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41、第四十一章

　　辛悦含着半口没吞下去的水愣了愣。

　　“你忘了！”魏嘉宝一脸“我就知道”。

　　不知不觉已过去两个多月，辛悦的这些日子过得简直麻木，她拾起手机，“那我现在订房间！”

　　“别忙了！我让Mag把客房都收拾好了，人家这次就自己过来，客房够用了！”虽然魏嘉宝不欣赏梧桐，但她暗自觉得只有梧桐才是最理想的选择，发展下去，彼此陪伴照料细水长流，兴许能治愈她姐姐。

　　夜里辛悦抱着社会学习时，雪莉发来一段视频。是一段奢华私人飞机内部的片段，视频结尾，雪莉的脸从旋转的镜头后面露出来，“猜我在哪儿？”

　　这个财富层级的人，莫说雪莉，辛悦自觉认识得也不多。

　　“这次又是什么活动？”辛悦在文字前加了一张龇牙的笑脸。

　　“为爱前行，点亮希望的足迹！”雪莉模仿官台节目播报的口吻发语音道。

　　“进温馨未来慈善纪录片摄制组了？”

　　高玟在雪莉的采访当中曾透露，由她独立发起的公益组织温馨未来慈善基金会将会拍摄一部活动相关的纪录片。据辛悦所知，开拍后暂且定名为《为爱前行：点亮希望的足迹》。

　　“开拍一个多月了，现在刚好到横断山脉边缘的村子，高总许我进组拍一段素材做预告！”雪莉兴奋道，“给你看高总……”

　　片刻，对话框发来一段正在和人说话的高玟朝这边望过来的3秒录像。

　　视频太短太快甚至来不及按下暂停，视频中的人便一次又一次朝她这边望过来，辛悦就这么默默看了一会儿，关闭了视频。纳罕高玟平日并不是喜好高调活跃于公众视线的人，竟会亲身参与这次拍摄，纵是不解，还是对雪莉叮嘱道：“你们进村一定注意安全。尤其是吃的喝的，开过封的不要碰。”

　　结束对话，放下手机已没了学习的状态，辛悦还是勉强支撑着学了一阵，实在是半点也不入脑，干脆草草冲了一个澡上了床。身体挨着床，高玟的种种就抑制不住地冒出来：有次高玟一大早出去办事，她独自一个在房间睡觉，一觉醒来，高玟正安静地趴在她面前支着腮对她微笑，“醒了吗？饭好了，我炒了两个小菜，起来尝尝！”那一瞬间，好像所有的恐惧都是一场梦。回忆四散，在漆黑中兀自未熄，星星点点，辛悦扑火似的，踩熄了这边，那边又烧起来了。

　　再想下去整晚就都毁了，辛悦睁开眼琢磨起魏嘉宝说“珍惜眼前人”的话，或许忘掉一个人的最好方式就是爱上另一个人。

　　从这一刻起，辛悦就开始了焦灼地等待。当天一早，辛悦就给自己找了一套新衣服，虽然明知道梧桐的飞机是傍晚落地。一下班，饭也没吃就提着见面礼早早去机场等候。去得早了，就索性坐在大厅玩手机。

　　“干嘛呢？”雪莉发来信息。

　　辛悦看表算了一算时差，问：“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他们在外面吵架……我睡不着……”

　　辛悦登时紧张，“怎么了？”

　　“今天中午发捐赠箱，清点的时候，说是少了——”雪莉又起了一行，“药、羽绒服、加绒棉鞋、电饭煲、电暖气和手电筒什么的。”

　　“谁偷的，报警没有？”

　　“没有，没报警，就在为这个吵架呢……好像是……我也不确定啊……有村民说是村里什么干部的谁……对方可凶了，还要反咬一口说团队虚报捐赠数量……现在又嚷嚷着要砸机器……”

　　有保镖在，这样的事几乎影响不到高玟，辛悦顿了顿，还是问道：“……她没事吧？”

　　“高总有点水土不服，晚上没吃饭，现在房车里休息。几个本地向导陪着县干部和团队主管还有导演在外面。”

　　辛悦知道雪莉为什么给她发信息了，却只是装作不知道地说：“那你也别熬了，让他们去扯你别参与，早点睡吧。”

　　就这样暂且搁下了两人的对话，辛悦一看表，距离梧桐到还有半个多小时，也不知怎么，时间过得这样慢。辛悦靠在座椅，怔怔地想起那天她和高玟在山顶过夜等日出。她怕高玟冷，把一张四方的小毯子都给高玟披着。为了两人都取到暖，高玟就抱着她的胳膊紧紧依偎在她身旁。她给高玟讲故事，无论她说什么，好笑不好笑，一开口，高玟就咯咯咯地笑。辛悦无奈，“你傻了？”“傻了……”高玟枕在她肩头，轻轻地重复。

　　“辛悦……”

　　“唔？”

　　高玟闭着眼，“辛悦……”

　　“你说。”

　　“辛悦……”

　　辛悦不应，皱眉微笑看着高玟，高玟没有睁开眼，抿唇笑道：“我想就这么一直叫你，你会不会一直都在。”

　　肩头蓦地搭上一只手，辛悦吓了一跳，猛回过头，又赶忙低头揩了一揩面颊笑道：“我等你等困了，才打了个哈欠——”

　　自一阵混乱中整理好自身，举目看清来人，辛悦不由呆了一呆脱口道：“你今天好漂亮……”

　　今日的梧桐，脱去了旧日辛悦见惯的职业装扮美出了诱惑的味道。茶棕色的长发和丝巾一道编成一股蓬松的辫子，于尾部垂下一双蓝白的蝴蝶翅搭在莹白的肩侧，慵懒的斜肩度假连衣裙，行动间仙气飘飘。并非辛悦旧日没有见识过穿礼服的梧桐，不知道她的身材相当火辣，却实在地被冲击到仿佛从来没有看清过眼前人。

　　梧桐笑道：“怎么来这么早？”

　　辛悦无辞，笑着掩饰过去，扭身拾起身旁的袋子，“欢迎你来，你对花过敏，看看这个喜不喜欢？”

　　“谢谢……”梧桐含笑惊喜地接过盒子，打开来——祖母绿和钻石蓝宝石组合的手捧花胸针。“好漂亮！但这……太贵了吧？”

　　“是见面礼的范畴，放心，我还不知道你吗？”辛悦笑道。

　　梧桐微笑着等辛悦开口提议帮她佩戴，然而辛悦只是举起手，指了指梧桐手中的盒子道：“那个——它可以变成一枚装饰戒指。”

　　梧桐颔首，笑着扶了扶肩上的包带和略显笨拙辛悦对站在大厅，辛悦迟迟想起步骤，道：“你吃过饭没有？”

　　“吃过了……飞机上吃的。”

　　在辛悦的计划中，她准备的说辞是：“我知道有一间餐厅——”可是梧桐说吃过了，于是辛悦接不上话。

　　梧桐只觉得今天的辛悦和往日睿智、沉稳、应变飞快的辛悦简直不是一个人，可不知怎的，又分外喜欢这个笨拙的辛总，因笑道：“先回酒店吧，休息一会儿我想再出来找点吃的。”

　　“去我家吧。”辛悦道，说完但见梧桐脸上冷不防露出的震惊又赶忙道：“——是嘉嘉给你准备了客房，她想着……你撸社会方便。”

　　梧桐抿着笑意不言语，辛悦拖过梧桐的行李边走边道：“放心，我那边还不算小，露台有泳池，你可以和嘉嘉晚上喝点酒玩玩水。”

　　回到家中才发现魏嘉宝不在家。不止魏嘉宝不在家，Mag也不在。辛悦拖着行李把整个屋子找了个遍，回过头来对站在门口的梧桐尴尬道：“我给你开电视……”

　　梧桐没答言，转头一瞧看见正躺在沙发肚皮朝天睡死了的社会，丢下包叫道：“社会——你吃成小胖猪了……”

　　辛悦站在一旁，看梧桐给社会挠脖子，揉面颊，和它额头抵额头，亲着它的小脑门儿；而社会闭着眼，除了一条不时拍打沙发表达不满的尾巴，全然接受不做抵抗，一副任君蹂躏的样子，不禁恍惚地想，假若日后她和梧桐在一起了，日子也会是这样平静幸福安稳吧……没有猜疑、没有怄气、没有惊扰、没有芥蒂、没有伤痛、没有第三个人，只有光明、平和、温柔的日复一日。

　　辛悦就社会旁边的位置坐下来，一只手不远不近落在梧桐手边，正在摸猫的梧桐很难不察觉这异样的气氛，不是没碰过辛悦的手，这次却心悸得厉害，梧桐的耳朵慢慢粉红起来——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原本她对辛悦只是感恩、仰慕，知道她性取向后虽然确曾私下小小地震荡过，但一切处于朦胧混沌未至於变异。正如她对丁贤所说的那样，她不是，从来也没想过自己会是要是——但人就是这样，一旦有外力作用，促使自我审视思考更新，事情就会迅速朝着人惊恐的方向滑去。丁贤的警惕，高玟的忌惮，所有的情绪力量都是相互的，没有人愿意做别人的配角，她就像波涛中的一叶被推着，作用着，于是一切就这么悄悄地，不知不觉间……

　　“厨房在哪儿，有点渴，我去倒点水……”辛悦佯装不知晓尚好，突然这样，梧桐好像被人识破了似的窘，一刻也待不住，干脆起身避开。

　　“我来——”

　　辛悦说着快步上前，替梧桐倒水，“加冰吗？”

　　梧桐虽“唔”了一声，其实根本没听清是什么。辛悦往杯子里边加冰边道：“以前在家里都喝温水，现在在这里天天喝冰水，好像人的习惯爱好会随着环境变化……”

　　明知这话不是影射自己，梧桐却听得哪哪儿都不对，脑里空空的，嘴上胡言乱语道：“那正好，我小的时候就爱吃冰块。”

　　辛悦听梧桐说的话，仿佛是不经思考，细思下去却仿佛在暗示“她”是正好的，正在发痴，冷不丁发现手上的冰块已加得就要溢出杯。

　　梧桐仿佛也发现了，然而没有说，红着脸玩桌上的烛台摆件，辛悦忙不迭又往外面舀。

　　“你上次说，给你介绍朋友的事……怎么样了？”

　　“见了一面。人高高大大的，挺有礼貌的。高总说，他爸爸是发改委党组书记，妈妈是研究院的……所以……”

　　辛悦把冰水推到梧桐眼前，“你喜欢他么？”

　　辛悦是清楚梧桐喜欢她的，她有左右梧桐的霸权，且她亟须从梧桐这里获得平静与幸福，但是不知怎么还是有点挣扎。

　　……

　　高玟一觉睡到半夜，睁开眼就摸手机来看。

　　辛悦没有来信，高玟翻了一个身，在青蓝色的微光里默然地出了一会儿神，拾起手机给辛悦发信息：“我读书那会儿有段时间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住，自己一个也不觉得有什么害怕孤单什么的。有次下雨，有只燕子不知怎么飞进了我的房间，我看它湿漉漉的，就随手给它喂了一点吃的。它好乖，很有灵性，听得懂人说话，天晴了也不走，就停在我的桌上陪我学习。慢慢地，我的生活好像就被这个生命填满了。我觉得，养它是很简单的，就像我爸爸养着各类漂亮的威猛的鸟那样。当我觉得它是我的，我就开始害怕它离开，给它买漂亮的房子和玩具，为了防止它离开还关起了门窗，试图在它脚上套锁链……可能是它感觉到了我将会限制它的自由，所以越来越紧张以至于明显地想跑了。”

　　另一头的辛悦正一眨不眨凝视着这段信息。高玟又说：“帮我跟梧桐说，假期玩得开心。”

　　高玟再没有发来信息，辛悦无端生了一夜闷气。

　　次日一早起来上班，梧桐已起床了，正在炉灶前给辛悦张罗早餐。

　　辛悦很不好意思，连忙呼叫魏嘉宝，梧桐说：“她出去了，一大早就说有事出去了！”

　　魏嘉宝昨晚就回来得很晚，一回来就见鬼似的躲进房间，现在又这样，倒教两人十分尴尬。辛悦不免为她解释道：“她这段时间手头有两件作品要赶，天天在工作室忙……Mag又放假了，本来说你过来我请假带你四处玩玩，这两天刚好有个事，我去公司打个卯很快回来，然后我们去吃饭……”

　　梧桐只说不急，她正好有点累，休息休息再慢慢玩。昨晚她和辛悦一起煮了晚餐，又一起看了电影，她隐隐感到辛悦有话想说，却始终没有切实行动。

　　辛悦的早餐吃得心事重重，梧桐便问她是不是调味太淡了。

　　辛悦向梧桐深深望去，她真的喜欢这女孩子，可是越真越觉得罪恶，她拿什么给她呢？爱，当然。她不是不能爱她，只是她需要现在就爱她！辛悦突然放下刀叉，就着桌面拉住了梧桐的手——温顺如小动物的新鲜触感令辛悦立即想到高玟的身体。

　　赶在梧桐和自己表现出不自然前，辛悦便笑道：“你喜欢什么样的风筝，我去买。”

　　梧桐昨夜确实浏览了一些放风筝的视频，她了解辛悦向来就是这么细心，却还是不免欢喜温柔，“都好，我们一起去挑吧。”

　　出门前辛悦问了雪莉今天事情的进展，到公司才收到雪莉复来的消息：“高总的意思还是私了。”辛悦也猜高玟愿意私了，当下民众对高玟这类人的信任度几乎为零，就算最后判定有人造谣，损失的信誉也难以弥补回来。

　　辛悦拾遥控将被阳光穿透的玻璃调节成防晒的灰茶色，“怎么‘了’？”

　　“她想亲自去临镇的二手市场追回那批货……”

　　辛悦端着手机愣了半晌道：“有没有危险的？”这问题几乎等同于在安慰自己，这样的事肯定不是第一次，想必早就形成规模，有了保护伞，贸然去闯这样的黑市，可不是人人都买她高玟的账！

　　“应该没事吧，有保镖和向导呢……”

　　雪莉的安抚毫无效用，犹豫再三，辛悦还是决定给高玟发信息：“你别去，危险。”

　　高玟没有回音。

　　到中午，开完一场会的辛悦又一次给高玟传讯：“你要是觉得去做这种危险的事，把自己不当回事我就会怎么样你就想错了！！”

　　依旧是石沉大海。

　　辛悦急得没法，索性给高玟拨去电话，对面倒是很利落地接听了，“喂”了一声就被焦虑的辛悦兜头兜脸斥责道：“我明确告诉你，不管你支不支持，我该怎么样谁也拦不住！你不要以为所有人都是你棋盘的子！你把她藏起来，给她介绍男人，现在又假惺惺祝福——”辛悦骤然住口，高玟说爱她，却只是用力爱了那么一下就缴械放手了……可见她承诺的那些话也做不得真！“你去吧，你去吧我拦不住你我不拦了，出了事也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电话挂断了。这一早上，辛悦的工作效率都很低，因此这个电话刚结束，几乎是立即便接入了另一通来电。

　　好容易处理完早上的遗留问题，一看表已经一点多了，辛悦一面立起身给梧桐打电话一面疾步往会议室门外去。

　　“对不起，我忙得忘了时间，我现在过来！”

　　电话里的人甜笑道：“你饿不饿啊？”

　　“还好……你饿了吧。”辛悦推开办公室的门，里面的人正握着手机对她笑，辛悦愕然。

　　“幸亏我在联盟里还认得了几个辛总的同事——”梧桐背着手，踱着步子边说边上前，“否则呀，就要站在太阳下面等您了……”

　　“芮姬真是的，也不提醒我……”辛悦皱着眉笑道。

　　“是我不让她说，我又不着急，”梧桐笑着低声说，垂低眼眸摘下辛悦手上的文件夹，“我打包了饭，一起吃。”

　　在梧桐转身前，辛悦伸手拽住了梧桐将她拉入怀中。

　　梧桐像被定住似的一动也不动站着，辛悦在她肩头悄悄趴了一会儿，“谢谢你……这种感觉真好，像梦一样。”

　　“那你要当心了……梦一般不被理性掌握。”梧桐轻笑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