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8、第三十八章

　　烟烧到一半，一双手臂自背后环上辛悦的腰。辛悦夹烟的手骤然僵在半空，片刻烟雾四溢，罩住了眼耳口鼻。恍惚间，另一只手已覆上了那双手。

　　这夜的月亮小而圆，俨然一颗挂在高大棕榈树上的果子。高玟安心下来，闭上眼在辛悦的肩背枕靠了一会儿，“我也有不对……但你就是包庇她。”

　　辛悦松开高玟，取来烟灰盅揿熄了烟头，挥手拨开了烟气。

　　这一举动在高玟眼里变成了无声的对抗，高玟垂着手咬牙站了一会儿，正要负气扭头进屋，却被辛悦拽住，“……对不起。”

　　辛悦张臂拥住高玟，语气柔和，“幸好你和Mirai都没事。”

　　虽只是一个浅浅的拥抱，高玟也立即变得柔软，看不见彼此的脸，却有微笑静静流动着，“你热不热，我去给你放水先洗个澡……”急于让一切恢复原状，不觉从灯下走入阴影，辛悦拦住高玟，“明早还有活动，我得回家换衣服。”

　　“让司机去取吧，明天我们一起坐车去生态园。”高玟抱住辛悦的胳膊笑说。

　　辛悦低垂着眼眉，“还是……别让人误会吧。”不等高玟发作，连忙补充道：“我永远都站在你这边——”辛悦停下，鼓起勇气与黑暗中的高玟对视，“不一定……非要维持从前那种关系。”

　　辛悦不要她，还是不要她！高玟觉得自己就像个被一再退回的残次品。在羞愤哽咽的气息夺去自己的体面前，狠狠甩开辛悦的胳膊就要逃开。

　　知道这样放她离去，Mirai一定再也休想回到蕾拉身边，辛悦拦截住高玟的去路，急切道：“你听我说——别这样，别这样……”

　　房间里是方被哄睡的Mirai，辛悦怕惊醒了她，和高玟在露台无声地撕扯。

　　高玟的眼泪吧嗒吧嗒向下掉，咬牙切齿地反抗道：“我没有跟他签字，甚至——我不跟他生孩子，我一次又一次抛下尊严求你！在Mirai生病时像个妓/女一样在电话里给你表演！我亏欠你，所以我愿意不惜代价地补偿你，我去告诉丁贤我爱你！！两年——我只要两年……两年后我就宣布和他离婚，我再不嫁人……我想好了，我什么都想好了，我们的家……我们的孩子……我们俩的未来……原来我想的只是我想的，跟你没有关系……”高玟奋力推开辛悦，挂着泪自嘲，“活该啊，真是活该……你早就说过不要我！不要我！！我为什么就是听不懂……！”

　　辛悦说不出话来，只能全盘接住高玟倒豆似的控诉，倒后镜里小小的高玟从回忆跑进梦里，又从梦里化作新鲜的痛苦向她扑来，呼吸被封死，血液也凝固了的活埋的恐惧。辛悦加不动油了，她什么都认了、服了，注定不会被优先考虑那么就退而求其次，嗟来之食也好，残羹剩饭也罢，不拘什么，一个谎言，一个借口，只要让她有一点希望哪怕是渺茫的，她都认了。

　　“我等你两年。”辛悦说。

　　高玟怔住一脸泪。

　　辛悦滴着泪颤声说：“我等你，等你两年。但在这之前……我没有……没有办法……”

　　高玟挂满泪的脸一动不动朝辛悦低着，辛悦兀自平复了一阵，“……我等你，你别害怕。”籍借高玟的惊恐塑造她的无畏，终于明白，丁贤与她是不可同存的光，高玟与她是点亮黑夜的梦。

　　不怕，不怕。手指轻顺着高玟的脊背，直至高玟在她怀中变成一只温顺的兔。“我等你……等你两年……把Mirai还给蕾拉吧……你还是可以继续疼爱她，但让Mirai回到她妈妈身边。蕾拉已经很可怜了，我们的幸福不需要建筑在别人的失去上……”

　　高玟悲伤的眉角突然从悲伤退了出来，微微扬起，身子后撤了稍许，眯了眯眼睛，露出了然的聪明表情，“你觉得她很可怜……我明白了。”

　　辛悦倒吸一口冷气，“……你明白什么了！她的处境的确很可怜！她跟你不一样——”蕾拉没有过硬的手腕，没有远大的志向，虽有发奋的品质和有限的聪明却缺乏和当下身价匹配的认知，年轻貌美又带着高家给的天价补偿，未必是一件幸事。

　　“……她很可怜，我不可怜吗？”

　　辛悦知道高玟误会了，但这个误会的根结不在她这里，她无能为力。

　　“你是不是……对每个你觉得‘很可怜’的女人都心动？”相似的原因令人忌惮，高玟瞪着辛悦，“这就是你这次引我来的理由吧？先哄我……把孩子还给她再说……”

　　两人此刻都觉得很羞辱，辛悦更是被噎得说不出话。高玟又自虐地问：“你跟她上过/床了？她比我呢……也是，否则怎么会把你迷得这样甘愿牺牲——”

　　对话已进行不下去，辛悦抬起手示意就此打住，转身预备离开时高玟叫道：“证明给我看！你回到我身边，我就把孩子给她！”

　　辛悦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站住冷笑了一声，“……对不起，办不到。”

　　“那就别想！”高玟怒道。

　　辛悦缓缓眨了眨眼，“说来说去，不过是想把所有人都变成高家的‘蕾拉’罢了……”辛悦扔下话大步往门外走。

　　高玟急得在原地打转，现下拦她已是拦不住了，高玟情急拾起地上的书本、玩具、抱枕，向辛悦丢。

　　辛悦根本不理，径直走出长廊，乘了电梯，出了大厅——高玟趴在露台上，紧握着护栏眼睁睁看辛悦头也不回驾车离去。

　　当天晚上，冷静下来的辛悦就想明白了。

　　她极力抗拒的不是高玟的企图，是下滑堕落的自己。高玟那段话的真实性是可以被轻易验证的，她怕的是，即便高玟说的是假话，她也会选择相信。她当下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抽刀断水的情意，无名有实的纠葛，早就坐实了一切。

　　高玟说自己“贱”，辛悦觉得自己也不遑多让。

　　在余后的四天，辛悦的态度几乎称得上是软和的。蕾拉的事，是她囿于自己对蕾拉的亏欠操之过急，她完全可以等高玟放下戒备后慢慢图之。她借着和宾客说话主动和高玟交流，植树时主动承担与高玟的传递交付工作，在帮高玟抱Mirai给动物喂食时递喂食包，给Mirai送小玩意……只要高玟释放出一点对话的信号，她都预备抓住，高玟却冷淡了下去。

　　这一冷，便冷了一月有余。

　　这一个月，辛悦开始把给Mirai的礼物寄给高玟。倒也没有什么，左一个毛绒玩具右一个毛绒玩具，每份礼物附带一张小卡片，手写着：“给甜甜的宝贝。”“擦掉小珍珠。”“等待飞奔向未来的你。”“守护我的小星星入睡。”“致无可比拟的。”……

　　高玟做了一个梦，从梦里抽噎着惊醒，一睁眼，看见蓉姨正惊惶地立在床边唤她。

　　高玟坐起来，抽纸巾抹去眼泪，“你怎么不敲门随便进我房间！”

　　高玟在梦呓，像被扼住了喉咙发出呼救的哼吟。蓉姨笑着，“人老了健忘！”她把被高玟踢下床的毛绒玩具一样样拾起来放在高玟床头，又从脚下抽出一张卡片，“……这是什么？圣诞卡——”还没来得及瞧明白，便被高玟夺走塞进枕头下。

　　“八卦！”

　　蓉姨微笑，“发噩梦啦？”

　　高玟摇头，抱膝怅然回味，“……很开心的梦，知道是梦，我说我不要醒来了！”

　　“哎哟！这怎么行！！”蓉姨虎起脸，“别是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我下午就去给你求张平安符回来！”

　　“你别这么夸张啦……不跟你说了！”高玟抬手去推蓉姨的肩膀，“你快点出去，我要换衣服上公司了！”

　　“哈！从小都是我洗澡洗大的，我什么没看过！真是的！”蓉姨叨念着出去了。

　　高玟从枕下抽出卡片，高高举在头顶，又放在脸上，闭目甜笑着回味了一阵，一咕噜翻起身。

　　从撒赫拉回来又去了一趟法国后，高玟这段时间几乎每天都去Gamma坐班，忙时是下午，闲时是早上。挤出空余时间处理政府布置的任务。

　　天气很好，高玟打开了汽车音响跟着曲子哼，太阳下面，道路的拐角处高玟望见一个人——

　　不，确切来说是四个人！但这不重要，不影响高玟抓住主要矛盾。

　　正在说话的辛悦也不知为什么，下意识侧眸瞥了一眼，就这一眼，身体登时麻了半截——

　　她或许真的不该来！她早想过她不来，可是为了撮合费云硕和魏嘉宝——如果费云硕能加入丁贤的团队，一来能帮到更多人，二来也可和与丁贤团队常年公益合作的魏嘉宝有培养感情的机会。

　　“我去——看看车子，我刚才不知道关窗没有……”辛悦呆呆地说。

　　“一会儿实验室那边人到了让人家等我们！我记得关了，别去了。”魏嘉宝不愿意和费云硕单独相处，若不是她姐姐说“怕尴尬”她怎么也不肯来！

　　“……是吗？我怎么记得好像没有……”辛悦嗫嚅，“要不你和小费在这儿等……”

　　“我也好像记得没关，这样，你去吧，我和嘉嘉在这里等！”说话的是费云硕。

　　“确认一下好，我陪你去，对这里你可能不熟。”丁贤说。

　　隐约感到丁贤有未尽之意，辛悦摇摇头微笑道：“……不用，我认得路。你们先上去吧，预祝你们合作愉快。”转身大步赶碎步走了数米。

　　“辛悦——”丁贤唤。

　　忍住了心酸的眼泪，辛悦徐徐站住脚，笑着回过头，“……没事！我认得路。”

　　……

　　到底没有见到高玟。给高玟的信息不回，电话也不听。辛悦趁夜开车前往高玟的住宅，一路上在车上反复排演：“——我也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不对。好巧哦！今天我陪魏嘉宝带费云硕去公司——太刻意了……今天好巧哦！我说给你个惊喜——不行，太假了。……我回来这边开会，想着顺便帮魏嘉宝——啧，”辛悦呵出一口气，握着方向盘把车子开进别墅区。

　　迎面飞快驶来一辆熟悉的车。

　　“蕾拉？”辛悦脱口而出，看了看时间，还有二十分钟十二点。

　　这么晚还上高玟这里，她俩和好了？辛悦思忖间，车子飞快擦过去了，显然对方并没有注意到自己。

　　前来开门的是卡门，辛悦微窘地站在门外微笑，“Hi……不好意思这么晚来，Mann睡了没有？”

　　“睡了……睡很久了。”卡门有些愕异笑道，“抱歉Miss San……让您白跑一趟。”

　　若搁平日，无论如何都会邀来客入内小坐，今日卡门却守在门口丝毫没有请客人进屋的意思。

　　辛悦尴尬笑道：“那——你叫一下她好吗？我给她电话了，她可能没听见。”

　　卡门勉强笑着进一步道：“……Madam十点多就睡了。”

　　“不会吧……不是还有客人刚走？”

　　“没有客人，您可能搞错了。Madam十点多就睡了。抱歉Miss San，要不您给Madam再打个电话问问？”

　　“……好吧。你跟她说我来过了。”话说到这个份上，分明是主人有意避而不见，再缠下去也不见得有结果，何况卡门一口一个“Madam”，深夜求见已婚的女主人确实不像话。

　　辛悦的车开远了，蓉姨回到床边，推了推埋在被子里的人，“这是怎么，好不容易人家来找你！”

　　高玟不响，一动也不动，蓉姨试着掀了掀被子，被高玟牢牢压着不松手。事态愈发古怪，蓉姨一壁说着：“怎么了，我看看——”一壁下劲儿一揭，下面的高玟慌忙擦去眼泪，把脸埋进双臂，“你好烦——你走啦——！”

　　“做什么又哭啊？”蓉姨心疼地揉着高玟的肩背，“到底怎么了？担心死人！”

　　高玟不作声，死尸一样地贴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默默洇湿了床被。

　　“你不说，那我给她打电话！”蓉姨说着就要立起身。

　　高玟拉住乱嚷道：“人家和前女友好了不要我了可以了吧！！撒赫拉就有样你看啦！她主动找我还能有什么好事！！还要问还要问！！真是面皮厚过城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