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修仙》既晞

17、第 17 章 囍·丧（十

　　曹珑松沉默了数秒，说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秦玊朝身后的侍女招了招手，轻声吩咐道：“将人带上来。”

　　高知易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挺了挺腰背，微微仰头，目送那两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侍女走出大堂，他本不知今日前来审理曹家的是秦玊，更不知秦玊何时和梅襄等人有了联络，掌握了额外的线索，一时又是好奇，又是心惊，只怕今日过后，他的太守之位也做到头了...也好，也好，瞎了这么些年，早就配不上这个位置了。

　　不多时，一个貌若好女的少年被五花大绑着半拖半拽地带到大堂，两名侍女同时出脚，一左一右地踹到少年的腘窝，少年立刻跪倒在地，却是一声不吭，也不抬头和旁人对视。

　　曹珑松瞟了少年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垂眸盯着地面。

　　秦玊看向两人，笑道：“说来也巧，本宫来这栖空城之时，在城外撞见这毛贼举止畏缩，行动鬼祟，让人拿下后从他身上搜出了许多有意思的玩意儿，曹珑松，你知道那些都是什么吗？”

　　曹珑松摇头道：“不知。”

　　一侍女将怀中之物掏出，递给旁听的众人传阅，道：“信件、信物、暗纹、印章...样样都是公主殿下发现的曹家和魔族勾结的证据。”

　　曹珑松看着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眉头紧皱，说道：“我虽不聪明，也不机敏，但还不算傻，让人带着这些东西招摇过市，还跑到公主殿下面前，岂非自投罗网？”

　　“你说这话，我就要替这小子喊屈了，他哪里算得上是招摇呢？身着女装、略施粉黛、变换身形音色，还用了空间术法，层层遮掩，只是运气不好罢了。”秦玊啧啧摇头。

　　曹珑松凝视着跪地低头的身影，突然一脚踢到少年的肩膀上，“叛徒——”她两脚间的锁链不长，但足够她抬脚踹人，她面带讥讽，说道：“曹家在你年幼之时便将你捡回，虽是用人，好歹吃喝不愁，跟着少爷们还能上学堂识得几个字，谁料竟养出个白眼狼来，你说，是谁让你携带这些东西来栽赃陷害曹家！”

　　少年闷哼一声后，仍是低垂着头，身体瑟瑟发抖，既不指认曹珑松，也不攀咬他人，似是没有灵魂的人偶，被摆上了戏台，任他人拉扯着唱戏。

　　秦玊便是位置最重要身份最尊贵的观众，她支着下巴，被曹珑松晃了下眼睛，便移开视线，看着少年，问道：“曹珑松，没了后招，你还在这死赖着不认，真心难看。”

　　听闻此话，曹珑松喘了几口粗气，转头不再看少年，而是理了理衣裳，脸色陡然平静下来，说道：“...公主殿下自然不知晓我们这些死到临头之人的愚蠢想法，秋后的蚂蚱尚且会努力蹦跶几天，更遑论是人，垂死挣扎固然可笑，可谁又能坦然面对死亡，果真如此，修仙又从何说起？”

　　本来耐心快要被消磨殆尽，发令将两人都带下去的秦玊挑眉，看着似乎已经决定坦白的曹珑松，问道：“怎么，终于发现被人看了这么久的猴戏吗？”

　　曹珑松抽了抽嘴角，说道：“传言三公主殿下性情古怪，如今一看，只觉嘴毒得很，唉，也不知是哪只黄雀盯上了曹家，你们连曹舒霁都抓来了，今天的审问，无非是走走流程罢了，我也不想场面再难看下去，愿赌服输——愿赌服输——”

　　她拖长着语调，跟刚才的无赖判若两人，“公主殿下有什么想问的，我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玊又觉无趣，靠着椅背，示意高知易提问。

　　高知易审阅令史整理的曹显供词，寻着其中的模糊点，问道：“你们祭祀‘祖先’的传统，从何时开始？”

　　“祖先？”曹珑松琢磨着这两个字，嗤笑道：“你们刚才审了谁？这种骗小孩的说辞也就只有仪式外围的人才会相信。”

　　“所以你们到底是在祭祀什么？”高知易追问道。

　　曹珑松动了动手脚，锁链又是锒铛作响，她啧了一声，然后盘腿坐了下来，仿若不经意地又踹了少年一脚，双眼放空，似乎是在回忆，缓缓说道：“其实最开始还不是叫祭祀，人死了不过就是一抔黄土，哪还能收到什么供品，祭拜先祖也无非就是三柱清香，让活人聊以慰藉罢了，我一直对这个传统半信半疑，直到接过家主之位时，才知道家族秘辛——”

　　冥婚，是这一切的源头。

　　历代秦皇下令严厉打击的事情有很多，冥婚就是其中一项，但难道写在那律法上面，就是人人都会遵守的吗？自然不是如此，不过当初小小的只是四口之家的曹家还没有如今这般藐视法律、罔顾人命，那曹家夫妇只是想给意外去世的儿子办个阴婚，活着没享多少福，死了可得找人好好服侍。

　　当时的栖空城远没有今日繁荣，地貌迥异，小村庄散落分布，消息闭塞，曹家的小儿子死了这种晦气的事，只有本村人知道，外村的不甚知晓，毕竟白事是爱嚼舌根之人都要啐几口唾沫才会当成八卦传播之事，况且曹家的小儿子既没有离奇的死因，又没有凄惨的死状，连成为谈资的资格都没有，于是，曹家很快就在更加偏远落后的小村里找到了适龄的少女。

　　要知道，当时的曹家虽然不是什么村中一霸，但是采挖药草也是从老一辈就传下来的本事，在村里村外也算得上是有稳定收入的人家，那小村的少女家也是育有一男一女，大哥走出了小村，不知在哪拼搏，数年过去了也没个信传回来，小妹就跟着父亲犁地，手指粗糙，脸蛋红黑，吃得多又长得壮，到了年纪也没人上门提亲，这不，曹家雇了个临时的媒人婆一上门，一吹嘘，那少女家就上赶着应了这门亲。

　　媒婆将经她手后只剩下三四分的薄礼交给那家人后，少女就收拾收拾，背着个小行囊跟在媒婆身后来到了曹家，当晚就知道自家男人是个死鬼了，不过少女也没有意见，只当自己是被卖到了这里，照旧干活，明面上是曹家的儿媳妇，私下里更像是服侍曹家三人的仆人，然而，少女逆来顺受，这少女的大哥就很有意见了。

　　这大哥虽然贫穷，志却不短，听了同村里几个见识宽广的老大哥的高谈之后，把心一横，拿着家里仅有的几袋粮食去换了一丁点儿的钱，揣兜里就翻山越岭地往外头去，他不知道柳坞国哪儿繁华，但哪儿都比这个小村子要有盼头，对于他来说，只要不是在这，哪哪都是他一展拳脚的好地方。

　　在外闯荡几年，虽然银钱没有挣多少，许多次都是乍富还贫，钱色对于他来说，就是流水，好不容易捧上满满的一掬水，没走几步，就从指缝间漏了个精光，太阳一晒风一吹，只余掌上硬茧，不过倒是增长了许多见识，比如冥婚。

　　要这大哥说呀，这就是有钱人家闲出来的事儿，三岁小儿都知人死如灯灭，娶个娇娇娘什么的，何必费工夫去找劳什子尸骨，也不嫌晦气，扎个纸人，或者做个什么...丹青，诶，然后再烧下去，不就成了吗？但大哥还是希望这样有钱不愁花的傻人家多点儿，他也好从中取利，挖坟偷尸什么的，他不嫌寒碜。

　　钱是到手就花，但好歹比刚出村时富裕了点，这大哥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外头的女人瞧不上他，就寻思着还是回家置个窝要紧，这一到家，就听说自己小妹被人用仨瓜俩枣地娶走了，又一打听，发现亲家是曹家，还没来得及高兴，又从风言风语里知道他小妹嫁了个死人。

　　大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经手了多少尸体骨灰，自然知道这里头的价格，好一点儿的冥婚，讲究生辰八字门当户对的那种，轮不到他去当中间人，次一等的冥婚，只看性格品行合适，价格谈好后，他也就打个下手，再低一等的冥婚，搜罗别家刚下地的尸骨，才是他的主场，当然，还有活人买卖，这价格可就高了，这人命关天的事儿肯定不能按先前的行情来算，不过有些地儿活人比尸骨便宜，于是他便这样四处腾货赚差价。

　　因此，这大哥非常了解要是曹家想正经办个冥婚，配个阴亲，需要多少银子，也清楚知道自家小妹能卖出多少价格，无论是正经聘礼，还是尸骨钱，都没这么低价的，他本着敲诈勒索的心思登门拜访，一推门，就看上了曹家女儿，叫嚣着只给曹家三个选择，一是给他们家足够的聘礼，二是将曹家女儿嫁给他，两条路都不选，偏要喝罚酒的话，就闹上官府，让官老爷好好评评理。

　　双方正僵持不下之时，曹家女儿是个心狠的，直接挥着把小药锄将人砸死，然后就把人埋在了自家药园附近，连个小土丘都没有，对外只说给了那人许多银钱，那人又跑出去干大事业了，此后也没人再来找曹家的麻烦。

　　同一年，曹家女儿发现自己哥哥的坟头长草了，刚要拔走，却被曹父阻挠，说是什么没见过的祥草，看着就精贵，说不定日后能卖个好价格，说完，老头又对着坟包说话，外头传来好消息啦，村里要有大变动啦，近几个月的买卖如何啦，絮絮叨叨。

　　没承想，就过了几天，天上掉馅饼了，曹家顿时变成了风口上的猪，都不用蹬腿，自个儿就飞了起来。

　　生活突然好起来后，人反倒变得患得患失，生怕再过回先前的苦日子，这个时候，总得信些什么，有个锚点，才不至于彻夜难眠，曹家女儿说，要不就信那棵草吧，指不定是个灵植，兴许以后还能成精，继续帮衬他们家，曹家夫妇一琢磨，也认这个理儿，毕竟这草来得古怪，必定不是凡物。

　　当然，这也不是一拍脑袋就决定下来的，他们将兄妹俩的尸骨都埋到仙草的旁边，再拜几拜，许个愿，欸，这次又灵验了，果然是这根草有用啊。

　　曹珑松像是说书人一般，将这祭祀的开端都讲了出来，只是不知其中几分真几分假。

　　此时众人已经看不见围绕着曹珑松的光点，瞧她还是那副精明能干的模样，往日说起利益分配时神情淡然，今日谈及杀人埋尸时眼神淡漠，若说之前隔着光幕觉得她骇人尚有几分红光烘托的原因，现在看着这张脸，只觉对方是披着人皮的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