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堪的过去》如含义

51、告别

　　清晨格外冷，还好室内开了空调，否则齐苏白是起不来的。
　　他看了眼闹钟，七点了。
　　他把从速冻水饺从冰箱里拿出来，下了吃。吃完了就下楼，准备继续去上班。电梯刚停下，他就听到了自己手机的铃声。他把手机掏出来，看到上面的“黎诗”二字，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喂？”他接通了电话。
　　“谢谢你的关心，小黎找到了，现在好好地回来了。”电话那头，黎诗深吸一口气，调整着自己的情绪。
　　齐苏白闻言笑了下，“太好了……”
　　接着，他便没了下文。他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样陷入了一段尴尬期，连空气都凝颓起来。
　　最后，黎诗打破了这段寂静。
　　“齐苏白，我们见个面，好吗？”
　　黎诗很少用这种语气，显得温和中带着一丝祈求。齐苏白隐约感到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选择忽视掉这种不对劲。这样独处的时光太过少见，黎诗主动约他更为少见。理智告诉他他要适可而止，但他的清醒却被灌入门内的冷风一点点吞噬掉。他失了神，反应过来以后，他说了句“好”。
　　齐苏白请了假。他一年之内大部分时间都在忙，只会给自己一点时间来喘口气。
　　黎诗和他约在了公园见面。零下的温度使公园的湖面上结着一层冰，因为日光倾落，冰稍稍有了裂隙。黎诗就站在湖边上，看着水下发呆。等他叫住自己之后才回了头。
　　齐苏白穿着一件羽绒服，也系着围巾。看到黎诗冻得通红的脸，他心里微微有些泛酸。
　　“去坐坐吧。”黎诗提议。
　　“好。”齐苏白点点头。
　　两个人相顾无言，就这样一起坐在了公园的长椅上。在工作日里公园几乎没有人，所以只有一个没工作的黎诗和一个请了假的齐苏白在这里吹着冷风。
　　齐苏白看着黎诗的侧脸，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能幻视还是在校园里的他。他坐在窗边，总是侧着身体背书。阳光倾洒在他身上，他的头发和睫毛都在发光。他在看书，却不知道他后面那个假装看书的人在看他。
　　他该退后，因为他知道黎诗不属于他。黎诗已经有了家庭，有了深爱的孩子。
　　可他做不到，他虽然努力地克制自己的行为，却没有办法在看到黎诗痛苦或难堪时袖手旁观。他明知道维护黎诗的资格不属于他，可他……也许，他天生就是道德底下的人吧。
　　他把那点拿不出手的爱意化为窥探欲，从不敢言说，只能从黎诗社交平台上的只言片语中解读，只能在黎诗爱好的视频里了解黎诗的爱好，只能在黎诗落难时扮演骑士的角色……什么骑士，这是他在美化自己罢了。
　　有时候，透过黎诗的眼睛，他又总觉得有那么一种可能——黎诗喜欢他。但他不会说，他也知道黎诗不会说。他们都是成年人了，情啊爱啊最是拿不出手。
　　黎诗看了他一眼，像年少时不经意间的一瞥。齐苏白赶紧移开了眼睛，仿佛方才打量的人不是自己。
　　“我一直都想和你聊一件事。”
　　黎诗开了口，每一寸呼吸都是用力屏住的，“其实……我对你……”
　　算了，先不说了。
　　黎诗站起来，“走吧，我们先走吧，去逛逛。”
　　齐苏白虽然不知道为何此时黎诗格外豁达，但还是和他一起站了起来。
　　公园里的腊梅开了，很香。黎诗在树下站了会儿，然后拍了两张照片。
　　齐苏白看了眼他手机的照片，勾起了唇角轻轻一笑。
　　黎诗还想再拍几张，因为他知道，他即将去异乡生活。
　　他看了眼齐苏白，齐苏白立刻收回眼神。他吐了口气，“齐苏白，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齐苏白不知道他确切指的是哪些事，所以笼统地点了一下头。
　　黎诗道：“其实我心里一直藏着一个秘密。我从来都没有对人说过，我也不想告诉别人。对于我这种人来说，我只能憋在心里。”
　　黎诗知道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也让人摸不出头脑，但他觉得，他还是要铺垫。他不能突兀地抛出一个心意，那既很随意，又是对齐苏白的敷衍和不真心。
　　他看着齐苏白，齐苏白也依旧看着他。齐苏白的眼睛里有几分意外和期许。他停下来，道：“我学生时代喜欢过你。”
　　一时之间，齐苏白觉得自己听错了。但他很快明白，他没有听错。他的一切感应原来都是对的，黎诗真的喜欢过他。
　　他罕见地很沉静，沉静到他都非常压抑。他用四平八稳的语调说：“什么时候的事？”
　　黎诗听罢苦笑了一下，“那时候都是孩子，你也知道。感情都很纯澈，因为你帮过我，我就喜欢上你了。”
　　齐苏白闻言低下了头，随后轻语：“是啊，那个时候就是这么简单。”
　　他也是这样，在日常的相处中对黎诗生出了情愫。
　　“你为什么不说出来呢？”齐苏白忽然想问。
　　黎诗闻言无奈道：“那个时候我们都不富裕，也很青涩，没有对另一个人负责的能力。我想，就算真的要表白，也要等到高考结束再说。我不想成为你的阻碍。”
　　我们总是在没能力负担的起对方感情时遇到真爱，当我们真的有能力的时候却早已错过。
　　齐苏白心中很苦涩，仿佛咽下了一杯苦酒。
　　“齐苏白，你以前喜欢我吗？”黎诗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对齐苏白这样说。齐苏白闻言一怔，被这直白的话语搞得有些紧张。黎诗看出来，声音放缓：“没关系，都是以前的事了。”
　　于是，齐苏白看着他的双眼，很认真地说：“我喜欢你。”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喜欢，也许是从看到黎诗蹲在角落里一边看书一边吃馒头的时候开始喜欢的，也许是平时互相交流学习的时候喜欢的，也许是放学一起回家的时候喜欢的……他说不清楚这种喜欢的源头在哪里。
　　他曾经和这个人这么接近，也曾经走进这个人的内心，可是他从不知道。也许他有感应，但在他没能力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他不敢回应，在他有能力回应的时候这个人已经结婚生子了。
　　两个人此刻良心都备受煎熬。他们觉得，都是彼此的自私在给另一方造成无形的压力。
　　忽然，黎诗浅浅地笑了一下，“其实，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未必那么美好，现在的你和我……”
　　他说到这里也就说不下去了，眼里的泪水已经开始反光。回避、逃离是他使过的手段，可他此刻无论如何也做不到。他终于让眼泪流下来，但他背过身去，希望风把它吹干涸。
　　齐苏白看到了他的眼泪，走到他面前，小心又忍不住，递出了一张纸巾。
　　齐苏白在少年时就听过一句玩笑话：爱上人妻是猥琐，喜欢的人已经嫁给别人那是悲剧。
　　他曾经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没想到这样的命运终究落到了自己身上。
　　如果黎诗没有再出现在他的生命中，他还是会忙碌地工作，不期许拥有一段感情，只知道自顾自地生活。虽然孤身一人，但也惬意自得。但如今，黎诗又来到了他的生活里，他那道被藏起的疤痕又被切开，让他又痛又痒。他想靠近却要克制，想疏离却根本做不到。
　　明明都喜欢过，为什么就不能有结果了呢？齐苏白想问，他很想问黎诗，真的就没有可能了吗？
　　黎诗把眼泪擦干，随后道：“齐苏白，如果我告诉你，我今天是在和你告别，你会怎么想？”
　　刹那间，齐苏白感觉自己的心裂开了一条缝。他觉得鼻子也开始酸涩起来，“你要和林疏羽一起走……走了吗？”
　　这段有始无终的感情终究是要画上一个完美的结局了吗？所以……的确是没有一点可能了，对吧？
　　齐苏白的眼前有些黑了。过了半晌，他才发现是眼泪把他的视线模糊了。
　　“不是。”黎诗用手轻轻捂着自己胸口，“不是，我要离开了，我一个人离开。”
　　齐苏白闻言很诧异，又似乎看到了一丝希望。他看到黎诗把手伸到他脸上，为他擦眼泪。
　　黎诗自己也开始哭了起来，甚至显得有点孩子气，五官都因此有些扭曲。
　　“你愿意等……我是说你可以等我吗？”
　　这是段错过的感情，他自己已经深陷在泥潭里无法自拔，不想再把齐苏白拉入进来。所以，他不想强求，他只是祈求。但，齐苏白也不再年轻，他不能耽误齐苏白……
　　“什么意思？”齐苏白睁大眼睛看着他，满脸的错愕与深藏的期待。
　　“我想和林疏羽分居，分居两年就能离婚。我想……我想在外待几年……如果……如果你遇到了真爱，你就和她在一起吧，不用……”
　　不用为我为难。
　　我不会伤心的。
　　我真的很想祝福你。
　　我真的……
　　很想祝福你……
　　齐苏白发现，他等了十几年的东西真的降临在了他身上。他想要确认什么，把手轻轻搭在黎诗的肩上，欲言又止，就只是看着他。
　　“你会等我吗……”黎诗小心翼翼地问，又觉得自己说错话，飞快地找了个借口想要离开。齐苏白很快从背后抱住他，“我会等你。”
　　“我会一直等你。”
　　……
　　黎诗哭着又笑了，他轻声说：“我今天下午就走了。”
　　齐苏白沉默不语，心却很疼。
　　“齐苏白，十七岁的黎诗和二十八岁的黎诗，都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