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8、第八章

　　纵然觉得辛悦谨慎太过，为了令姐姐安心，魏嘉宝还是依照辛悦的意愿搬入早已装修完毕的新居。新居位于凡兰的新商业区的东南角，风景宜人，治安环境理想，距离九垓也不过五分钟车程。

　　辛悦早前忙工作，搬家的事只得全权交予魏嘉宝单独操持，断断续续弄了一个多礼拜，据魏嘉宝说可以开伙了，因此别过周锦，辛悦便驾车直奔超市购买食材预备和魏嘉宝晚上在家庆祝。

　　事先没有约定，本意给妹妹一个惊喜，谁知魏嘉宝并不在家，电话问及才知道几个艺术类的媒体朋友从魏嘉宝改后的地址获悉她乔迁，鼓动着她请客吃饭去了。

　　辛悦叉着腰，茫然地站在偌大的厨房，眼望着两大包过了今夜就不再新鲜的新鲜食材，思量至再，为了不至于白白浪费，决定独自把它们处理完毕。

　　做饭向来不是辛悦的强项，每道菜都边看视频教学边下手实践。手忙脚乱做完一道清蒸鲈鱼，正在料理大闸蟹，高玟的电话打过来，辛悦把手在围裙上揩了一揩，用手背的指关节接通来电，“喂……”

　　自上次高玟带她去酒会为她引荐周锦，两人已将近一周不见，不是没有疑问，只是高玟不主动找她，她着实也没有理由找高玟。面对高玟，辛悦总像处在一种兵荒马乱中，来不及衡量、计算，一切反应都只是下意识的。

　　“干嘛呢？”功放里，高玟的声音登时在厨房回荡。

　　“在做菜……”

　　“你做菜？做什么菜，跟谁做菜呢？魏嘉宝？”

　　辛悦呆呆地“啊”了一声，“在弄螃蟹……本来是跟她，结果她约了人，想着放到明天就浪费了，就自己在弄。”骤然通话，辛悦竟有种头脑充血的感觉，简直不知自己为什么要说实话，转而问：“……怎么了吗？”

　　高玟不满，“你这人，怎么一点情商也没有……你也不问我吃饭了没有！”

　　辛悦就问：“……你吃饭了没有？”

　　“还没有呢，正好我有事问你，我去找你！”

　　“我没在家——”辛悦急忙道，她是有点怕，倒不是怕高玟，最怕高玟发现自己那点怕，总是很纠结。

　　对面一顿，“那你在哪儿？”

　　事已至此，只能老实交代：“魏嘉宝的……新房子。”

　　“你发地址来！”话落也不等辛悦答复就挂断了电话。

　　辛悦徐徐深吸一口气，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给高玟把地址发了过去。

　　不过十多分钟，门铃便响了。

　　辛悦大步来到门首，监视屏里，花束后面露出一张光彩照人的脸，辛悦整了整着装，将门打开。骤然碰面，两人都有些放不开，对望了片刻，捧花的高玟抿着红唇嗤地笑道：“还傻站着？不邀我进去？”

　　辛悦将人引进屋，躬身为高玟取拖鞋，高玟也不弯腰，抱着一堆东西，歪身扶着辛悦的肩，一面将褪下高跟鞋的脚往辛悦递的鞋子里伸，一面昂着头在门首左右一张，也不客气，带着花束径直往餐桌取了一只花瓶，“给你插起来！”

　　高玟脱下的鞋，带着人体的余温，安静整齐地摆放在玄关，辛悦还是把它们重新摆了摆好。惘惘地在高玟身后跟了一会儿，高玟若有所思，骤然站住转过身来，辛悦便险些与她对撞在一道，高玟含笑望着踉跄后跌的辛悦，从口袋掏出一封红包，“恭喜莺迁！”

　　“不用……”并没有特意邀高玟做客，辛悦下意识推却高玟的红包。

　　高玟竖眉，“啧”一声，塞给她道：“又不是给你的！”

　　辛悦道谢，红着脸收起红包。

　　高玟抿着笑抱起花瓶自去修剪花枝子，忙中一抬眼，对一旁还跟着发怔的辛悦吩咐道：“你去忙吧！”

　　听着高玟在外间一边插花一边哼着的小曲，辛悦在厨房有一下没一下地摘菜心，摘了好一会儿，高玟的声音冷不丁在身后响起，“还要多久……我快饿扁了……”

　　辛悦转过头，高玟正懒洋洋倚在身后的门上，她脱了外套，内里只穿一件不过膝的樱桃红掐腰的背心裙。“我尽量快点……”

　　“我瞧瞧……”高玟背着手，凑到辛悦身旁看她切菜，耳语似的地低声说道：“我上周在孟皋开会，跟蓉姨说起你……”也不知是发香还是体香，雾似的笼罩过来，辛悦完全没注意到高玟在说什么，余光里是高玟裙背一路向下的一竖排包扣——竟是这样反扣的设计，那岂不是……穿脱都十分麻烦？

　　高玟清了清嗓子，辛悦窘涩，下意识加紧了手上的动作，“你要饿……客厅茶几上的点心盒里有蛋卷……”

　　高玟看了看辛悦，说了声“好”身子一扭转身去了客厅。是有意不帮她做菜，谁让她不找这家伙，这家伙也耐得住不找她！把这家伙捧得太狠，让这家伙拿准了做她的主人，一味坐享其成，习惯成自然，也就不觉得自己可贵。

　　待辛悦把第一道菜端上桌时，高玟果然乖乖端坐在客厅的沙发，抱着点心盒，边看电视边吃蛋卷。高玟的吃相很斯文，垂着捏蛋卷的手半挡住嘴，拇指与食指捏着蛋卷，尾指微微翘着，另一只手托在下方接着过程中跌落的残渣，辛悦莫名觉得，这姿势即使是将蛋卷换成一杯酒，也是没有违和感的；同时，她的吃相又带有一点孩子气，吃完一根，她会极其自然地轻嗦拇指与食指的指腹再去寻湿巾擦手……因为在成年人身上，这种矛盾的冲撞，使得这种不合身份与年龄的孩气带有一点畸变的含义。

　　辛悦说不上是什么感觉，朝高玟巴巴地眨了眨眼，又钻进了厨房。

　　总共耗时一小时二十分，将近八点，两人正式开饭。

　　辛悦为高玟盛汤，小心翼翼地道歉：“对不起，我做饭有点慢……”

　　从前高玟没有经验，现在已习惯了她的小心翼翼，那近似却远离上层品质的，极与另一头的，原始狩猎的观察、凝视与机狡——

　　高玟微微一笑，双手合十，虔诚说道：“开饭！”拾勺尝了一口汤，极享受地：“唔——！”

　　辛悦坐下来，端碗尝了一口，木然吞下了转身去取盐，待添上盐，高玟已尝了两道菜，“……鱼烧得不错，就是有点凉，菜很鲜！可以，有两下！”

　　辛悦悄悄坐下来，静静看着高玟塞得两颊丰满幸福美满的模样，一种难以言明的心酸油然而生，高玟被瞧得放慢了咀嚼的速度，“怎么了……没见过人肚子饿？”

　　辛悦不好说明，夹起一筷子花枝仁放在高玟碗里，“你不是说有什么问我。”

　　“你……”高玟说了一个字，又打住，直至把小半碗饭吃完了，才道：“赵平江向我问你。”

　　辛悦没说话，咀嚼着听高玟向下说。

　　高玟低垂着视线，道：“你跟我说，你是想要周锦给你未来做公益背书我才给你引荐的，怕人家不肯亲近你，我还跟人反复拍胸脯说你聪明可靠，你怎么转头就去掺和泽润基金会的事，问都不问我一声？”

　　这话的重点并不是在她不该掺和润泽基金会，而是不问高玟的意见，换言之，高玟对这件事的态度是默许的，以高玟的谨慎机警，或许，从一开始就默许。眼下赵平江向高玟问自己，大概也是想从高玟这里得到一个确信。

　　辛悦道：“我不想让你操心。这件事我能处理。”

　　高玟停下筷，“你跟我说实话，为什么？”

　　辛悦犹豫良久，叹道：“我信不过李家。”

　　“你是为了丁贤？”高玟有些受伤。

　　“你怎么理解都可以。”辛悦放弃辩解，低头吃饭。

　　“再给你一次机会，说实话。”高玟强调。

　　“是为了她。”辛悦回视高玟的双眼。

　　“你信不过我？”高玟红着眼追问。

　　“我说了，我信不过李家。”

　　“你大可以选择疏远我……那样不就万无一失了？”高玟压着声音，话说得很费力。

　　辛悦终于无话可答。

　　“如果，她要回来找你呢？”高玟道。

　　辛悦慢悠悠吞下一口白米饭，“……没有如果。”

　　高玟忧伤，进一步追问：“我和她你选一个呢？”

　　她想从辛悦神情的细枝末节挖掘一些蛛丝马迹，可辛悦的表情甚至没有波动，只是淡淡反问：“……你呢？”

　　高玟未料，被问得猝不及防，只有暂且转移话题，“他找过你了对不对。”这不是在提问，是在下结论。“你的车还有你的手……还有魏嘉宝搬家是不是跟他有关系？”

　　“跟谁都没有关系……也许最大的问题在我自己……”辛悦黯然道。

　　高玟心里正是一震，门忽然开了，两人一齐回首瞧着玄关的方向，魏嘉宝低着头从玄关慢慢地走进来，“姐，外面下好大雨，门口那双鞋是——”话头止在六目相对。

　　魏嘉宝的下意识竟是去看两人的穿着，见两人只是客套地相对而坐，遂开口叫道：“高姐姐……你来啦。”

　　辛悦率先站起来往厨房去添碗，“吃饭没有，再喝点汤。”

　　高玟笑道：“去哪儿了，新房子挺漂亮……”

　　魏嘉宝坐下道：“谢谢，和几个朋友吃饭……”

　　“最近有什么新创作吗？”高玟把身体转向一旁的魏嘉宝，笑问。

　　“画了一些没什么主题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归类……”

　　高玟说看看，魏嘉宝便把一些还未来得及搬入新居的画作照片指给高玟，两人并头看了一会儿，高玟道：“下月有个慈善晚宴，你来吧，我给你介绍几个做画廊的，他们手上很多爱收藏的主。看给你办一个展还是怎样……”

　　魏嘉宝还没说话，辛悦把汤放在魏嘉宝面前，道：“上次参加了一次公益活动，现在的活儿还没干完，小丫头懒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别费心了，让她自己玩去吧……”

　　魏嘉宝明白辛悦的意思，也就顺话道：“别说我这个了，有件事，不知道高姐姐你知道不知道，我有个朋友是FL艺术网的编辑，以前是在聚落网的艺术品类做，她一个在娱乐分类做编辑的前同事，这两天闲聊时说到，聚落收到一些关于你的匿名爆料，说是你私下参与违规宴请，还把你以前的一些旧事翻了出来……”

　　辛悦幡然沉下脸，“什么旧事？”

　　“说是——以前科客特的裁员还有一些关于难民什么的……不大记得了……他们怀疑说，是不是高姐姐以前炒掉的职员什么的……因为都是些工作上的事……”魏嘉宝望向高玟，“不知道严不严重？”

　　“那她放料了没有？”辛悦道。

　　“她们也在犹豫……因为知道我和高姐姐比较熟，所以跟我说了，可能也是想借花敬佛吧……”魏嘉宝说。

　　“你把你朋友推给我。”辛悦转身要去取手机。

　　高玟拦住道：“别急，肯定不止聚落，你堵不住。”

　　“我不是去堵。”辛悦犹是取来手机要来了联系方式，“我是想知道到底是谁……你心里有没有方向？”

　　高玟默然，辛悦见状也就更加笃定了内心的猜想，压着怒火道：“你要我怎么说你！”

　　“未必是她吧……除非不想混了！”高玟心虚，但高玟依旧不屑，看得出江晓曦是真的爱上李柏了，天真到以为把自己拉下神坛，就有上位的机会。

　　辛悦道：“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能不知道吗？有理智还好些，眼下这个样子是有些破釜沉舟的疯狂先兆了。她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动摇你的根基不可能，但她混了这么久娱乐圈，手上不乏媒体的资源人脉，这样的舆论环境下，搞你一身麻烦也不是不可能！你想不到的吗？”

　　甚少见辛悦对高玟的语气态度这样严厉，严厉的下面是跃然的心意。魏嘉宝暗自悬心，打起笑脸为高玟和辛悦夹菜道：“都吃菜，慢慢说，别着急……”

　　“她要发疯，我有什么办法？我又没有预知能力！”高玟气结。

　　“你这叫玩火自焚！”辛悦恨道。

　　高玟不悦，全世界都可以批判她，唯独她辛悦不能！高玟立起身，委屈道：“吃饱了，我走了。”

　　明知这个结果是高玟的一手导致的。若她不轻视他人，玩弄操纵他人的情感，若李柏对高玟情感上无怨尤，也就不会拖泥带水地令江晓曦有一线之差的错觉。明知如此，辛悦却不能眼见高玟受伤，眼见她退席，不禁软下态度也陪着站起道：“……就吃饱了？还没吃什么呢……”

　　高玟愈发委屈，红了眼眶起身往外面走，“饱了……”

　　魏嘉宝为难站起身，“姐，那你送一下高姐姐吧……”

　　魏嘉宝还在说，辛悦已取了外套，追着高玟进了电梯，看着她红着眼将脊背对着自己，分辩道：“我不是怪你的意思……”

　　间中又有人上落电梯，辛悦只好默然，高玟见辛悦在人前避忌，愈发觉得只有自己陷得不能自拔，下了电梯径直去寻车子。辛悦亦步亦趋跟在后面，寻机开口道：“我只是——只是觉得很不值得！你这些年容易吗，这么辛苦争取到现在这个局面……我不想——”

　　高玟痛恨，面对她，辛悦连解释都显得畏缩，“你别跟着我了！”高玟回过头来吼得赌气。

　　辛悦立定，终于高声说道：“我不想看你再为别人唱歌！！”

　　这一声倒是用了十分气力，高玟霍然站住，眼泪锁在眼眶里打转，旧年的辛酸都历历在目，不想一直在她心上。

　　辛悦凝重地说道：“——你别担心，你的想法我都知道……我往后都不会再考虑恋爱与婚姻，无论你——什么状态，有没有子女，只要你需要，我随时都在。所以……”辛悦向高玟望着，高玟抵抗了片刻，终于还是妥协地来到辛悦身前，把脸枕在她肩头，在她衣领上蹭去眼泪，悄声道：“有一天你烦了呢，你厌倦了呢？”

　　辛悦被高玟的话逗笑了，道：“……至少现在还没有，要是烦了，我提前一天告诉你好不好？”

　　高玟抬起眼，“提前三天！”

　　辛悦点头，“好，三天。”

　　“不行，七天……”想了想又改道：“半个月！”

　　辛悦一一点头，笑道：“行——，那江晓曦这件事，你先交给我。”

　　高玟颔首默许，辛悦因低声问：“你还饿不饿……？”

　　高玟想了想，转开脸道：“让魏嘉宝看笑话……”

　　“她不会笑话你。”辛悦笑着道，末了又严肃起来柔声道：“我保证。”

　　高玟说：“那你答应我两件事……第一件，我有一个从小照看我长大的阿姨，她说想见你，你找时间请她吃个饭。”

　　请高玟的保姆吃饭，辛悦虽不明所以，仍点头应承，“好。还有呢？”

　　高玟垂眸双手托起辛悦的手，哀哀地说：“对于李柏的所作所为——我愿意十倍、百倍地弥补你，但如果不是他，我爸爸没有今天……所以，即使我没有办法——”在确定辛悦明白自己的心意，高玟继续向下说道：“我也从来都没有想过主动刻意伤害李柏，你能明白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