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破阵 ...
-
苏幸听见了宫昕延的叫喊，但他后背湿黏，自己淌下的鲜血与周身的腐水混在一起，伤口被污浊浸染，更是灼痛难忍。
他被困在成片的尸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四周阵法的红光大亮。腰侧的凌阑剑颤动着，仿佛下一秒就要出鞘饮血。
一切发生得太快，短短不到三息时间就变成了如今的局面。
陌生的红衣人，被激活的阵法，躁动不止的凌阑剑……
苏幸仰面躺于尸水中，再次感受到了深深的无力。异香被阵法勾引，自背后的伤势中绵延而出，又被困在阵法笼罩范围内不得外泄。
他成为了此阵的阵眼。
宫昕延看向面前的阵，想再闯却无果。血光映照在他的眼底，好似也在上染了层猩红。
这一切都是为祭祀所设，如今苏幸被困成了阵法核心难以脱离。若是放任事态发展下去，会造成怎样的结果都是宫昕延不愿看到的。
昏黄的天空本如镜子般将沙漠倒映，如今阵法所放射出的光亮宛如一把利剑将其生生割开。得亏方圆三百里内没有人烟，不会引起平民百姓的不安。
苏幸听见识海另一端凌阑被阵法折磨得痛苦呻吟：“不！我不能……”
凌阑正在拼命抵抗阵法的控制，这个诡异的阵，想让它杀了济郁！
然而在一百多具尸体所构成的祭品加持下阵法稳据上风，凌阑被迫一步步败下阵来。如果识海内有凌阑的化形，则能看到阵法的血光如游蛇行于它的皮下，自下往上攀行。它的眼眸在幽蓝和血红间闪烁变幻，最终那抹清透的幽蓝被蚕食殆尽。
刺耳凄惨的叫喊似尖刀般贯穿苏幸的识海。
“济郁！快逃啊啊啊啊啊——！！”
惨叫戛然而止，好似有人猛地堵住了凌阑的嘴。
“铮——！”
凌阑剑终究还是被引动出鞘了。
血光在锋利剑刃上流连。凌阑剑悬于半空，剑尖直冲下方躺在血泊里的人。
苏幸试图重新联系上凌阑，然而识海另一头没了声息。自己的剑灵仿佛就在方才那一瞬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上空要他性命的兵器。
锐利的剑尖映在苏幸的瞳孔上，他的胸腔剧烈起伏着，脑海里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剑落下时，会死。
要逃！
苏幸咬紧牙关，忍痛用手肘抵着身下的腐尸，想把自己撑起来。可惜腐尸烂如泥，根本受不住这般用力，反而打滑后让他跌了回去，后背遭到撞击疼得他面目扭曲。
阵法的引力将他困在原地，自身的鲜血混着腐水被阵吞噬。苏幸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边的尸体在不断下陷，融入阵中。
宫昕延站在场外，自然也看见了那悬在半空的剑，知道形势刻不容缓，必须尽快救济郁出来。
“妄邪。”伴随话音落下，缠着红色流光的剑出现在他手中。
阴沉困倦的声音从剑身传出，好似被人扰了一场清梦，话语带着隐隐的不耐：“知道了。”
剑身红光闪烁一瞬后暴涨，铺天盖地的威压向四周宣泄，昏黄天空好像也受此影响变得阴暗。
妄邪剑在手中嗡鸣震颤，宫昕延神情冷峻，腕似蜻蜓点水般轻轻一抬一落。
“破。”
区区百人祭祀的邪阵，还妄想将他拦住？
不得不承认，白阶巅峰实力确实有狂傲的资本，由冲天血光钩织的屏障被这么轻飘飘一击轰然碎裂，炸成漫天碎粉。
由于阵眼仍在，阵法的运转并未因此终止，只在稍稍停滞后又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凌阑剑朝苏幸命脉重重刺下。
宫昕延速度极快，瞬息出现在苏幸身边，腕持剑一挑。
“轰！砰！”
凌阑剑被暴力掀飞，砸进位于场外的黄土墙中。一秒后，连沙尘暴都可抵御的墙体碎成齑粉，连带下方地面塌陷五米之深。
妄邪剑悬于尸骨上方三尺，看起来颇为嫌弃这个地方。
宫昕延单膝跪地想将苏幸抱出来，却发现对方下半身不知何时陷进腐尸中，无法脱出。
若是使用暴力手段，只会得来分体两半的结局。
“腿脚还有知觉吗？”宫昕延避开苏幸伤势，将他上身扶起让其肩膀靠在自己的臂弯处，头依在肩窝。
二人的衣袍均被腥臭的尸水浸染，臭气难闻，还有褐红的尸泥黏附在上。
苏幸的发丝被沾湿成缕，混夹着泥泞的尸肉，把宫昕延的衣裳整得一片狼藉。
他面色惨白如纸，额间满是黏腻的细汗，唇瓣被牙关咬烂渗血。紧皱的眉下，双眼中尽是被痛楚磨出的泪。白皙粘了血污的手臂死死攀附在宫昕延肩上，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听后只是颇为轻微地摇头。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下身，双腿像是已经变成虚无。
大量的血液流失让苏幸头脑昏昏沉沉，只想一睡不醒。可后背被污染的伤势又像被人用刀狠辣刨开浇上滚烫热油，痛得他一直在不受控的发抖。
两者交织下折磨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宫昕延将空出的手清洁干净，自储物戒中翻出一粒丹药，抵在苏幸满是伤的唇边：“你失血太多，把它吃了。”
苏幸想服下药，但他无法控制自己，牙关一直紧闭着，伤痛让他丧失了对身体的掌控。
宫昕延看出了这点，他神色不变，单手用力掐开苏幸的嘴，控着灵力将药送了进去。
见对方眉头死拧，下一刻就要把药吐出来，又伸手捂住苏幸的嘴，迫使其将药物下咽，强势不容拒绝地命令道。
“不准吐。”
丹药服下后，宫昕延又用术法止住血，苏幸的面色总算好了许多。然而失血的问题解决了，伤口的痛楚仍在。他指节紧紧攥着宫昕延的衣裳，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崩起。
红衣人那一掌直接让苏幸的后背塌陷出个坑，若非他身为紫阶修士身体素质过人，早就没命了。
脊柱受到损伤，这般严重的伤势宫昕延也没有办法，只能找修为高深的医修治疗。
宫昕延观察完苏幸伤势得出结论：“胸椎受损，下肢八成是瘫了。”
他来时就注意到堆积的尸骨高度下降了许多，语调平静无波：“你的判断不准……”
“现在，抱紧我。”
他需要确认苏幸在尸骨下的双腿有没有被阵法一块儿吞噬掉。
宫昕延牵着苏幸的双手环绕住他的脖颈，在确定对方抱紧整个上半身挂在自己身上后。他一只手沿着苏幸的腰腹向下探寻，另一只手则顺着苏幸的后腰摸索，双手没入尸骨中。
腐尸的湿黏加上贯彻肺腑的恶臭能让人心里直犯恶心，但宫昕延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他们间的距离极近，以至宫昕延能够闻见自苏幸身上飘散而出的异香。异香变得有些浅淡，被淹在尸臭下时隐时现，似钩子般。
苏幸用力搂抱住宫昕延，将自己埋进对方的脖颈，晶莹剔透的泪水不断顺着面颊滚落。
宫昕延忍下皮肉浸没腐肉时被火烧般的灼痛，以苏幸身上的衣袍为路引，寻到了被藏在底下的双腿。
片刻后，宫昕延长舒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带苏幸离开的法子。他的手没离开，托住苏幸的臀部和腿弯，转头对自己的剑吩咐道。
“把尸体毁掉。”
苏幸身为阵眼动不得，只能另辟蹊径。
阵法能有现在的威力大部分都是靠着祭品。虽然尸体被吸附在阵中，不能清走，直接让其泯灭，也能削弱阵法的威力。
只是对不住这些惨死的亡魂了。
妄邪心中百般不愿，看了看被宫昕延抱在怀里的修士，还是妥协了：“看在他的份上，没有下次。”
妄邪剑飞到外沿，一改先前懒散不耐的态度，暴戾的本性这才显露。剑身吸纳完环在周身的流光后由银白变为血红，只见以它为源头，眨眼间便现出无数血色分身绕外围一圈。
随后除却本体，分身嗡鸣着，整齐划一地往下一刺。
遍布广场的尸骨转瞬间就消失了大半，徒留下方被染成血色的土地和正中央一小圈的尸堆。
没有残肢乱飞的暴力画面，也没有眼花缭乱的剑招，甚至除了剑身的嗡鸣没有其他声响。只是这么一瞬，就结束了。
宫昕延闷哼一声，感知到自己经脉内的灵力空了大半。
还真是不客气。
他手臂施力，尝试将苏幸自剩下这一片腐尸里拽出来。
好在阵法得到削弱后比最开始轻松不少，片刻功夫就已经将膝盖以上弄了出来。
宫昕延深吸口气，正准备一鼓作气将最后一部分捞出时，脖颈被怀中人狠狠咬下，是想将他脖子咬断的力道。
不用想都知道出血了。
他眉头微皱，接着轻笑出声：“你也是不客气。”
两个人身上的衣袍到处都是褐红的尸泥，被腐水浸湿后沉沉坠在身上，浑身上下恶臭难闻。苏幸更甚，头发也沾了不少，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泡了个遍。
这大抵是他们此生中最狼狈的时候了。
宫昕延明知对方感受不到，还是颇为恶劣地拍了拍苏幸的臀部，抚慰小孩似的。
“知道你疼，再忍忍。”
“哗啦——”
腐臭的血水顺着衣角淋淋沥沥地下滴——总算是将苏幸弄出来了。
宫昕延的小臂和手被阵法腐蚀，一块完好的肉都没有，红艳艳一片。有些地方隐约能见着骨头，甚至尸水还在上面滋滋作响。
他抱稳苏幸站起身，脚下轻轻往阵中一踩。
“咔擦。”
这片血红的广场连带着上方的阵法瞬息间龟裂，阵法的光芒也就此黯淡下来——竟是被这么一下毁坏了。
宫昕延带着苏幸飞身来到场外，衣袍落地的同时，只听背后“轰隆隆”一片响。
四四方方的广场一整个向中凹陷坍塌，几息间，唯留个十米深坑在原位。
数个清洁术下去，二人又变回清清爽爽的一身，只有呼吸道好像被尸臭染透了，还没恢复过来。
若非宫昕延和苏幸身上的伤还在，两个人看上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宫昕延调整了下抱苏幸的方式，将位于臀部的手上移来到后腰。苏幸松开唇齿，血丝混着唾液在空中拉长又断裂。
苏幸被痛楚麻痹的意识挣扎着清醒过来，声音细微，几乎听不清。
“凌阑……”
识海另一头静悄悄，没有任何回音。
宫昕延耳力极好，闻言向那片墙体消失只剩黄沙的地方看去。
凌阑剑半身埋没进沙堆里，通体晦暗，平日剑身萦绕的幽蓝流光也不知所踪，完全没了紫阶灵器的样子。
“妄邪，帮个忙。”
如果妄邪剑化了形，此刻一定翻了个白眼。但它看在那是苏幸本命剑的份上还是飞过去，伸出一条流光缠绕在凌阑剑上，将其带了回来。
若邪借流光与凌阑剑建立起链接，片刻后得出了结论。它没直接言明，而是传音告诉了宫昕延。
这是把死剑。
宫昕延早已有所预料，然而听到确切的结果时还是觉得心里发闷。
死剑，顾名思义，剑型灵器生了剑灵后，又因各种情况导致剑灵死亡。灵器降为凡间普通兵器，且无法再变回灵器和产生剑灵。
死剑因此还有另一个别称——
剑坟。
字面意思，剑灵的坟墓。
作者有话说
第34章 破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