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吻别北温带》青祀

92、时间 他觉得师兄

　　定好了一起返回的事项后，林寒心里悬着的一块大石头终于放下了。沈闻竹小心翼翼地护着林寒，两个人一起不急不缓地走上站台，按着购票信息走进车厢。

　　林寒看到沈闻竹直到这里也没提要和自己分开坐的事情，不由问道：“我是5车19F……师兄你的座位号呢？”

　　他俩一前一后买的票，按理说座位是不可能分在一起的。

　　沈闻竹答道：“在你旁边。”

　　“啊？”

　　“嗯。”

　　林寒反应过来：“师兄……咱俩的票，你是一起买的？”

　　亏他一路上还在想，如果不能坐一起的话，自己要用什么理由才能换座位换到沈闻竹旁边。

　　沈闻竹笑了笑，模棱两可地答道：“……嗯——真的是分开买的，只是凑巧啦。”

　　其实他刚刚在出租车上给林寒买票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

　　在医院里，林寒刚离开他视线一分钟，就碰到了吕宸，还受了伤，那现在怎么可能真的放心让他一个人回去？

　　但林寒又没提出想让他陪着回北京，他总怕自己自作多情。想着反正买了票也可以退，沈闻竹就在手购票人那里点上林寒的名字的时候，顺便也点了自己的。

　　“……”

　　林寒盯着沈闻竹，没有说话。

　　他觉得师兄还是和原来一样。

　　会说这种让他看不透的话，会在奇怪的时候露出他看不懂的笑容，但偏偏又很懂自己的心思。

　　只要自己需要，哪怕不说出来，也早晚会发现师兄已经偷偷把自己的愿望实现了。

　　沈闻竹在前方带路，武汉是这班列车的始发站，车厢的走廊上没什么人，他们很快地走到19排，沈闻竹让开通道，让林寒先坐进了座位后，才在他一旁坐下。

　　林寒坐稳后，调整了一下座椅靠背，就看向窗外。

　　这是一列向北而行的列车，经过武汉所在江汉平原后，偶尔有起伏的丘陵山坡也将会消失，驶入辽阔的华北平原，那里地势平坦，水网交织，这样的景色，三年前他早就看过一遍。

　　那次他也是一个人回到河南，然后带着沈闻竹一起返回学校，现在这一刻的场景重叠，林寒不禁想到，如果他们的关系也能回到三年前的那个状态就好了。

　　林寒这样想着，刚刚那个被沈闻竹的突然出现按灭的念头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给父母发了条消息，说自己马上回北京，林志东和宋澄很快回了消息，表示自己今晚有空，可以去接他，问林寒晚上想吃什么。

　　林寒也想起了这茬，他问沈闻竹道：“到北京了应该就七八点了，师兄，你想吃什么？我可以让我家人提前买好送过来，也可以直接开车带你去吃……”

　　沈闻竹反问道：“你家人……？”

　　“嗯……”林寒扭过头，发现沈闻竹的视线正在空中无焦地飘荡，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林寒再次问道：“师兄？”

　　“啊？……不用了，”沈闻竹回过神来，连忙对着他笑了笑，“我送你到出站口，你跟你爸妈走就好了。”

　　“那然后呢？”

　　“什么然后？”

　　“然后你去哪里？”

　　沈闻竹侧头看向一旁的过道：“我找个酒店住一下就行。”

　　听到这个回答，林寒身子一僵：“……你不陪我去医院吗？”

　　“……你爸爸不是会来接你吗？”

　　林寒听明白了：“你不想见他？”

　　沈闻竹没有说话。七八月的北京正是雨季，连绵的雨好像有生命一般，能够追着高铁，从武汉直到北京，一路向前。

　　这场雨与其说是在追逐高铁，倒是更像是在追逐他的人生。

　　沈闻竹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直在下雨。

　　就算偶尔有明媚，也只不过是暴雨将至前的假象。

　　三年过去，他有拿到足以站在林志东面前说，“请把你的儿子交给我”的底气吗？

　　沈闻竹轻声问道：“……你觉得我能用什么身份见他？”

　　疾驰的高铁突然钻进一个黝黑的隧道之中，周身的空气如同被抽空，狭小的洞道内，噪音被聚集于一处，炸得车厢内如同天雷地动一般。

　　过了很久，高铁依旧没有离开隧道。

　　林寒的回答先传了过来：

　　“……我的男朋友。”

　　世界瞬间变得安静，安静得就像整座列车已经穿越到了人们完全一无所知的宇宙中了一般。

　　纯粹的黑暗隔绝了外界连绵不断的雨，也同样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车内空间仿佛声音无法传达的真空宇宙。

　　沈闻竹坐在其中，迟迟没有说话。

　　林寒不敢扭头看他，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不愿意吗？”

　　没想到林寒会突然抛出这个答案，沈闻竹张了张嘴：“我……”

　　他俩重逢以来，基本上一直都在彼此试探，就像拿着剪刀的尖角在窗户纸上来回打转，却没人真的敢用力将其捅破。

　　所以现在这个瞬间太过突然，沈闻竹完全没有想好如何应对。

　　林寒察觉到了拒绝的味道，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你根本没有原谅我，对不对？对不起，师兄，我那时候真的做错了，我这三年一直在反思，我……”

　　沈闻竹听到他颤抖的声音，心里一抽，连忙回过头来，扶住林寒的肩膀。

　　他不想把他弄哭的。

　　林寒一哭，沈闻竹就也有点想哭。

　　沈闻竹干巴巴劝道：“……你……别哭了。”

　　“我……”林寒哭得像个小孩子一样，“我忍不住……”

　　“那……我也一样啊。”

　　伴随着噪音的消失，一缕透过窗户阳光飘了进来。

　　驶出隧道后，外界就不再下雨了。

　　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平原，绿色葱郁的草地上，天空蓝的宛如鲜艳的油画一般，浓厚的云朵中，投射出千丝万缕的灿烂阳光。

　　林寒抬头，借着阳光，向前看去。

　　在他面前，沈闻竹静静地坐着，脸颊上居然真的滑落了一行泪。

　　沈闻竹伸手擦了擦脸，然后就低下头，想要说点什么，却半天都没有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话：“你……我……我……”

　　林寒觉得非常难受，就算现在被重重隧道生吞活剥，也一定比看着这样落泪的沈闻竹要好得多。

　　他不知道如何弥补。这三年他用尽了全力，但做再多事情，如果依旧得不到师兄的原谅，那该怎么办？

　　林寒缩了缩脑袋：“……对不起，师兄，我不是来逼迫你的，如果你确实不喜欢我了，那我……”

　　刚刚在车站的时候，他还在想，如果被沈闻竹拒绝的话，他就重新开始，再把师兄追回来。

　　但如果沈闻竹已经摆出这样的态度了的话……

　　“……我没有不喜欢你。”

　　听到这句话，林寒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没有不喜欢你的意思。”

　　“那你的意思是什么……”

　　沈闻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林寒，说道：“喜欢你，这三年都是一样。”

　　沈闻竹的眼泪总算止住了，泪痕留在他的脸颊上，被划过的皮肤仿佛能发光。

　　林寒怀疑自己在做梦，不禁也忘了落泪。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林寒低下头，“为什么，你刚刚不愿意，你不就还是在安慰我吗……”

　　“我……我不是不愿意，只是，再见你爸爸的话，”沈闻竹用尽全力擦干泪水，开口解释道，“我得……准备一下。”

　　林寒搓着手指：“……准备什么？”

　　“……钱。”

　　“为什么是钱？”林寒说道，“师兄……我和我爸爸聊过了，他当时不知道我们之间的一些事情，所以才那样和你说话，他不会再像之前那样了，而且只要你俩谈话，我都一定会在场陪你的，我再也不会走掉了……”

　　“……有些事情，没那么简单，”沈闻竹摇头，“就算你爸爸过去三年，决定放我通行，我也得……过自己心里这关才行。”

　　“师兄……”

　　林寒张了张嘴，但很快又闭上了。三年过去，他不想耍赖，也不想和之前一样继续逼迫沈闻竹按自己的要求行事，他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于是林寒道：“行……师兄，我会尊重你的决定的。”

　　沈闻竹其实都做好林寒继续哭着闹的心里准备了，但没想到林寒竟然就这样选择了退缩。

　　“……嗯，谢谢。”

　　他发现，这三年间，师弟也变了很多　　不会再拿不到想要的就哭闹。

　　沈闻竹想起那四处刀伤，心里又是一疼：“……我会尽快的，你放心。”

　　林寒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嗯……”

　　两人谈妥了这件事后，林寒喝了口水，觉得心情总算是稍微好了起来。

　　他把脑袋靠在椅背上，看向面前透过窗户撒进来的阳光，阳光落在手间，像是被温热的暖炉炙烤一般，窗外的草坪随风浮动，仿佛能闻到露水的气息。

　　这些感受是真实的。

　　刚刚的那句话也是真实的。

　　“擦擦吧？”

　　沈闻竹从兜里拿出一包卫生纸，递给林寒。

　　林寒接过卫生纸，擦了擦眼睛，对沈闻竹露出一个笑容：“师兄，能听到你说还喜欢我……我真的好开心。”

　　车辆依旧在华北平原上疾驰，林寒背着光，橙色点亮他的发丝和下颚，描上一层带有蛋糕烘烤味道的金边。

　　夏日的平原上绿油油的，他这个笑容就像那缺失的花，灿烂又清扬。

　　真好看。

　　比毕业典礼那天，隔着茫茫人海看到的，实在漂亮太多了。

　　沈闻竹不敢看他太久，只好瞄一会儿就收回视线，沈闻竹的视线离开了，林寒反而不老实了起来，他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沈闻竹，沈闻竹正在收拾自己拿出来的卫生纸，把用过的放进垃圾袋里，干净地放回兜中。

　　这一切做完后，沈闻竹对着林寒笑了一下，然后也把脑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好像打算睡觉。

　　就这样吗？

　　林寒总觉得不够。

　　这可是他期待了三年的场景，难道就要这样继续无言下去吗？

　　“师兄……”

　　沈闻竹睁开眼睛：“嗯？”

　　“你刚刚说的，是你还喜欢我吧……”

　　沈闻竹有点脸红：“……嗯。”

　　林寒犹犹豫豫地蹭了过来：“那现在……我可以和你预支一个拥抱吗？”

　　沈闻竹揽住他的腰：“嗯。”

　　林寒配合地把身体贴在沈闻竹的胸前，只觉得好暖和，沈闻竹温热的呼吸在他耳边进进出出，他们近得连心跳都可以听见。

　　林寒在他怀里轻轻仰起脸：“可以预支多久？”

　　他的眼睛在阳光下扑闪扑闪，可怜兮兮的，像只粘在你身上不走的小猫咪。

　　沈闻竹还是没忍住，他抬起林寒的下巴，轻轻落下一个吻，但是不到一秒，就立刻离开林寒的唇，红着脸轻声答道：“……多久都可以。”

　　一切发生的太快，林寒完全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的眨了眨眼睛。

　　过了几秒，他才意识到了什么。

　　……师兄亲他了。

　　师兄主动亲他了。

　　“……嘿嘿。”

　　林寒把脑袋埋在沈闻竹怀里，车辆继续开着，上下摇晃，如同摇篮一般。

　　他沉沉地闭上眼睛，难得地睡了一个好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