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7、第三十七章

　　似是感到了两人之间气氛的剑拔弩张，Mirai嘴一瘪大哭起来，高玟也无心恋战，急忙回身先顾及眼前哭闹不止的Mirai。辛悦板身站着，无名火泄去，人像商场门口失去了风机送风萎缩的卡通人偶，再也不敢直视高玟的双眼，“对不起……你先哄孩子，晚点再说吧。先走了。”

　　疾步躲进车里暂时逃离，车子渐行渐远，凤冠岛的高宅看不见了，马场遛马的高琛像回转带上的一碟料理逼近眼前。

　　kaiden没有来，却把高琛带了来……仿佛被人自脑后狠狠拍了一下，辛悦猛然打开窗伸出头回望，那人迅速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路尽头。

　　下午四点半是内部欢迎茶会，撒赫拉经贸部长以及驻撒机构的大使参与确认首批捐赠项目，有业界领袖带头，筹措的数目得很可观。

　　这类场合向来是高玟闪耀的主场，这日却破例显得很沉静，只偶尔在关键处向翻译传达一两句话。

　　辛悦很怅惘，为高玟来这一趟不容易，又要带孩子，又要时刻防范着身边人，纵如此，依然山水迢迢地来了。

　　可她大费周折与高玟见面不过是想要趁机说服她对蕾拉仁慈……起码，结局会是这样。就在刚才，高玟瞥了她一眼，辛悦有些不自信，觉得自己的穿着有些随便，是应该换一件衣服——出门前在衣帽间里耽搁得就要迟到，末了还是未免用力过度沿用了这老一套。

　　为保证众人的休息，今日并无设晚宴。茶会完毕，送罢一群人离开，辛悦返回会客室，斜倚在门边给高玟的顾问与翻译介绍本地消遣的去处。

　　高玟迟迟从盥洗室补妆出来，拨弄着头发又摸摸耳垂，匆匆盯一眼守在外面的辛悦，明知故问道：“怎么还没走，我以为你走了。”

　　话落便笑着对还在厅里等她一干人等道：“散了，都回吧……我回去带孩子了，今晚活动不用找我，你们自己转转吃吃玩玩……”

　　不必加班应酬老板，一群巴不得遁地消失的人却还是难舍难分地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散去。偌大的厅内终于只剩下两人，辛悦悄悄来到高玟身边，将两只手从裤口袋取出来低声道：“一起吃饭……？”

　　忍住了嘴角浮上的笑意，高玟弓着腰慢悠悠收拾着提包。两小时的茶会，她全程都在辛悦的余光里一/丝/不/挂，迫使她耳朵上长出眼睛。“到哪吃……人家带个孩子你又嫌弃。”高玟也是才回过味来，辛悦的反应真是令人又气又好笑。

　　“不是嫌弃。”辛悦说，是还有下半句话，但就此截断了。

　　“不是嫌弃孩子，那是嫌弃我。”高玟半阖着眼皮顺势接话。

　　不出意外地，辛悦又闷住了，高玟面色一沉，辛悦说：“带上Mirai一起吧，酒店你不住，这个厨子的手艺还是得尝一下，这人挺难约的，我不亲自打电话求他，他还不肯答应。”

　　“Mirai哪坐得住？”高玟直起腰，与辛悦四目相对，或许是肉/体关系在作怪，辛悦刚才并没有发现二人的距离这么近。安全距离骤然消失，这会儿再退更加显眼，辛悦不怕，被逼到极致就索性露出本相。

　　在这不言而喻的气氛当中，高玟的所有预感都指向辛悦下一步就会野蛮地吻她，或许在某个二人共鸣的场域她已经做过了，以至于当下什么也没有发生。

　　辛悦只是用那种问她“要轻一点吗”的语气说：“房间里有儿童游玩区。”

　　不，她不要轻一点，可是她每次都点头。游戏的制定者要她数数，要她用退化成稚童的词汇量向她描述她在干什么，她支支吾吾，一再朝制定者给的标准答案下滑，永远在通往令那人足意的过程中，就被消灭变作水一样的烟花。

　　“那我回去接Mirai。”高玟说。

　　……

　　为迎合东方人的口味，餐点整体做了降甜增鲜的处理。

　　鱼子酱平平，驼奶脆片微膻，红鲷鱼单调，牛短肋腻口……就连椰枣也无味，辛悦放下刀叉，拾杯吞下小半杯酒，忽然想起“秀色可餐”“食不甘味”两个词来——简直昏庸！余光带过高玟的竹节旗袍，隔着观景玻璃和鱼群互赏。什么在眼角摇晃，辛悦转过脸，是高玟又长了些许的挽发上斜簪着的沉香木。

　　“你一晚上都不说话。”高玟说。

　　辛悦自卫地拾起酒杯，抿了一口，“……你吃好了吗？”

　　“你呢？”

　　辛悦果然认真感受了一下，“……好了吧。”

　　高玟笑了，“你来这里后谁给你做饭？”

　　“有时是妹妹，魏嘉宝不在，就让Mag煮一顿凑合一下。”辛悦说完又补充解释道，“Mag是我请的一个家务保姆，已经结婚有两个孩子了。”

　　又是一个不设防的对视，高玟这次学精了，率先避开视线笑道：“房间有点闷。我们去上面露台吹吹风？”

　　两人一正一反趴靠在露台听音乐吹风看景，高玟的香味混合着朦胧的酒劲一齐往人脸上嘘。一拖再拖，一顿饭也吃完了。辛悦暗自催促自己快切入正题。

　　“那个——”

　　“我这件旗袍好不好看？”高玟忽然说。

　　“……好看。”

　　“Mirai给我选的！”

　　辛悦嗤笑撇开头，“她这么小，怎么给你选？”

　　“别看她小，她会看图，把图拿给她看，她就知道选好看的。”

　　“你整天把她带在身边，不累吗？”

　　“累啊，不过她带给我的快乐更多。好神奇哦，这么小小一个生命，从无到有，你发现的时候已经扎根了……有时候工作完回来看到她，什么疲惫都没有了。抱着她睡觉，听着她的呼吸就觉得世界真美好；她一笑，好像什么烦恼都没了，你简直什么都想答应了——”

　　“那天——”辛悦打断，高玟转过脸等辛悦向下说，辛悦却摇摇头，转变了话题，“俞仲杰好像认罪了，把所有事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李柏现在……应该没事了？”

　　高玟颔首，顿了顿说，“我选了一批小马驹，准备给Mirai挑些玩……你来帮她选一下……本地马不错，纯血赛马性情不大稳定，Mirai闹，我觉得应该挑一些温和兼具耐力的，要不还是去选设特兰矮马？现在挑好，过几年Mirai大了时间刚好……你知道吗，Mirai肩上有颗痣，我也有！怎么会这么巧呢……”

　　辛悦的眉毛蹙起又平复，终于说：“你自己生个孩子吧……你这么喜欢孩子。”

　　高玟停下话茬，用微渺了的目光望着辛悦，“……跟谁生？”

　　辛悦也知道，接下来的话题就是联排的雷区，也默然不语。

　　高玟说：“我才发现你这么口不对心，你对我说的话到底有几句是真的？什么我的孩子你就会爱，你问问你自己，你爱Mirai吗？”

　　“我觉得爱她就是该让她回到她的生母身边，在生母的爱下成长——”辛悦按住了不满反驳。

　　“是不是你说的让我好好培养她！”高玟涨红了眼睛，发丝、衣襟、泪眼、手足和声音都在颤抖，“我为什么带着她……你是真不明白还是假不明白？！”

　　辛悦顶风站着，双目失焦把自己封死，视若无睹、置若罔闻，这些年来应付泪失禁最好的方式。

　　“你怎么说得出让我生一个孩子的话？还是你发现这才是和我划清界限的更堂皇的理由？”

　　海风吹得人脸发麻，高玟脸上挂着吹冷的泪，“我不缠你了辛悦！我从今往后都不会再缠你了……让我这种肮脏的人缠着很煎熬吧，速速让我滚回我该待的位置不要污染你的视听！！”

　　辛悦也不知道，意识到拉住高玟的时候，她也感到震惊，身体有它的想法，拉住她抱住她，把她圈禁在怀抱里不要她走。两人在风里痛苦万分地站着，高玟缓缓扬起脸——

　　高玟在等她——等她帮她擦干眼泪，亲她吻她，然后把她带回家彻夜跟她缠绵……

　　这不对，但已无法撤销……

　　“Mann——”是保镖的声音，在视线外呼叫，不见其人，只听见声音，显然是委婉地提醒。

　　说不上庆幸还是失落，辛悦咬着嘴唇低头放开手，高玟从辛悦怀里撤开身，抬手擦去眼泪，清了清嗓子，裹着披肩应道：“怎么了，Mirai怎么了吗？”

　　那边闻声碎步跑来一个人，伸长了胳膊将手机递给高玟。

　　高玟听着电话，面色目之可见地覆上了层灰霾。

　　“怎么了？”辛悦不禁问。

　　“上房间！”话被快步走了数米的高玟甩在身后。

　　酒店房间的水，被高玟的安保团队发现异常。

　　“Mirai差不多该喝水了，冰箱里刚好有她喝的这款水——我以为是Mann小姐给安排的，别的水Mann小姐没有吩咐我们不敢给喂。”一个保姆说。

　　循例在外面，给Mirai过口过手的东西，都会被一再检查。幸亏发现得及时。

　　这水是高玟惯爱喝的，分明是冲着高玟而来。辛悦攥紧了冰凉的指，再没有想到，自己安排的房间竟潜伏了致命的凶险，幸亏高玟临时更换了处所。

　　可是，事先她也考虑到周全高玟的隐私安全，预订了其他高级酒店作为混淆视听、备选和应急的方案，即便对厨师都没有透露来宾的身份。行程这样保密，是怎么泄露出去的？

　　“查吧。”高玟有些虚弱地说。不会是辛悦泄露的，就是不论心，辛悦的处事也谈得上谨慎。用了八年的保镖兼顾司机全天不离身，与自己同机的高琛，也是下机后落地别墅，才知道行程。

　　房间一片静寂，一张无形的巨口正在吞噬空间的氧气。

　　“现在起洗手间禁用，所有人的通讯工具、私人物品上交检查，谢谢配合。”人群后面，眼神凌厉的酱色男人吩咐，“话说在前头，这个人是谁……我已经大概有了方向，查只是进一步让你无话可说。被查出来，一定没好果子吃，丢工作、留案底都是小的，对付这类人，我有的是办法……现在承认还来得及！以后还能混口饭吃……”男人看了看表，“给你三十秒时间考虑，开始。”

　　“还有不到25秒！”男人抱着胳膊在一众人当中梭巡，与除去高玟的在场每个人对视，“物品，只是循例查一下，有些人很会伪装，心理素质也不错，但不要以为这就能侥幸逃过去，各位的银行卡数字，家人朋友的财务状况……是不可能没有漏洞的……”

　　Mirai自看见高玟，就一直闹着要她抱，高玟这会儿着实分不出精力。辛悦抬脚上前，弯腰对Mirai拍拍手微笑道：“唉，小美人儿！阿姨抱！”

　　中午一事后，Mirai对辛悦还没有卸下防备，狐疑地盯着辛悦瞧。辛悦掏出口袋的骆驼钥匙扣，摇着逗引她，“看，骆驼，可以……摇头晃尾巴，想不想玩？”

　　Mirai想玩，伸手要辛悦抱她。辛悦接过手，才发现这袖珍的小人儿比想象中柔软、生动、脆弱，甜甜的奶香味浸泡得辛悦一颗心柔软又粉红，辛悦歪头瞧着她卷翘的长睫毛，专注玩耍凝定的馒头小脸，白嫩精巧却举动笨拙的小手指，忍不住嗲声附和道：“小骆驼的脑袋会动呀……”

　　“喔……”Mirai答应得很认真老练，小指头笨拙地扣着骆驼活动的尾巴。

　　“哦，会动呀！”

　　“哒啊……！！”Mirai兴奋。

　　弯弯的眼睛，咧着没有牙的嘴，这一笑，辛悦的心头仿佛吹来一阵仙风，继而绽出一朵又一朵花。

　　那边凛冬将至，已经开始检查了，辛悦抱着Mirai把手机、钱包交了上去，保镖提示钥匙扣也得检查。

　　“给叔叔玩一会儿好不好？”辛悦向Mirai问。

　　“喔……”粉色的嘴唇里滴落长长的酣水，Mirai看看辛悦松了手，不吵不闹开始玩起辛悦的卷发。

　　保镖道：“各位请跟随叶莲娜的指示，按顺序换下衣服鞋子！”

　　“那个……Mirai妈妈给Mirai的东西要不要检查？”

　　辛悦回过头，说话的是那个叫阿桢的保姆。

　　“是什么？”高玟问。

　　阿桢看了看高玟，“在Mann小姐车上，是个两条围脖两条垫背巾还有一个安抚奶嘴……”

　　“什么时候给的？”高玟紧绷着脸追问。

　　“是……走之前……我以为……她是Mirai的妈咪——所以就……”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辛悦觉得这人古怪，更担心蕾拉做傻事。

　　高玟瞥了一眼愠怒的辛悦，沉声吩咐：“去拿！”

　　不一会儿，东西就来到了高玟眼前，保镖将围脖和垫背摸了又拆，到底没发现什么。正要拾起安抚奶嘴，辛悦道：“这个奶嘴我认得，早就在Mirai的照片上出现过了，要有什么早有了……拆了Mirai不会闹吗？”

　　也不知是Mirai真的听懂了，还是因为瞧见了她的安抚奶嘴，竟果真吭哧吭哧挣扎着要。

　　“这是个新的……”阿桢小声说。

　　辛悦狠刮了保姆一眼，高玟冷笑道：“你跟她关系这么好了么？”

　　“不是关系好不好的问题……蕾拉是Mirai的妈妈——我觉得——”

　　“是她让你来跟我说的么？刚才呢，也是她让你这么做的？走眼了，好大的本事啊！”

　　越描越黑，辛悦别开脸不再反驳。

　　“拆。”高玟昂首发令。

　　保镖稍做犹豫，“我说拆——”高玟缓声重复。

　　Mirai哭闹起来，辛悦抱着孩子就要往阳台上去。

　　“你不许走！”

　　背后高玟的命令冻住了辛悦行动，唯有缓缓转过了身，面对高玟。

　　收到指令的保镖拈着细铁条沿着底座的缝隙向里挑，连接处粘合得很紧，铁条不得而入，每失败一次，都像一次凌迟的轮回。

　　辛悦咬紧牙关，但见那人下狠劲一撬，“咔吧——”塑胶被搠破了，崩裂的碎片横飞出去，在所有人的眼睛下面，拉环底座和奶嘴一分为二——

　　辛悦发白的脸也随之颤抖了一下，徐徐长长舒出一口气，抱着Mirai转身大步往阳台走去。

　　“没事……没事宝贝，妈妈没事。”辛悦拍着Mirai的脊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