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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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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手术只剩下三天的时候,郁哉的身体突然出现不良反应,开始不断地吐,一开始是把吃下去的东西全部吐出来,后来胃里空了,实在没东西了,就开始吐胃液,吐黄水。
张远惟不知所措地站在郁哉身边,只能无助地抚着他的背,希望这样能减轻一点他的痛苦,可是这样根本一点用都没用。
郁哉该吐的还是吐,吐到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趴在床沿面露苦色。
郁哉吐完,手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人已经想要下床,哆哆嗦嗦地想要下地。
张远惟以为他想去洗洗脸,连忙把郁哉搀回床上,心疼地说:“我去给你拿毛巾,你躺着歇一会,别动。”
郁哉却推开他的手,眼角泛着刚才呕吐时涌上来的生理性眼泪,执拗地要下床:“我……要去……拿拖把拖干净这……里……脏……”
郁哉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是还是坚持要下床。
他不敢去看床下那一滩肮脏的东西,更不敢看就站在旁边的张远惟。
他带着哭腔艰难地说:“你别碰我……”
太脏了太脏了,张远惟怎么能站在这么脏的地方,会被弄脏的,不可以的,张远惟很爱干净的,而他这么脏,所以张远惟不可以碰他的。
爸爸妈妈说,他是最脏的小孩,不能靠近家人的。如果靠近的话,家人会被他弄得很倒霉的。
郁哉颤抖着抚着床沿的栏杆,坚持要下地。可是脚刚接触到地板,他的身体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直至瘫软地跪坐在地上。
他的双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已经连站都站不稳了。
郁哉几乎要崩溃了,愤怒却无力地拼命捶打着自己的双腿,哭着说:“你快点……站起来,去……收拾!”
张远惟连忙蹲下去紧紧抱住他,忍着眼泪摸着他的头安抚他:“不要这样,不要这样,郁哉……”
张远惟的心脏就像被绳子狠狠地拧住,喘不上气,难受窒息。
他太害怕郁哉会崩溃了,但他又庆幸,至少郁哉不是藏着掖着自己的情绪。
他是见识过郁哉沉默地崩溃的,不吃不喝,不说话也不动,像个不会动弹的娃娃一样,任凭他怎么求怎么说话,郁哉都不会给他半点反应。
张远惟紧紧搂着郁哉的头,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上,给他足够的依靠。
尽管张他的手也在抖,眼泪也因为着急和心痛涌出眼眶,可是他仍然坚定地搂着郁哉,希望郁哉能够平静下来。
而郁哉也确实平静下来了,他抱着张远惟哭了一会儿后,慢慢地冷静了下来,恢复了平时安静的样子。他
把脸埋在张远惟的肩上,手无力地垂在双腿两侧,闷闷地带着哭腔说:“张远惟,对不起。”
衣袖遮住了他手臂处暗红的伤疤,以及覆盖在上面的,新的细长的伤痕。
张远惟把他搂得更紧了,生怕郁哉会消失不见:“傻郁哉,对不起什么呢,不要和我说对不起,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郁哉抽了抽鼻子:“可以让我……去把地上的……收拾干净吗?”
张远惟轻轻拍拍他的脑袋以示惩戒,假装生气地说:“不可以,我要生气了。”
郁哉立刻说:“不、不要生气,可是地上被我弄得很脏,爸爸妈妈说,自己弄脏的东西,就要自己清理干净的。”
张远惟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脑袋,皱着眉哄他回答:“你之前生病的时候,你的爸爸妈妈让你自己收拾?”
郁哉已经很累了,张远惟问什么,他就答什么:,之前我发高烧的时候也吐在厨房里,爸爸妈妈就把我就出去拉出去厨房,把我放在厕所里,让我自己收拾。”
“当时你几岁?”
郁哉迷迷糊糊地说:“当时我已经很大啦,五岁……”
张远惟愣住了。
所以,郁哉五岁的时候,发高烧不小心吐在了厨房里,郁哉的父母就把生病的郁哉扔去厕所,冷漠地让他自己收拾。
他攥起了拳头,但很快又松开:“为什么会吐在厨房呢,你当时是饿了,所以去厨房找饭吃吗?”
郁哉终于累得闭上了眼睛,无力地抬起下巴,把下巴搁在张远惟的肩上,但他还记得回答张远惟的问题:“我一直睡在厨房的呀,厨房很干净也很漂亮的,晚上还能从窗户那里看到漂亮的月亮呢……”
“张远惟,你还记得吗,中秋节的前一天,月亮很漂亮呢,我去到学校的时候,还提醒你第二天要看看呢……”
郁哉撑不下去了,头轻轻地歪在了张远惟的肩上,彻底昏睡了过去。
他太累了,这两天一直在吐,把胃里的东西全部都吐了出来。
就算勉强吃下去一点东西,也吐得一干二净。每一次吐都会把地板弄砸,他也会情绪崩溃,总是哭,哭了又吐,一直恶性循环。
张远惟摸摸他的脑袋,低下头沉默地看了一会郁哉安静又憔悴的睡脸,突然埋进郁哉的脖颈处,无声地哭了。
他不记得郁哉提醒他去看中秋的满月了,他只记得,郁哉每一次靠近他的时候,他都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往后退,还厉声让郁哉不要靠近他,因为郁哉身上很脏。
每一次,郁哉就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拉起自己的衣服下摆,低下头嗅一嗅,再抬起头笑着说:“不会呀张远惟,我把校服洗得很干净啦,不会有油烟的味道了呀。”
当时他听不明白,为什么校服上会有油烟的味道呢,郁哉又不是在后厨帮忙。
他只当郁哉是脑子不好,在那里瞎说想引起他的注意。
近十年后的今天,他才明白,郁哉为什么会担心自己身上有油烟味。
郁哉的小小天地,就在那一个,油腻的,大家都不愿意久待的,病房的厨房里。
他不知道,郁哉每天睡在厨房里,看着窗户上面的月亮的时候,心里会想些什么。
郁哉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告诉他,天上的月亮很漂亮,要记得去看一看呀。
为什么会漂亮呢?
张远惟的眼泪滴落在郁哉的肩膀上,残忍地洇出一朵朵银色的花。
那明明是这么阴暗潮湿的地方上面的月亮啊。
因为郁哉的身体状况,手术只能往后推迟,得等到郁哉恢复平稳后,才能进行手术,目前,只能仍然靠化疗阻止癌细胞扩散。
郁哉也很坚强,每一次化疗要承受巨大痛苦的时候,脸上都是笑着的。
他会抬起手摸摸张远惟的脸,安慰张远惟说:“你不要难过,我一点也不难受的。”
怎么会不难受呢,针扎在郁哉的手背上,液体带着时间,慢慢地输进郁哉的身体里。除此之外,化疗前还要疗前针,每次都疼得郁哉手部在痉挛。
张远惟毫无办法,看到同样有人化疗却一点也不疼,反而精神和胃口都很好,立刻以为是治疗的问题,急得去问主治医生。
主治医生说:“每个人对化疗的反应都不一样,有些人就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只会掉头发。可是你爱人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很不好,心脏功能受损,胃部也千疮百孔,反应难免会很大。你现在能做的,不是来我这里问我,而是陪在他身边,和他说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那样还能让他好受一点。”
可是郁哉已经疼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蜷缩在床上,疼得身体直打冷颤。
张远惟害怕得眼泪一直掉,边掉边搂住郁哉,希望能用拥抱减轻一点郁哉的疼痛。
但是郁哉一点反应都没有,好像感受不到张远惟的温度一样,只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张远惟不受控制地想起,当初他每一次出门工作,郁哉都会小心翼翼地送他出走廊,看他穿好鞋,才小幅度地张开手臂,怯怯地问他:“张远惟,我能抱一抱你吗?”
见张远惟皱起眉头,立刻解释说:“就、就一下就好啦,不用太紧的。”
自从那一场酒醉后的意外□□,张远惟就不喜欢和郁哉亲密接触,听到郁哉说要拥抱,立刻露出不耐烦和厌烦的表情:“都这么大了,还要抱什么,你以为你是小孩子吗?”
郁哉就颤颤地缩回手臂,尴尬地笑着说:“啊、嗯,嗯,是呀,我都不是小孩子啦,就不用抱啦,张远惟,工作的时候不要太累,累了的话要好好休息一下的……”
“知道了,别说废话了,你自己在家吧。”张远惟没等郁哉说完就走了,一点也没注意到身后郁哉失落沮丧的表情。
现在想起来,张远惟只想狠狠地骂当时的自己,为什么当时不能给郁哉一个拥抱,明明当时,郁哉是多么渴望他的拥抱啊。
他当时,怎么就能够这么狠心呢?
现在他能给郁哉很多很多拥抱,可是郁哉却已经疼到感受不到了。
张远惟恨不能把这些痛苦转移到自己身上,希望能为郁哉分担这份折磨。
可是没办法啊,张远惟无助地哭泣,他没有任何办法,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哉受罪,自己却连积极地安慰都没办法做到。
郁哉剧烈的反应结束后,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郁哉还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躺在床上,身上的蓝白相间的病号服像是被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没有一处是干燥的。
被汗浸湿的病号服被贴在郁哉的身上,能看出郁哉的瘦骨嶙峋,身上几乎没有一点肉。
张远惟咬着牙忍着眼泪给郁哉换上干净的衣服,才颤抖着去卫生间打一盆干净的水,给郁哉擦干净身上的汗。
每一下,张远惟都很轻很温柔,生怕把郁哉弄碎了。
大概是感觉到了张远惟的动作,昏睡的郁哉动了动指尖,过了很久,才缓缓地转过脸来,睁开眼睛,艰难地露出微笑,可他开口的第一句仍然是道歉。
“对不起呀张远惟,总是让你帮忙,我明明……应该自己来的。”
他想说的是,我明明身上很脏的,不能让你碰的。
可是想了想,担心张远惟听到后会生气,就不这么说了。
张远惟心疼他,看到郁哉露出来的笑容后,更难受了,他边给郁哉细心地擦拭,边抽了抽鼻子小声地说:“你可以……不笑的。”
他不敢说得太大声,他担心说话声音大了,眼泪就掉下来了。
可是郁哉好像没有听到他说的话,后知后觉察觉到张远惟是在给自己擦身体,立刻开始用尽全身力气去挣扎:“我、我真的可以自己来的,你……你别碰我!”
张远惟没有想到郁哉清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反抗他,也手足无措了:“怎、怎么了,是我弄得你不舒服了吗?”
郁哉害怕地把自己的左手藏在身后:“我的衣服……”
张远惟说:“你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所以我给你换掉了。刚才你一直侧躺着,所以换衣服的时候可能压到你的手了,你的左手会不会疼?”
郁哉瞪大了眼睛:“你没有看到对吗?”
张远惟很茫然:“我看到了什么?”
他以为郁哉是害怕他看到自己瘦弱的身体,担心他嫌弃,立刻解释说:“你的身体很漂亮,我一点也不嫌弃的,你别害怕。”
郁哉动了动嘴唇,错愕又诧异地看着张远惟,想说什么,但想起张远惟说的“漂亮”,苍白的脸上慢慢地晕开了一点点红晕,他眨眨眼睛,垂下头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什么漂亮呀……”
他一点也不漂亮,很丑很丑的,不然,当时张远惟为什么都不愿意看他一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