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40、第四十章

　　一早顶着瓢泼大雨赶到机场，才托运完行李，辛悦就收到高玟的电话。因为时间相当早，辛悦猜测高玟一宿没睡，昨晚的分别太沉静，心事发酵了一晚上，这会儿后劲才上来了。

　　“我到了给你电话，去睡吧。”辛悦说。

　　电话那头是安安静静的，可自安静中又透着一股无形的对抗。辛悦握着电话远离了一旁的魏嘉宝，慢慢朝大厅一侧的落地玻璃走。

　　昨夜辛悦到底打了退堂鼓。因为女士的裤口袋短浅，坐在高玟的车上，辛悦唯恐那只盒子从口袋里滑落，便将手揣在里面按了一路。

　　经方才一场突发的意外后，心中有愧的高玟这会儿的全副注意力都在辛悦身上，很快便察觉了，随口问道：“口袋里有什么，揣一路了？”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偏偏辛悦一副灰心沉重讳莫如深的样子，也不和高玟对视，虚着没有焦点的视线，“……没什么。”

　　“没什么是什么，我看看……”高玟说着就去拉辛悦的手。

　　辛悦一耸肩将手肘撤开了稍许，抗拒的意味明显，高玟愈发肯定有事瞒着她，伸手在辛悦裤口袋外面探了一探，立时警觉，“这是什么？”

　　辛悦不作声，高玟难过地低声追问：“这是什么，我瞧瞧。”

　　辛悦攥紧了不肯放手，高玟急红了脸，咬牙一扯，连手带戒指盒一并被扯出来。

　　高玟望着那只被五根手指死死扣住的戒指盒怔了一怔，是给她的，一定是给她的，否则不会这样遮遮掩掩。但现在，辛悦撤回了，她还没来得及知道已经通通作废过期。

　　当时脑海里只有一片坍塌过后呛人的空白。经过一夜煎熬，高玟下了结论。

　　“你不要我了。”

　　纵是下了结论，犹是要听辛悦亲口说出来才算。

　　但这个问题根本难以回答，辛悦自己也不敢知道，今天之前她其实是想要高玟的，无从否认，更不能承认，可是现实又是那样，“……我不知道。”

　　然后她听见一阵阵哭泣似的喘息，她不知道高玟是在笑，只觉得合理得像外面下得淋漓不绝的雨，恼人、遥远却又使人可以接受。惘然中听见自己十分平静地说：“我不想，”她顿了一顿，等待情绪赶上来，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连自己也没有。有种无边无垠的置身事外，“不想听见……不想看见……不想骗自己。”

　　手机里有来电插入，辛悦让高玟等等，才切出来看见是梧桐，那边已经挂断了。

　　待要回过头来和高玟说话，高玟也挂断了。

　　辛悦定定地站在落地玻璃前，一时不知自己站在里面还是外面，雨势丝毫也没有减缓的趋势，大雨里一个姑娘头顶着皮包正在向这边跑——

　　十分接近了才发现是梧桐。

　　辛悦回过神，举手朝来人招了招手，大步向外面迎去。

　　两人在航站楼入口处前会合。

　　梧桐淋得满脸雨，却满脸欢喜，“我远远就看见你了！好在赶上了！”

　　辛悦愕然，“你来送我……？”太早了，赶过来得四点起床。

　　“是啊！”梧桐笑道，“我才听说你回来，她们说你一早飞，太晚了我没敢给你打电话……她举起一大袋点心——呐，给你一会儿吃！”

　　辛悦不忙去接，抽出纸巾递给梧桐，“怎么搞得一身湿？坐车还是开车？”

　　梧桐捏着纸巾，腼腆笑着擦了擦，“我开车过来的！这边没地方停——我停在外头，下车忘了带雨伞，好一阵跑！好在赶上了！”

　　“……这里，”辛悦皱起眉，点点自己的面颊示意梧桐，“有根睫毛……”想是起得太早怕开车打瞌睡揉搓了的缘故，一双眼睛也是红的。

　　梧桐一再摸不准位置，辛悦索性摘下梧桐手中的纸巾替她揩去了。“这么疲劳驾驶，出事了我怎么跟你爸妈交代，下次不要了。”

　　“梧桐姐！”看见二人的魏嘉宝远远跑过来。

　　梧桐连忙把身体转过去了，远远举起袋子道：“嘉嘉，好久不见……又漂亮了！——给你们吃！我妈说这家花生酥是招牌，一定要我拿来给你们尝尝！我还挑了其他几样，你们看哪个好吃，我给你们寄！”

　　“漂亮是指更靠近我姐了，还是超越我姐了？！”魏嘉宝狡黠笑着接过点心，“谢谢梧桐姐——”张开一瞧，“哇，都是我姐爱吃的！”

　　梧桐着急，“因为……这次主要是给你们尝尝这一家——”

　　辛悦开口解围道：“本来是想约你吃个饭……时间有点紧也是。你现在工作怎么样？”

　　“高总挺重视我的，给了好多关键项目……所以忙得你回来我都不知道……”

　　辛悦固然明白是怎么回事，笑笑道：“工作要紧。”

　　梧桐接话道：“我也觉得工作要紧，所以高总……总说要给我介绍的朋友，我都没有时间……”

　　辛悦沉默得像是心不在焉，梧桐又红着耳朵找补道：“也是这段时间太忙了，等过段时间我休假有时间了——”

　　“有时间就来撒赫拉撸社会玩儿啊！”魏嘉宝咬着话尾巴促狭道。

　　辛悦盯了魏嘉宝一眼，魏嘉宝掏出一块点心塞进嘴。

　　“有空和家人一起来撒赫拉玩，我带你们去沙漠冲沙，喝茶。”辛悦说。

　　三人边走边聊，来到快检通道口又站着聊了片刻，才别过梧桐。往候机室的路上，魏嘉宝忽然用很了然世故的语气说：“断就彻底断掉吧。有些人就是注定没结果的……还不如考虑考虑眼前人……”

　　话落半晌不见辛悦反应，魏嘉宝转过头，落在后面的辛悦正面色大变地扶着墙大口呼吸。

　　察觉不对的魏嘉宝起初慢慢走了几步，继而飞跨上前扶住了辛悦，“……怎么了？姐你怎么了？”

　　辛悦一只手按着喉咙，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卡住了，艰难吞咽后，除了微弱的气音什么也说不出来，涨红的脸上一双眼睛迅速充血，在无意识地摆手中，皱眉、掉泪、摇头……

　　……

　　癔症性失语，因为是二次复发，精神科医生开了药。未免影响工作，这两个月，辛悦都只是消极间断地服药。除了工作场合，话说得极少。

　　一次和魏嘉宝开玩笑说自己要是有天疯了，除了她，不许别人来瞧，吓得魏嘉宝做了好几天的噩梦。

　　“你觉得这跟你有关吗？”

　　加班间隙，辛悦点开对话框里魏嘉宝发来的链接，上面是两则关于佛教圣物的拍卖新闻：天价佛教圣物「吉祥月」砗磲惊现夏港拍卖场！神秘富豪2.17亿夺宝；明代砗磲“新月”入藏美吉，银桦博物馆免费开放。

　　“据说和高玟的博物馆签了无偿托管协议，现在就在美吉银桦岛酒店大堂东侧的博物展厅，说是中央有新月形金色晕彩，又名‘新月’，看样子是预备巡回展了。”魏嘉宝说。

　　辛悦的目光扫过报道上的句子，“68kg的深海玉化砗磲……砗磲在密宗被视为月光菩萨的化身……为酒店注入慈悲净化的能量场……原石曾供奉于珞颉积米寺百年，经……开光……背刻梵文‘?’是明代七宝法器遗存，列入《国家佛教文物复刻名录》……”

　　这类坊间传闻已经不少，高玟还在顶风送素材。银桦早被盛传为谐音“银华”隐喻月亮，现在又多出一个“新月”圣物，加上网上按住了仍有流言溢出的高玟婚变传闻，不用看已知道网民会创作出什么样的故事，一堆素材乱碰乱撞冷不丁也还原了部分真相。高玟的这份情意并非辛悦不动容，只是这份动容已无济于事了。

　　辛悦只有说：“巧合。”

　　魏嘉宝向来替辛悦感到不值的同时又觉得该她痛苦，在丁贤身上无法攫取的东西在高玟身上寄予期望只会更加渺茫，偏偏她姐姐爱自寻烦恼！被放弃一次，人会灰心，第二次，人怎么不会绝望。就要活不下去了还不服软，死要面子活受罪！

　　“最好你是觉得巧合。”

　　辛悦还是为这圈外人看不懂，圈内人一眼明的事暗自忐忑了一周，周末在家中休息时收到一通来自汪宇阳的来电。

　　是早前辛悦嘱托他盯着蕾拉的事。

　　汪宇阳来电告知，蕾拉和伍美仪私下有几次接触。

　　酒店投毒一事还记忆犹新，由不得辛悦不杯弓蛇影——难道蕾拉真的和伍美仪暗中联系？

　　高玟不肯归还Mirai，边缘蕾拉，所以蕾拉由此忌恨高玟。

　　不会的！辛悦想，高玟对蕾拉毕竟有恩！这样恩将仇报不说，被高玟发现只有死路一条！转念一想，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高玟虽帮过蕾拉，但根本维护的仍是高家的利益，说好了把两个孩子给蕾拉带大，实际却是kaiden长期在高修处而Mirai因为自己的缘故又被从蕾拉身边夺走……

　　辛悦想给高玟打电话，犹豫了一番还是给蕾拉先拨去了一通电话。

　　蕾拉的声音听上去很惊喜愉快，辛悦关心过她的近况又旁敲侧击地问她最近和高玟的关系。

　　蕾拉说高玟最近一直在帝都和美吉两地盘旋，偶尔回夏港很少回凡兰，两人已很久没见了。

　　思量这样的情况下，蕾拉即便被伍美仪利用，也无机可乘，况且前车可鉴，高玟身边的安保环伺，再有图谋更加困难。

　　心下稍安，便安抚蕾拉说了许多高玟没有说过的关于蕾拉的夸奖。又说，“她从小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如果她做了什么不近人情的事，你包容包容她，她是个很感恩的人，相处久了你就会知道，她心很软，比大多数人值得信赖。”

　　蕾拉听了沉默片刻，笑道：“你爱她。”

　　辛悦黯然笑道：“没有。”

　　“是吗，每次你和我聊天你都会说起她……”蕾拉长吁一口气，“我都有点吃醋了！她在你心里这么重要。”

　　“你在我心里也重要。”辛悦说。

　　蕾拉笑了，“真的？”

　　“真的，我希望你好，一直好。”

　　“那要是……我做错什么事你会在她面前维护我吗？”

　　辛悦凝重，“你会做错什么事？”

　　“不知道啊……万一她不喜欢我，要我滚呢？”

　　“蕾拉，”辛悦严肃说，“只要没有原则性的问题，我在一天，高玟都不会让你滚。我保证。”

　　一段悠长的静默，蕾拉突然爆发出一阵清脆的笑，蕾拉笑，辛悦也跟着笑。

　　“唔！虽然也不会有这些问题，但你说的，我记住了！”

　　挂断电话，一旁的魏嘉宝道：“好久没见你一次说这么多话了……”

　　经她这么一提点，辛悦这才觉得喉咙发烧，往水吧为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着，魏嘉宝道：“梧桐姐后天到，你没忘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