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番外-沈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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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历经数十年，寻探到嵊缃四十年皈兰宗灭门真相。那时，正是苏幸失踪，杳无音讯的第三十二年。
这段时日他在江湖寻人无果，传于信令的消息也似石入大海，没了声息。
沈寂有些后悔了。当初他不该放幸儿走的。若不是后山的魂灯仍在燃着，告诉他幸儿还活着，恐怕……
* * *
夜色深深，星月皆了无踪迹，空留遮盖天空的厚重乌云。今夜风大，吹得树叶哗哗作响，又因已是秋日，落了一片又一片枯叶到地上。枯黄卷曲的叶在空中翻飞旋转，乘着风擦过深山中一身白衣的修士鬓发，轻飘飘落到了地上，与地上成千的枯叶兄弟姐妹融在一起。
沈寂站在娉山山脚下，周身被飘落的枯叶包围，垂首看着面前友人的墓碑。他在此处无言许久了。
是向友人道歉……说自己没保护好幸儿？
沈寂苦涩地笑了下，那又有什么用呢。
他心中沉闷痛苦，不知该如何向故去的友人交代，于是只在此处站着，站了许久、许久，也没法开口道一个字。
……
无尽的夜幕中，沈寂倚靠着友人墓碑坐下，纤尘不染的白袍惹了地上脏污，粘了黄土，多了碎叶。
“兮婷，祠越，这都怪我……”沈寂长叹一口气，“哎——都怪我啊……”
“当初我就不该……”沈寂刚开了个头，又将余下的话语都咽了回去。他合上眼靠着石碑，感受着身后的冰冷被自己浸染成一片温。
夜色不知持续了多久，等到沈寂回过神时，天边已多了数道橘黄光束，似丝绸的质感，光亮向远向外散去。他背后已有些陈旧的石碑上刻着——
朝暮之墓。
* * *
沈寂寻不到人，往日旧友又早在嵊缃四十年时……说到底，这些年来苏幸是唯一一个与他有着羁绊的人。
沈寂生于滠溷八十一年十二月七日，也是鬼修乱世结束的第一个年头。
他平日爱笑，后又因学识广博总被人请教，在他人眼中就是位颇为可靠的温柔兄长形象。
沈寂本与修仙路无缘，他自幼家庭美满幸福，虽然身处乱世后休养生息的时段，生活也算是富裕，吃穿用度没用过差的。
与修仙有关的一切，都伊始于滠溷九十六年。
一紫阶丹修名唤谦怜在外游历时，听闻沈寂在斛琅镇（现为芫青城所在）的好名声，对他起了兴趣。一日在街坊上的馄饨摊子吃食时碰巧遇见，瞧他筋骨不凡、经脉坚柔并济，是难得的好苗子。明知对方生活幸福，怕是对修仙一事不感冒，终是没忍住抛出了橄榄枝。
谦怜抱着被拒绝的心，没承想沈寂犹豫两日后，还是应了下来。
谦怜问过他为什么。沈寂只是笑了笑，道了句。
缘分到了。
之后的六年，沈寂告别家中父母和弟妹，背上一小小行囊，跟着谦怜一同行于世间。登高山望云海，乘风雪观雾凇。吃过奢靡场的山珍海味，也饮过青叶上的露水。
这六年里，谦怜将自己能教授沈寂的，都给了他。
沈寂平日里摆弄灵草，练练丹药。失败后炸了满身药渣也不放在心上，释然一笑理理衣摆，重头再来。
沈寂脾气极好，好到他们这六年来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其中不乏从头到脚，从说话语气到肢体动作，都能气得人七窍生烟的无赖。他都从未因此生过气，始终温和带笑，似春风又似暖阳。
然而脾气好不代表他可以被人随意拿捏。沈寂分得清是非对错，理得清好坏黑白。他不会发火，不会骂人，甚至不会摆人脸色。
沈寂每次只是将自己炼的废丹借灵力如枪子般打人身上。别看废丹小，先前有个歹人偷了谦怜的药草，还躲在蓝阶护体结界后。谦怜本想亲自动手，却被沈寂拦下。
只见那始终温润如玉、清风霁月的人，青阶巅峰修为的他，食指无名指间夹了个灰色废丹，一击便越阶将结界轰了个粉碎，打得别人肋骨寸断，躺在地上疼得说不出话。
他眉眼间神情未变过一分一毫，走上前温柔地询问药草在哪。对方不说也不恼，和和气气地又问了遍。
见还是得不到答复，沈寂蹲下身，伸手掐开对方的嘴，往里塞了枚废丹。涩到发苦，又辣到烧得慌。他轻轻笑着，好声好气地又问了遍。
“药草在哪？”
一息后又补充了句。
“顺带一提，是毒。”
先前有人不信，觉得这人瞧着温温柔柔怕是纯在吓唬。结果没几息唇色紫黑，七窍流血，死了。
这个歹人好些，先是被一击碎了护体结界，又听到这是毒。早就吓破了胆，哆哆嗦嗦地交代了药草的位置。
沈寂得到答复后先依对方所言在储物戒中寻，寻到药草后又将储物戒好好戴了回去。他又往那人嘴里塞了枚药，笑着道了谢。
“多谢。”
……
谦怜年长他五十，待他如己出，可惜后来对方在某天沈寂醒来时不见了，至今都不知去了哪，是生是死不知。
与对方相关的物件只有一张放在床铺上的字条——苏婉芹。
沈寂在江湖寻觅许久，也没再找见那位空手邀请他一同修习的修士。
【“你就是沈寂？要跟我走吗？我教你炼丹。”】
* * *
靖圣二年。
沈寂多方打听才知这人称“丹半仙”的苏婉芹在何处。她如今在长箐山与道侣陈振烈创立皈兰宗，没几日就要举行拜师大典，广纳天下贤才。
沈寂本身就对加入宗门一事有几分兴趣，再加上如今谦怜不在，没人在他面前领路，他的修为已经停滞许久了。且对方离去后只留下这么个线索，而苏婉芹修为高深，又有道侣陈振烈在一旁，想与对方接触只能参加拜师大典。最好一举夺魁，争取成为她座下的弟子。
拜师大典那日是个晴天，湛蓝万里且无云。
皈兰宗刚刚创立，相较当时大宗门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玩意。哪怕有“丹半仙”这一名号在，来的人也寥寥无几，只有不到五十。
沈寂实力本就不俗，他被谦怜教导得极好，炼丹对火候的把控相较同阶修士更为精准娴熟。以至明明是相同的药材，从他手中所出的丹药，品阶都要相对高些。
毫无悬念，沈寂是魁首。
他被纳入苏婉芹门下，结识了她的女儿苏昭。之后的日子二人一起修习、一起成长。
陈振烈眼力惊人，早早便看出沈寂天资卓越，觉得修习丹术实在是埋没了对方。
他不是没想过让沈寂跟着他拉弓搭箭，可惜那小孩拉得开百磅的弓，射得穿十五里开外的拇指红果，有这般超然天赋，却还是想做个与世无争的丹修。
陈振烈百般劝说无果，随他去了。
一年后，陆慕来了。双人行成了三人行。平日里，苏婉芹府邸中，沈寂多是坐在太师椅上抱着本书角卷曲的丹书看着，而苏昭、陆慕或为一杯酒闹得不可开交，或相互切磋势必要争个高低。
就这么一路吵吵闹闹，过了多年。
到了靖圣二十年，继皈兰宗各个峰主之后，又迎来了三位白阶修士。
……
沈寂曾问过苏婉芹，关于谦怜这个人。可苏婉芹闻言也只是摇头，她对这个人并无印象，也不记得自己结识过对方。
知道谦怜是引沈寂步入仙途之人后，本想邀请对方来皈兰宗做客。听沈寂解释谦怜已经失踪许久了，心里只觉可惜，尝试派人寻找谦怜踪迹。
无果。
沈寂不曾放弃，一边修习一边寻人，就这么陆陆续续过了十年。
终究是决定要放弃了。
那一日，沈寂将自己炼制的废丹堆在一块儿，数量不多，十五枚。
其实自他突破青阶时，炼丹便没再失误过了。只是废丹舍不得扔，一直在储物戒存着。有时拿来当石子，倒也不心疼。
一场灵火过后，废丹连灰都没剩下，了无踪迹，就跟谦怜这个人一样。若非沈寂跟谦怜实实在在相伴了六年，怕是也早以为这人是不存在的。
* * *
沈寂由于修为高深，容貌倒是一直如年轻时，似朗月清风，祥和宁静。
他以为此生就是这样了。陪着宗门，陪着门下总亲切喊着他“师兄”的师弟师妹，看这幸福的日子直到他生命尽头。
他见证了苏昭、陆慕喜结连理。合籍礼那日，整座娉山上火红一片，天边甚至出现了七彩祥云，每一处都彰显着这是天人同庆的喜事。
皈兰宗早在靖圣二年仲夏便稳坐天下第一宗门之位，势力远超世间其他宗门。更别提他们宗门内有六位白阶修士坐镇，近乎占了江湖半数。
又有谁能将这一切毁去呢？
……
靖圣三十二年春。
那总看着他，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摇头放任他去修习自己喜爱的丹术的人……
命殒于雷劫。
靖圣四十年。
几乎是他看大的小孩。从以前看着那小孩被迫举着比自己体重重十倍的弓箭，苦兮兮地皱着张小脸，就要哭着找他求救。到后来在一众人才里脱颖而出，成了陈氏弓弦流派的首席，好不威风。多年的泪水汗水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回报。
然而“弓圣”走得早，这弓弦传承一事就尽数落到了那小孩身上，没待出个结果……
一剑穿心。
嵊缃四十年。
他曾抱在怀里的奶娃娃，有段时日未见，竟到了五岁生辰。宗门上上下下几千号人都受邀前去庆生。师父告诉他用作贺礼的丹药不够了，找他帮忙，因此耽搁了些时间。可这一迟……
皈兰宗灭门。
沈寂的前半生是顺遂的。没修仙时，家庭美满，街坊领居都喜欢他。修仙后，所结识的人各个品行端正，宗门上下关系和睦，时有嬉笑打闹声在耳畔。
沈寂的后半生是悲戚的。身边亲友相继离世，就连同家一般无二的皈兰宗也一日间空荡了。唯有那被遗留下的小娃娃陪着他。
守着那小娃娃长大，看着小娃娃从只能抱着自己大腿，到了近乎与他齐肩的高度。
沈寂本想着，以后的日子就陪着幸儿这么过下去吧。
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好好活下去，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
然这世间总是事与愿违，所想所盼之事终究无法如意。每当觉得日子好起来时，便会有不幸发生。
韫芈七年季夏。
他和幸儿的家中来了个人，对方的面容沈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长卿，好久不见。”
沈寂本想招呼那人坐下再念叨念叨对方这些年都去哪了，怎么音讯全无。却见那人递了张字条。沈寂看后神情惊愕，万万没想到自己当年以为的初见，实则是重逢。
“你是他？”
沈寂没听到回复。
也再也听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番外-沈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