看到郁哉垂着头，正在无声地掉眼泪。

　　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因为哭泣而变得通红，嘴唇却发白，肩膀也抖得不成样子。

　　张远惟心一沉，紧紧抱住郁哉，转过头冷冷地警告邱淑君：“阿姨，我当时告诉过你，我原谅你，是因为考虑到你是郁哉的母亲。你伤害了郁哉，按照法律规定，你现在都还在监狱里。我记得，我原谅你的前提是，以后你都不准出现在郁哉面前，不准打扰我们的生活。”

　　邱淑君看着张远惟阴郁的表情，死死地咬紧下唇。

　　她不甘心，明明阳阳什么都没做错，现在却变成了骨灰。
　　到头来，都还是郁哉这么幸福。

　　邱淑君紧紧看着郁哉，她看到郁哉悲哀地看着她，似乎在乞求她。

　　妈妈，对不起，郁哉做错了，妈妈，我要怎么办，才能获得你的原谅？妈妈，对不起，再看一眼郁哉吧。

　　邱淑君看过郁哉这样的眼神，那时郁哉才三岁，因为端粥太烫，不小心砸碎了碗，将热粥洒在自己的脚腕。

　　那个时候，三岁的郁哉，脚脖子被烫得发红滚起了几个大的水泡，明明已经很疼了，第一时间却是看向她，本能地露出无助的笑容，哭着央求她的原谅。

　　邱淑君记得，郁哉刚出生的时候，因为营养不良，比普通的婴儿都要瘦小。

　　她的丈夫连医院都没有来，看都没看他们母子一眼。

　　她只能自己照顾自己，经常因为刀口疼得冷汗直冒。

　　她本以为郁哉会和郁阳刚出生时一样很闹，可是郁哉太乖了，就连饿到不行了，也不哭一声，只是嘬住自己的手指，默默地流泪。

　　当时她是怎么想的呢？

　　她要保护好郁哉，让郁哉和郁阳一样幸福。

　　可是一切都变了，她的决定跟着那个碗摔碎在了时间里，散成风飘成云，不见了。

　　从花市回来后，郁哉一直坐在落地窗前，沉默地望着外面。

　　张远惟看得心疼，可是他走过去了一两步后，又止住了脚步。

　　这件事情，没有人能安慰得了郁哉，郁哉只能靠自己想通。

　　张远惟并没有告诉郁哉，当初发生的那些事情，包括郁阳的车祸离世，包括邱淑君的行凶。

　　他看知道，郁哉不记得这些事情了，郁哉一直以为，哥哥还活着，妈妈还好好地过着生活，只是没有联系他而已。

　　出于考虑，张远惟一直对郁哉瞒着这些事情。

　　郁哉已经过得很辛苦了，这一次记不得很多东西，是上天降临在郁哉身上的幸运。

　　他想让这份幸运保持在郁哉的身上，让郁哉快快乐乐的。

　　郁家没有给郁哉的爱，在他张远惟这里，能够全部弥补回去。

　　可是今天太突然了，他没想到，这座城市这么大，竟然能这么巧地在一个小小的花市里遇到邱淑君。

　　张小郁看到爸爸这样，走过去坐进爸爸的怀里，用小脑袋贴着爸爸的胸口，仰起头红着眼睛说：“爸爸，你不要哭。”

　　郁哉怔怔地低下头，才看到张小郁的脸上全是眼泪，他艰难地抬起手，替张小郁擦掉眼泪，他勉强露出笑容，安慰张小郁：“别哭，我没事的，你别哭。”

　　他记得妈妈的话的，要一直露出笑容，那样，家人才会开心，才不会觉得他讨厌。

　　郁哉一直记得的。

　　张远惟走过去抱住他们，将下巴抵在郁哉的肩上，他感觉到郁哉僵了一下，但没有挣扎。张远惟听到郁哉问他：“张远惟，哥哥真的……不在了吗？”

　　张远惟能感觉到郁哉在抖，但又在极力克制着自己。

　　张远惟不忍心再骗下去，只能小幅度地点点头，说：“已经两年了。”

　　郁哉没有回应。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郁哉没有再提这件事情，似乎那一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而郁哉也不知道这个消息。

　　张远惟不知道，郁哉是在真的不放在心上，还是刻意装作一副没事的样子。

　　或许，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一点吧。

　　初中的时候，张远惟常常看到郁哉一放学就拎起那个破破烂烂的袋子往学校外边跑，连多一分钟都不肯待。没有老师愿意去了解为什么，关于郁哉的一切，他们都不想了解。

　　而同学们也似乎早已习惯的样子，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有一次，郁哉跑出教室的时候跑得急，差点和门口的同学撞上，郁哉为了不撞到别人，又刹不住车，只能硬生生换个方向，撞在了门框上。

　　门是铁的，郁哉撞上去的时候，发出了很大的声响，全班的同学都往他那里看。

　　张远惟也看了过去，错愕地发现郁哉的额头上竟然全是血。

　　那扇门已经坏了很久了，尖锐的门栓暴露出来，郁哉的头就撞在了那个地方。

　　门口的同学也被这血吓了一跳，也顾不得平时怎么讨厌郁哉了，走过去抓住郁哉的手臂想带他去校医室。

　　这么一抓的功夫，他的手腕上也沾上了郁哉的血。

　　郁哉不愿意去，挣开那人的手拼命往后退，边退边不断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弄脏你啦，你别生气，你快去洗洗吧，我的血很脏的，对不起！我回来再给你道歉给你打扫卫生好不好？我、我我要去接我哥哥啦，对不起！”

　　说完，郁哉就跑了，那个人连话都没来得及说一句。

　　张远惟也被那些血吓住了，一直愣愣地看着。

　　他能看到，郁哉在转身跑的那一刻，甩出了一片血珠，是真的伤得不轻。

　　第二天郁哉来学校的时候，张远惟看到，郁哉额头上的血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有一条长长的伤痕裸露在外，一直从左边发际延伸到右边眉骨，伤疤上面并没有药物的痕迹，还能看到隐隐渗出血来，看得人都不自觉地跟着一块疼。

　　就郁哉跟没事儿人一样，还能笑着给张远惟桌上放又不知道从哪里摘过来的野果。

　　张远惟不想管的，但他总是会不经意看到郁哉额头上的伤疤，一旦看到，他的额头就也跟着疼。所以终于在第三节课下课，他拉着郁哉去校医室处理伤口。

　　郁哉见张远惟拉着他，兴奋得不得了，一路上嘴皮子不断地说：“张远惟你是不是愿意和我当朋友了呀，张远惟你可以拉我紧一点的，我一点也不疼！这个是去校医室的路吗？哎呀，我额头上不疼的，不用去校医室！”

　　张远惟一路上都没和郁哉说话，他听到郁哉的声音就头疼。

　　校医看到郁哉额头上的伤时，也吓了一跳，怪他们为什么不早点来处理，要是晚点来，血都可以流干净了。

　　但是听到张远惟说这个伤是昨天弄出来的后，校医都沉默着不想说话了。

　　大概是觉得他们很奇怪吧。

　　这个年纪的学生，手指头破一点都得跑到她这里大哭，嚷嚷着说要去医院。

　　或许真的是送医院迟点就要愈合的伤口看多了，她都觉得小伤嚷嚷着哭是正常的反应了。

　　伤口处理好，张远惟终于忍不住，对郁哉说：“你每次放学的时候就不能走吗，就那么讨厌学校，要每天都跑得像要去投胎吗？你这回只是撞在了门锁上，要是撞在柱子的那条杠上，你的眼睛就瞎了。”

　　张远惟是真的生气了，才说得那么严重。
　　要是放在平时，他都不会浪费时间说这些。

　　郁哉眨眨眼睛，惊喜地问：“张远惟，你是在关心我吗？”

　　很显然，郁哉的注意力放错了地方。

　　张远惟瞪着他，一副不想多说话的样子。
　　瞪完，也没等郁哉再说什么，转身就走。

　　郁哉急了，连忙追上去，绕着张远惟解释：“张远惟你别生气啦，对不起呀，我下次不会再乱说话啦。我下次也跑慢点好不好，是我的错，是我害得那个同学差点撞到啦，对不起呀……”

　　张远惟站定了，说话的声音也大了点：“我是在说，万一你跑得快撞到柱子了，你的眼睛就瞎了，不是说别人！是你的眼睛！”

　　郁哉也被吓到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张远惟生气呢，但是……张远惟生起气来也好可爱好帅呀。

　　不愧是张远惟呢，做什么都很帅气。

　　张远惟仍然瞪着他：“你下回走着出教室！”

　　郁哉才反应过来似地挠挠头说：“好的好的，我下次走着跑。因为我要去妈妈的学校接哥哥回家呀，如果到得慢的话，妈妈会说我的，而且如果接得慢，哥哥就着急了呀。我下次跑慢点好不好？”

　　张远惟只当作那是郁哉的借口。

　　哪有人要去接哥哥的啊，难道不是哥哥接弟弟吗？而且身为一个哥哥，难道不会自己回家吗？

　　张远惟一个逻辑都想不通，干脆不理郁哉了，随便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过了一天，张远惟放学时故意跟着郁哉，才明白过来，郁哉说的“接哥哥回家”是什么意思。

　　郁哉的哥哥是一个智力低下的儿童，必须得有人带着才能回到家。

　　那一次，郁哉听了张远惟的话，跑得慢了点，结果去到学校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张远惟看到，郁哉低着头，在校门口被一个女人严厉地骂着。

　　大概是考虑到是在校门口，女人没有动手，但拳头紧紧攥着，表情很不好看。

　　这是另一个学校，从郁哉的学校开车都要半个小时的学校，而郁哉，竟然用半个小时跑步来到了这里。

　　张远惟远远地看到，郁哉勉强挤出笑容，一个劲地道歉。

　　女人大概是还有事情，并没有多说，而是把身边一个壮实的比郁哉高了两个头的男孩交给郁哉，疼爱地摸了摸男孩的头发后，才转身走了。

　　后来，张远惟经常刻意走郁哉要走的路，就能经常看到，放学后的郁哉牵着哥哥，兴奋地逛着公园，摘公园的荔枝给哥哥玩，买公园的烤肠给哥哥吃。

　　可是郁哉从来不吃，张远惟知道，郁哉身上只有一两块钱，那是郁哉捡空饮料瓶赚来的，而这一些，他全部给了他的哥哥。

　　所以，这样爱哥哥的郁哉，怎么可能不把哥哥的去世放在心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