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7、第七章

　　企业文化的关系，辛悦如今的办公室较通达的沉稳、庄肃也更阔落；作为从核心运营与战略统筹职能中剥离分设的职能模块的首任负责人，一众核心成员的态度微妙，献媚的下属特意告诉辛悦，办公室是新的，办公设施连同装修都是在她来之前就委托设计师重装的。辛悦一算时间，正是文旅事件那会儿。

　　黑胡桃木的书架背景墙与人字拼地板、深灰色的皮质办公椅、浅灰色的短绒地毯与斜对角背靠紫檀展示架的“冖”字会客区，若非特意配备了衣帽收纳柜，几乎使所有不知底细的来客将它的主人联想成一个不惑之年的男性。

　　无相是权威的代表也是辛悦这类女性个体自身的保护色。

　　基于各派别势力都处于观望状态，辛悦上任这几月基本耗在和研发、财务、销售的头儿周旋。

　　原定在下周一出去谈绿色能源合作，出于今早李柏一事，索性趁早打发了魏嘉宝去魏萍处暂住。她初来乍到，秉承着高玟的一句“达则兼济天下”的准则行事，预备先锚定手头的萨赫拉土豪，计划用一整晚在办公室啃阿拉伯语看萨赫拉的客商反馈。

　　起初尚且一切正常，慢慢的，时间的流逝有了声音，恐惧的阴影逐渐放大，辛悦愈感焦灼——她沉沉地靠在椅背，双目变得阴郁、空洞且遥远，尽管没有刻意去酝酿，一个出于自卫的阴暗念头已悄然成型。

　　将近11点，高玟的来电打断了辛悦的沉思，辛悦接起电话，对面却在接通的瞬间挂断了。

　　辛悦握着电话半晌出神，高玟在等她的电话，高玟的矜持让她的主动止于问她今晚有无空闲。她只想到自己处境艰难，却不想高玟的境况丝毫不比自己更好。

　　辛悦把电话回拨了过去，五六声后，那边传来消沉的应答：“喂……”

　　“我刚忙完，要不要出来走走？”话中隐去了轻叹，剩下了带着笑意的柔和。

　　那头终于用低哑的嗓音道：“这么晚了……”等她，从中午等到晚上，没有一条信息，为了等她，不到十点就从饭局上赶回来，换了衣服直等到现在。高玟难过，明明不是一个人的事，怎么弄得好像自己缠住她。

　　“坐了一天，想走走路，你在哪儿，我来接你……”避免和高玟在私密的空间独处，在路边走走也好。

　　仍是在山脚的房子里。夜间入口有警卫站岗，没有业主的授意，外车一律禁止入内。

　　辛悦把车子停在门首等待高玟，不多时，高玟出来了，她换了一套异域风情的米白的亚麻系带分体制便服，半露香肩的灯笼长袖束腰上衣搭配着俏皮的同色制舞娘式灯笼裤——辛悦想到茉莉公主，是现实中临睡前的茉莉公主。

　　高玟到了眼前，辛悦才怔愣愣下了车，高玟向辛悦身后张了一张，问：“怎么换了车？”

　　辛悦略一沉吟，“想换就换了。”看了看表，转身入车整理了一个袋子，将一瓶水递给高玟，“走，去爬山。”

　　“这么晚去爬山？你闷死了！”

　　嘴上虽有异议，行动上还是笑微微接过辛悦递来的水，扭开盖，小小吞下一口为爬山做准备。

　　“明早有事吗？”辛悦问。

　　“没什么重要的事……”高玟上前去挽辛悦的左边的胳膊，“你把东西提右手，打着我的腿了……”

　　辛悦将东西换了一只手，“那我们再去买点吃的。”

　　这分明是邀她看日出，高玟欣然，“好啊，前面有超市，看看有什么！”

　　两人从超市出来，慢行在山道上，辛悦忽然问：“我听说……赵平江的夫人周锦的也爱做些慈善？”

　　高玟闻言不禁悬心，“怎么了？”

　　“没有……我现在不就是搞些这类工作，联络联络这类有影响力的人方便日后开展工作，有人牵头，日后更好让联盟里的人乖乖投钱。”

　　“这个人……不一定用得上，”高玟若有所指，然而还是含笑道：“下周吧，我给你引荐。”

　　“好哇，用不用得上的，认识一下也不吃亏。”辛悦道。

　　夜晚的山道灯火通明，这个时间段，来爬山的人竟然不少。晚间山上的温度虽低，但一直在走动，也就并不觉得冷。

　　夜色极美，凡兰的天比早年清朗了许多，星月交辉，魔术巾似的盖着大千世界。站在山道上，可以眺望到山下的城市群落，炫彩的建筑从萤火群中拔地而起，繁华盛极的一切尽在股掌。

　　一路都是上坡，辛悦和高玟并肩走了一会儿，两人都有些微喘，辛悦提议休息一下，和高玟坐在路边的石椅上分享巧克力和果汁。

　　两人闲聊，辛悦顺带问起江晓曦的事，她如今的代言、广告以及影视资源八成来自高玟，不拍戏时，常年驻在美吉，只因为李柏最近才搬来凡兰。为了李柏，喝药入院，半真半假地什么也不要，或也不乏待价而沽的心态。她这两日闹得正凶，高玟暂时丢开了不想理她，由她去缠李柏。

　　心知动情的女人最难控制，辛悦担心高玟引火烧身，多问了几句，高玟因为提及江晓曦不免就要联想到李柏，不满道：“你那么关心她干什么？你喜欢她？我给你介绍？”

　　辛悦沉下脸，默然掰着巧克力喂蚂蚁，高玟明知故问：“她很漂亮哦？十个人里，九个半都想和女明星谈恋爱，你不想吗？”

　　辛悦将手中剥出的剩余半块巧克力强塞进高玟的嘴，起身头也不回往山上走。

　　高玟夹脚追上去，扬起下巴望着鼻尖，“不说话就代表你默认咯……要不要她微信？”

　　辛悦放慢脚步，愤懑的脸上露出一丁点冷冷的笑意，道：“行啊，给我吧，我努力努力，帮你解决一个心头之患。”

　　高玟怔了一怔，大步撞开辛悦，“走开！”

　　这一撞，正撞在辛悦提着的袋子上，牵痛了右边本就受伤的手腕，辛悦下意识痛得缩起手，稍稍活动了一下，只得暂且将袋子挪去左手。

　　高玟反抱着手独自走了一会儿，左等右等不见辛悦来哄，一回头，落在后面的辛悦已跟两个夜爬的漂亮小姑娘聊起来了，高玟一咬牙旋身便往山下走。

　　有意擦过了辛悦，走了不一会儿，身旁突然跳出一只绿色的草编蜻蜓，那“蜻蜓”振动着翅膀，蚊声蚊气地说：“小文子姐姐，小文子姐姐，在粉丝眼里，江晓曦是最美丽的，但是远在云顶山，有个小文子比她美丽一千倍！”

　　高玟斜乜着瞧了一阵，冷淡转开脸，辛悦继续夹着嗓子道：“她好容易和人小姑娘拜师学的……你就原谅她吧……”

　　高玟停下来，将蜻蜓温柔地托在掌心，对它说：“我不要你觉得，我要她觉得！”

　　辛悦唯有清了清嗓子，移开视线沉声道：“蜻蜓先生，麻烦你帮我告诉小文子姐姐，刚才那句是我的心里话……”

　　高玟听完并不接话，只是执起辛悦的手，低低地问：“你手怎么了……”撞那一下就留意到了，现下细看，显然是微肿了。

　　“摔了一下，没什么。”辛悦想抽回手。

　　“长金角了，我不能瞧？”高玟不肯松手，翻来覆去地端详了一会儿，抬起明亮的眼睛问：“哪儿摔的？”

　　“在家……”

　　“也不跟我说……”高玟抱怨，也不再进一步追问，视线又回到辛悦的手腕，呢喃：“还疼吗？”

　　“不疼。”

　　眼看着高玟低下头，将唇轻轻地印在腕上，辛悦陡然像被什么不可捉摸的柔软穿透了，分明感到自己是剧烈地震动了一下，身体却并没有动。

　　……

　　两周后。

　　茶水注入杯中，袅袅青烟自金黄的茶汤中升腾飘散。

　　说着谢谢的辛悦的目光并未从平板电脑上移开，不知何时起，网上涌现出一批隐形艳压通稿，统一是借慈善晚会上的一张江晓曦和高玟的合影在评论区大做文章。作为九垓公益代言的江晓曦和作为政府顾问的高玟（政企牵线人）全无可比性，不知为何，出现了大批“路人”点赞拉踩二人的外貌年龄的评论，更有甚者以网友反驳戏子身份低贱为名，在评论区暗示高玟的晋升也不单纯。此类言论有模有样言之凿凿，并逐渐有发展成黄谣的趋势。

　　辛悦感到奇怪，循例这样的通稿都是有的放矢，规模性地出现这类现象毫无道理。再看照片，江晓曦是明星，妆容、发型、面部表情控制在最佳状态是她的职业素养；高玟却并不是吃这一行饭的，况且出席这类场合，出于身份约束，高玟的妆容装扮向来素净简朴，顶光的渲染下，自然不及江晓曦年轻靓丽，抛开辛悦对高玟的滤镜，客观来看，高玟作为一个企业家，能被拿来和江晓曦比美貌，已经是江晓曦输了。

　　辛悦将“旁边的都能当晓曦奶奶”以及“她老爸还不是靠女儿一路睡回国”等评论的截图与新闻链接发给法务总监，语音留言道：“严总，AI抓取的关键词已经关联到我们在萨赫拉的投标项目，如果外媒借题发挥，质疑政府公信力从而质疑9G的企业诚信，中旬的政府非正式沟通，我怕连话都不敢说了。”语音方发出去，服务生远远地引来一位中年女士，“不好意思辛总，来晚了一点，不好意思。”女人道。

　　辛悦放下电脑，起身为来人拉开座椅，笑道：“是我看新闻看得忘了，应该出去接您，这里是偏僻一点，是不是不好找？”

　　女人坐下道：“还好，朋友的画廊有些作品让我帮忙参考一下，没耽误辛总的事吧？”

　　“和周姐姐喝茶就是今天最大的事了。”辛悦为周锦斟上茶，“巧了吗不是？我也很喜欢画，就是不大懂。正好最近想给妹妹的房子选些画作没有头绪，姐姐朋友的画廊在哪里，我去淘淘宝？高总总是说，让我有什么艺术类的疑问请教周姐姐，这下撞见了，周姐姐一定给我指导指导！”

　　周锦笑道：“这都是小事……你喜欢我送你几幅……主要是……”周锦慢慢地啜了一口茶，“唔！你这家伙，4月的金骏眉吧，我上次随口提了一嘴，你就记下了！”

　　“应该的。姐姐尝尝，这藕粉糕是这家的招牌。”辛悦拾公筷为周锦夹了一块点心，“姐姐说的，是关于我想参与基金会活动的事么？”

　　“你也知道，泽润基金会我只是个名誉会员，我不管事的，我呢，就是偶尔响应一下捐点钱，前前后后什么项目，谁在管，固定都有谁，我一概不清楚……你骤然问起来，我只能帮你问一句，感谢你的爱心，有的时候项目资金到位了，就不再需要的。要不是高玟上次带着你跟我好说歹说，我真的，我是个怕麻烦的人……”

　　“我明白，是我个人对这个项目特别有感触，年纪越长，物欲淡薄了，就有点自我实现的小愿望，所以我现在从事的工作首要在乎的也都是能不能实现自我，所以既然遇上了，我本人时刻都想为社会公益事业贡献一点微薄之力，希望姐姐念在我的一片诚心，不辞劳苦帮我跑跑腿。作为报答，我再给姐姐夹一块蟹粉酥。”

　　周锦满面红光地笑道：“现在社会，像你这样有爱心的人不多了……我常常跟我儿子说，你条件比别人都优越了，就要时常想为社会做一点贡献……”

　　“姐姐有孩子了？看不出来，上学了吗？”辛悦端起茶抿了一口笑道。

　　周锦眉开眼笑，“看你说的，还上学了没有，在梅做研究！”

　　辛悦嗅到了更大的机会的气味，“那实在是年少有为，是什么项目？”

　　吃毕下午茶，送周锦离开，辛悦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法务总监早已复信：“辛总啊，我一身冷汗了，我本是个原告，怎么一下成了共犯呢？马上解决！稍后把追责方案和舆情扩散热力图发你邮箱。”

　　辛悦看了看表，已是下班时间，再次点击新闻链接，文章已被删除了。进入搜索器，输入关键词再度搜索，业已无迹可寻。

　　这样的舆论炒作只怕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辛悦想了想，又发讯道：“必须斩断‘政商关系-ESG风险’发酵链条，九垓有赖严总保驾护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