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修仙》既晞

18、第 18 章 囍·丧（十

　　霍荨暗暗叹了一口气，只觉得胸闷得慌，她不知如何判断曹珑松话语的真假，只是她提及的那个过往，仿若是无数人、无数家庭的缩影，那时和现在，又有多少区别，有些罪行，有些恶意，似乎早就在这片土地上深深扎根，任凭人类如何努力，终究是无法根治。如果曹珑松说的是真的，那将全族命运寄托于一根草上，被欲望蒙蔽双眼、甘当刽子手的曹家人何其悲哀，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却沦为祭品的受害者又何其无辜，如果曹珑松说的是假的，或者说那根草本无这样的效用，一切都是曹家时来运转，凭实力得来的结果，那又是怎样的荒诞。

　　她又叹了一口气，微微偏头，看向仇楸，对方正拧眉思索，察觉到她的目光后，抬眸，说道：“一株草，可能性，不大，不过，如果...换成其他...”

　　仇楸没再说话，霍荨也收回目光，视线落在公案之上。

　　高知易深深吸了一口气，问道：“你们用来祭祀的普通人，是活人还是尸体？又是如何得来的？”

　　曹珑松抬头，略带无语地看着他，说道：“自然是尸体，活人会跑会跳，收尾非常麻烦，性价比不高，况且曹家经营药铺之后，买尸首的钱还是有的，一年两具，并不算困难，至于来源...太守大人，这些进货渠道还需要我来列举吗？朝廷打压了这么久，应该对这些门路很清楚吧。”

　　秦玊看着高知易被噎了一下，撇了撇嘴，垂眸看向盘腿坐着还前后左右摇晃，一副吊儿郎当模样的曹珑松，问道：“那棵草在哪？”

　　“丢山里头了。”曹珑松抬了抬下巴，往某个方向点了点，“就那块四不像区域，多好的地方，灵气充沛，寻常人也到不了。”

　　说完这番话，曹珑松的视线似有若无地瞟向霍荨，又极快收回，她笑道：“之前春祭之乱，我们发现仙草在修仙者的血肉滋养下长得更好，只是动静可能有些大，就把它挪到了那里，又改善了祭祀方式，只可惜...修仙者到底比普通人要引人关注，祭祀的频率便变低了，不过效果还是很好的，你看，我们曹家在战乱后逐步成为这栖空城第一家族，还有人修了仙。”

　　说到曹舒霁，曹珑松笑得弯了腰，“多稀奇啊，我们这样的家族第一次出现了修仙者，还是个出身小旁支，没资格去拜仙草的人。”

　　她自顾自地笑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宣泄够了，笑容瞬间消失，又冷下了脸，问道：“公主殿下，还有什么要问的吗？”她抬了抬手，动了动脚，“这镣铐锁了我这么久，好生不适，你们这么多人，还有修仙者，需要这么提防我一个弱女子吗？”

　　秦玊不接话，看着嘴里只有几句真话的曹珑松，只道：“隐魔草和袭击赵棯是怎么一回事？”

　　曹珑松摇摇头，说道：“公主殿下这话可是让我一头雾水，隐魔草我知道，只是赵棯...噢，似乎听齐家那边提起，是灵虚门的人，辈分比齐清秋高，恰好路过栖空城，齐家就向他发出婚宴邀请函，这事我只是听说，况且那赵棯按理是去齐家赴宴，和曹家并无干系，又何来袭击一说？”

　　“公主殿下，这人应该是在齐家出事的吧，又怎能赖在我曹家的头上？”曹珑松转头，看着表情严肃，眼中满是疏离和防备的前合作伙伴们，笑道：“虽说墙倒众人推，可也不能什么脏的臭的屎盆子都往我们曹家的头上扣吧。齐清秋——”

　　被点名的人平静回望。

　　“这赵棯是你们门派的人，出席的又是你们齐家自个儿摆设的宴席，你那晚虽在曹家和曹舒霁接待宾客，但是这事儿总归是和你们齐家有关，我这话没错吧。”

　　齐清秋摇摇头，叹道：“曹姑娘，你怎知赵棯道友是在大婚之日遇袭的？当时你亦在席上携着舒霁应酬宾客，第二日上午，你便连同其他曹家人被逮捕入狱，这期间，你只有一个时间段可以探听消息，若是你方才所言俱实，你又是出于什么原因，在家族联姻的半夜，去打听一个只停留在听说过的人的事情呢，况且赵棯道友遇袭的地方荒凉偏僻，又很快就被救走，若不是时时刻刻留意其动向，恐怕根本不会知晓此事。”

　　曹珑松顿了顿，张口又想说些什么，却被秦玊打断。

　　“好了...押下去，好生看守。”秦玊招了招手，两名侍女从她身后走出，钳制住曹珑松的手臂，将人强制带离。

　　高知易迟疑道：“公主殿下，她的审问...”

　　“浪费时间，更进一步的审讯将由其他人接手。”秦玊摆了摆手，决定将人带到会城后，直接搜魂，曹家还有许多人要审，正如曹珑松方才所言，今日更多是走个过场，曹家人要是能坦白，自然能有个宽大处理的可能，要是继续矢口否认，柳坞国对待魔族，一直是宁错杀莫放过的行动方针，此事没有明确的疑点，等待曹家人的无非就是选择哪个死法罢了。

　　秦玊指了指一直一声不吭地跪伏在地，被五花大绑着的少年，说道：“这人和曹珑松分开关押，小心监管。”

　　“是。”押送少年进来的两名侍女点头，重新将少年带离。

　　高知易有些疑惑，觑着秦玊的脸色，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公主殿下，那人不用审问？说来我在这栖空城多年，见过曹家许多人，只这个...从未见过，他的模样不普通，反应也不似常人，莫非身份有异？”

　　秦玊点头，眯眼看着少年毫不反抗的背影，说道：“他不是人。”她扭头，看向右侧，问道：“梅襄长老，且歌长老，可识得那人的本体是什么？”

　　且歌收回看向少年的目光，转头和梅襄对视一眼，若有所思地点头道：“唔...若老朽不曾认错，那是一只精怪...真是稀奇啊。”

　　天生地养，万物经过时间的洗涤抑或奇遇开蒙，产生自我意识，能使用灵气者，称之为精怪，虽不常见，亦不算稀罕，灵虚门的系灵所就豢养了许多精怪，亦有不少灵虚门弟子与它们缔结契约。

　　高知易好奇地问道：“且歌长老，这少年何奇之有？”

　　且歌长叹一口气，说道：“这精怪模样生得好，雌雄莫辨，阴阳和谐，意味着它未化成人形前，就长时间吸收日月精华，不曾置于污秽之地，不曾生起杀戮之心，连恶念都极少产生，只是，如今它根基虽在，却灵气散逸，有入魔的征兆啊。”

　　听到入魔这个词，众人一片哗然，高知易眼神锐利地看向喧闹的众人，不过几息，大堂又重新安静下来，他追问道：“那少年是否就是曹珑松口中的祥草？”

　　“老朽看不透它的本体，但植物？可能性极小。”且歌摇头，“植物只食光辉雨露，而且，哪怕是动物，被血肉浸没出来的只会是魔物，若是经年以尸体供养，那精怪不会如现在这般，身上毫无血腥之气，眼眸清澈，亦无世俗欲望，它大概是近段时间才来的曹家，被侵染的程度不深，只站在入魔边缘。”

　　“有没有，一种可能。”

　　霍荨正在思考且歌长老之语，突然听到仇楸开口，立刻转头望了过去，仇楸口中说着“另一种可能”，眼中却没有迟疑，似乎非常坚定自己的猜测。

　　“这位是？”且歌问道。

　　梅襄伸手介绍道：“她是递嬗馆的仇楸。”

　　听到这个姓氏，且歌捏着胡子，思索片刻后，说道：“噢，原来是她...敢问仇楸道友对此精怪，有何见解？”

　　仇楸说道：“我认为，这个少年，就是，曹家祭祀，的对象。精怪初时，不通人性，如果最开始，它就认为，这是正常的，那么，它的灵气运行，并不会，有异常，也不会，入魔。”

　　秦玊能理解仇楸的意思，只是她对魔族的了解只局限于理论知识，问道：“仇楸姑娘认为那少年对吸食他人血肉习以为常，并且不觉有什么不妥，故而心思纯净，毫无恶念，只是现在它知道了长久以来自己的行为代表了什么，才会心绪不宁，以至于有入魔的先兆？”

　　仇楸点头，说道：“魔物，本就由，人类，和，精怪，转化而成，但最基础的，条件不是，客观上的，杀戮，而是主观的，恶意...或者说，极端，负面情绪。”

　　魔族，在数量壮大至族之前，魔物只是零星出现，据传第一只魔物出现的时间已是千年前，原因已不可考，哪怕千年过去，人类对于魔族的认知依旧算不上很透彻，而其中，有两种言论流传甚广，亦被许多人接受。

　　一说魔族是人类和精怪进化的下一阶段，他们身强力壮，吸收转化灵气的效率高，虽偶尔神志不清，但有办法可以克服，况且经由他们转换出来的魔气传染性极高，身体素质好一点的普通人如果侥幸没死，就能变成魔族，也能利用灵气修行，这比无天赋者成为修仙者要简单得多，也是部分人一个跨越阶级的阶梯。

　　但这个说法也受人攻击，指责是歪门邪道之谈、投机取巧之行、自取灭亡之路，魔族虽能吸收转化灵气为魔气，然后再使用，然而，这套转换流程本就对自身有着极大的伤害，简直就是为了力量而折损寿命，这与修仙追求身体和精神都达到至臻的目的相违背。

　　另有一说是，魔族的出现是天道恒常的表现，当是时，柳坞国依靠国运，庇护普通人，与修仙门派相抗衡，彼此相安无事，一切向好，而变化是永恒的，背阴的一面出现了，他们就是魔族，支持这类说法的人认为，魔族是由某种人类和精怪转换而成，是向下堕落的表现，而此后种种瘟疫天灾，成了这种说法的佐证。

　　两种说法各有其证，亦各有矛盾，难以形成碾压态势，于梅襄而言，她是第二种观点的支持者，她看向仇楸，正色道：“递嬗馆已经研究清楚魔族由何而来？”

　　仇楸点头，说道：“和此前，诸多猜测，一致，我们只是，做了，归纳总结，人类和精怪，入魔，是因为...情志内伤。”

　　秦玊微微皱眉，她翻阅医书时，经常能看到这个术语，只是这么简单的原因就要入魔？她问道：“古往今来，多少人郁结于心，此病亦已存在数千年，何以近千年才出现魔族？”

　　仇楸答道：“情志病，的确，由来已久，病者的滞、郁、虚，皆有法可治，只是，如若病者，是修仙之人，情况则大为不同...”

　　知晓此事继续讨论下去就会延误对曹家的审问，秦玊抬手制止道：“仇楸姑娘，本宫想邀请你到宫中一叙，也好将关于魔族的最新研究禀告父皇，”她又看向梅襄和且歌，拱手道：“届时也希望灵虚门和撷神殿能派人共同商讨，在魔族问题上，齐心协力、防微杜渐方为上策。”

　　梅襄和且歌齐齐应道：“理应如此。”

　　仇楸也拱手答应了秦玊的邀约，再把话题引回曹家一事，说道：“所以，我认为，那少年，之前以为，食人血肉，无异于，人类食肉。人类可以吃，各类生灵，它亦可食之。于它而言，人类与其他生灵，并无不同。只是如今，它似乎受到了，某种冲击，才隐隐有，入魔之象。”

　　这种说法没有人提出异议，秦玊再次吩咐侍女悉心谨慎看管少年后，说道：“高太守，宣下一个嫌犯上堂吧。”

　　“是。”高知易应道，翻开册子的下一页，叫道：“提曹荡。”

　　“提曹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