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6、第三十六章

　　针对雪莉本次“私人空间”的设定主题，考虑到公众对财富敏感的特性，为了避免损害公众形象，高玟私人公关建议的最优采访地点是凡兰高玟的私宅。然而高玟最终仍是把地点定在了白沙高宅。

　　在高玟的介绍下大致参观过房子，镜头一转，两人落座于书房，“这间房子总体我住得不多，但因为贯穿了我的前半生，对我而言，有一些特殊的含义……可以说，几乎代表了全部的我。”

　　一旁拥着抱枕的雪莉饶有兴致道：“身份的增多对您的自我来说是一种剥夺吗？对大多数女性来说，婚姻会损害自我已经形成一种共识，您有相同的感受吗？”

　　高玟顿了顿，“对于我而言，就像衰老，拿走一部分我的同时，也赋予了我许多东西，要看怎么去定义这个‘剥夺’，但我认为这不是一种单向的剥夺。”

　　“所以您不抗拒？”

　　“……如果不拒绝就算是的话，是的。”

　　“那您怎么定义这份留恋？难道因为……我做过功课，据说这是您母亲当年居住过的地方？这能不能算是对您的一种支撑？”

　　镜头上高玟的眼眉低垂着，雾蒙蒙的淡笑笼在脸上，“只有在这里，我是完整的……”

　　仿佛被滚烫的酸涩迅速渗透了，辛悦撇开脸，呆呆地陷入空洞，手机上的持续进行的对话闷钝入水。

　　“除了‘企业家’‘领导者’这些标签，生活中您更享受自己哪个身份？比如‘女儿’‘妻子’‘朋友’或者未来还会有‘母亲’这个身份，还是说，仅仅只是‘自己’？在这些身份里，有哪些瞬间，让您觉得‘这才是真实的我’？”

　　虽有所准备，高玟的神情仍是泄露出几分触动，然而还是很快调整为一种自卫的理性模式，斟酌着说道：“首先我得是一个‘有用’的人……这是我作为社会的一分子对自己的一个最基本的要求。在这个基础上，我会尽我所能地诠释我力所能及的角色，我不——认为‘自己’是平行于这些身份独立存在的，没有与真实相对的那个我……只有被划分为一部分一部分的我……”

　　“有没有可能有这么一个人，能够拥有全部的你？”雪莉咯咯笑道，“您是他的人生的企划、领导、妻子、女儿、朋友、母亲？”

　　这不在计划内，突然且充满暗示调侃的问题，闹得高玟也红了脸支吾着笑了。

　　雪莉补充：“我是说，孩子有时也反哺大人，比方说，我的女儿就常常反向担任‘家长’的角色；而有些结构性、功能性失偶家庭的孩子，也创伤性地承担一部分配偶应当承担的职能，那么……有没有可能，未来的女性，将会在一个人身上实现所有角色职能？也就是说ta拥有全部的你？”

　　“这会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高玟掩饰地笑着反问。

　　背后伸来一只手拾起手机，下颌落在辛悦肩头看了一会儿，“如果她答应，你俩应该很快就要见面了？”

　　辛悦掐熄屏幕，并不回头，拉着魏嘉宝搭在肩头的手，沉沉应了一声。雪莉在白沙高宅看见了kaiden和mirai，高玟爱顾mirai事事亲力亲为，雪莉便把这事当作了高玟有母性的趣闻回馈给辛悦。辛悦终于明白蕾拉不再找她的理由。如果她放任自流，蕾拉会彻底失去两个孩子。

　　鉴于往年本地华人学校的兴办，离不开高玟在背后牵头出力。辛悦计划以联合本地华人商会向撒赫拉劳工社区捐赠婴幼儿物资为名，举办公益活动邀请联盟相关企业参与。为了支持辛悦，魏嘉宝无偿担任了本次公益广告的负责人。

　　魏嘉宝长长叹了一气。

　　辛悦并没有把蕾拉的事告诉魏嘉宝，有些在意地回过头，“你是不觉得这都是我的借口？”

　　“我什么也不知道。”魏嘉宝将头发从泳帽中解放出来，拨散了长发坐在沙发扶手道，“但是，有段时间，你真的很快乐，是和丁姐姐在一起时也很少见的快乐，就算是为了逃避丁姐姐给你的痛苦，这样的快乐也很难得……”

　　“我现在倒希望这是一种逃避，但也许……只是因为我喜欢不道德的东西。”仿佛身体里面的什么被撕裂了，流出浓稠的黑色汤汁淹没了自己，“我这种人……”

　　魏嘉宝微笑着，静静凝视着她姐姐，“……你早就被道德捆成大闸蟹蒸熟了。我有时候想，你只爱我一个就好了。”

　　辛悦冻住了一般，听见魏嘉宝在脑后轻轻地说道：“但我能给你的太少……起码你她能给你的那种快乐做不到，如果她让你忍不住，我觉得也不是什么错。”

　　辛悦倏地从沙发上立起来，“Mag把费云硕送你的花插起来了，你游累了就让她给你做点吃的，我晚上还有个饭局……”

　　魏嘉宝仍旧叠腿坐在沙发扶手，并不去看辛悦离去的背影，遥望着露台泳池里晃动的粼粼波光，幽幽地哼起小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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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irai后仰着身子，两只小手抱住了高玟闷在肚子上的脸咯咯笑。

　　“跟姑妈去看瞪羚挑小矮马好不好？”高玟笑吟吟地对躺在点头椅里，大眼睛紧锁着自己甜笑的小女婴道，“好啊……Mirai说好啊……Mirai高兴和姑妈出去玩对不对呀——”

　　“又不是皇室发起，这种活动，本来你自己去就去了，干嘛非把Mirai带上，多不安全，万一让哪个私人拍到发出来，那些保密工作不都白做了？”高修皱起眉头不悦，“还有kaiden，珩仔去不了，更加没必要。”

　　“人家都说了，邀请kaiden和Mirai过去植树、喂动物、参与名誉捐赠仪式……也算是擦着协定跟两边政府打交道嘛。那个姓裘的社长不是正等着还我人情，正好让他包装成提升国际形象之类的新闻，反正没什么坏……”高玟用指轻点女婴的笑窝，“我们坐G650去，客舱压力舒服点，不让Mirai耳鸣，哦？”

　　女婴仿佛听懂了似的，咿呀呀回答着。

　　“不用说了，不行。你最近在搞什么，我懒得理你。也没兴趣了解你为什么不让蕾拉见Mirai，你这么喜欢小孩子干什么自己不生，整天把别人的孩子带在身边！Mirai就算了，kaiden是我的长孙，不是你的玩具！”高修不批准，保姆闻言默默把kaiden抱了出去。

　　自从高玟掌家后，逢事几乎说一不二，高修这样态度强硬，高玟一时脸上有些挂不住。

　　蓉姨捧着托盘站在门口叹气，“燥热吖，喝杯下火茶，我吩咐人专门熬的！”

　　高玟也不应声，沉着脸抱起Mirai出了茶室。

　　待高玟哄得Mirai午睡了，蓉姨才悄悄来到卧室。

　　高玟正在给Mirai叠她换洗下来的贴身小衣服。蓉姨笑着搭讪，“Mirai睡了？”

　　“嗯。”高玟头也不抬。

　　“我讲句话你别不爱听……”

　　“那别说。”高玟沉声道。

　　蓉姨笑笑，低声道：“你把Mirai和kaiden带走，万一，蓉姨不是说咒你，万一有个什么……你觉得最高兴是谁？”

　　高玟怔住，后知后觉地打了一个冷颤。

　　蓉姨拍拍高玟的脊背，“……蓉姨理解你的心情，你不愿意给那个人生孩子，所以Mirai对你和姐仔有特别的意义……你还放不下她……但是，无论如何，不好太感情用事，要跟爸爸处好点，爸爸总然是爱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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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忐忑了许久的接机的请求，从被高玟拒绝后就像一根刺横在她心里。

　　辛悦不明白，明知应当去解开自己的矛盾，却只是模糊地忿然着一再回放那晚的事。辛悦不承认自己懊悔，本来就是一条死路。坚定地在脑海一遍遍重演当晚的作为，猛然惊觉自己不过是恨高玟。高玟越无辜，她的恨就越阴暗，她痛恨高玟连下流都这么坦荡，而她只能佯装清高，只敢在暗处释放糜烂的假想，诱导她扮演引诱的角色。

　　仅仅一个上午，那个足够冠冕的理由就已被抛诸脑后。辛悦在脑里复仇，见到高玟，若无其事地忽视她、冷落她，不给她机会与自己单独相处！

　　在预订的酒店大堂等到近中午，才接到高玟的来电，考虑到Mirai的安全，地点临时变更在高玟本地的别墅。

　　坏消息是，这酒店是辛悦特别为高玟下榻准备的，为了让高玟安心入住，颇费了一番周章酒店才同意清场候客；好消息是，她现在可以到别墅见Mirai。

　　司机载着辛悦来到高玟凤冠岛的撒赫拉的宅邸，方置门首，迎面撞上一位和高玟三分相似横眉怒目的少年。

　　想是正在气头上，只略略扫了眼来人，便漠然和辛悦擦肩而过。这个年纪、长相和气质，又有随身保镖左右卫护，猜测是高玟同父异母的小弟弟高琛。

　　辛悦并未多想，被管家引入大厅等候主人。

　　熏过香喝着茶坐了好一会，由远及近传来一阵孩子的哭闹。

　　辛悦随声望去，高玟着一身浅素色的中式斜襟盘扣家居服，肩膀处油光水滑的丝绸布面被一张粉雕玉琢泪眼蒙眬的小花脸蹭得脏兮兮湿漉漉的。此刻，这花猫一样的小家伙正攥着高玟的翡翠压襟边哭闹边往嘴里送。

　　辛悦静静地瞧着，一双意味不明的眼仿佛透过了布料的褶皱把高玟望穿了。在高玟终于耐不住这视线的拆解望向这边前，辛悦移开了目光。

　　放下茶杯，辛悦将杯柄扶正再扶正。不动声色地索嗅刺激之下那极私密不为外人见的一面夹带的温暖潮湿的气味。

　　高玟柔声哼哄着，将孩子横抱在臂弯里，一只手轻拍着她圆圆的小屁股。

　　辛悦忍不住瞥了一眼，那小小的脑袋正安心地枕在高玟的胸前。辛悦像上楼梯突然踩空了一阶，没来由地有些空落落地烦躁。

　　孩子安静地愈渐朦胧下去，一旁的保姆作势要接，高玟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朝保姆怀里转移——

　　这被万千宠爱的千金小脸一皱，“吭哧”“吭哧”的哭泣预告让高玟连忙取消了传递的动作，“哦……没有！抱着呢，姑妈抱着Mirai呢……Mirai好乖，好困了……要觉觉猪了……”

　　似乎是感受到了沙发上等待的人越发不耐的心情，高玟只得卖力加劲哄孩子午睡好去说话。

　　好一会儿，孩子一动也不动似乎安静了，高玟屏息扭头一瞧，小宝贝正睁着大眼看着她笑呢！

　　高玟也温柔笑了，“你怎么没睡啊？你这小坏蛋骗姑妈啊？”

　　孩子不会说话，却是能明白人言，闻言“咯吱——”一声尖啸着兴奋起来。

　　高玟只好把兴奋得摇胳膊蹬腿的孩子竖抱起来，带着无奈的笑来到辛悦身旁，“Mirai，看姐姐……你的摇铃和裙子都是姐姐给你买的！”

　　辛悦挤出一缕微笑，小女婴扭头默默打量了辛悦一阵，仿佛是感应到对面若有似无的敌意，收起笑容回身抱住了高玟的脖子张大嘴啃高玟的脸。

　　“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让她——”辛悦朝保姆看了看。

　　“她这会儿正闹觉呢，往常中午必定要睡一会儿的……现在没睡，交给保姆就不得了了。”高玟笑道，“你说吧……她不碍事。”

　　辛悦忍了忍，方张开口，Mirai就“嗷”一声嘶叫起来，高玟不得不把关注又转回她身上，两人你逗我乐咯咯咯笑个不停。

　　一连尝试了几次，都被打断的辛悦彻底彻底失去了耐性，“那你先哄孩子吧，我先回去了。”辛悦起身便走，也不顾高玟在身后无措的挽留。

　　高玟跟在身后亦步亦趋，“怎么了嘛，你生气啊？”

　　“没有。”

　　“那怎么了？你不是要说话么？”

　　辛悦不作声，闷头向外走。

　　“那我把孩子给保姆，我们说话好吧？”

　　什么突然被刺破了，辛悦别过头恨恨道：“你喜欢就抱着哄晚上再说呗！”

　　辛悦没来由的愤怒教脚高玟愣了一会儿，“你在生孩子的气……？”

　　“我说她一个字了没有？！你不要给我加罪名！”辛悦愤然，是的，辛悦确认，高玟被分割成一段段，留给自己的只会越来越少，这还只是她的侄女——

　　高玟愕然，半晌方道：“她是蕾拉的孩子！她是Mirai，你亲眼看着长大的！你还送她裙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