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3、第三十三章

　　很难不说是因为和李柏的关系出乎意料地进入到这样一个名不副实的境状，高玟那颗原本就要熄灭的心，便在余地里又再生出点点星火。

　　也知道自己迂腐可笑，不是不清楚辛悦在乎什么，辛悦要的尊严，从始至终都不止于她的身体。可是她只有这个了，这还是她破釜沉舟争取到的一点，她就像个奔赴死战却意外幸存的士兵，劫后余生，带着一点希冀和许多许多的空白，揣着那一点唏嘘的成果，迫切而惶惑地等待着她的回应——纵然这样焦急，但又暗自不愿辛悦仅为此而爱她，在这种矛盾心理的驱使下，高玟即渴望向辛悦剖白，又骄矜不愿直言。

　　随时随地陷入脑里排演见面的场景，为求目的急功近利地摆弄起擅长的机关，工巧于话术，钻营词句企图文过饰非，疲倦时觉得自己像个不务正业的庸脂俗粉。丁贤只给了她一年时间，有太多事在等她梳理，她却整日不思进取浑浑噩噩，乏味自责个片刻，然而不出半日，一到夜里又故态复萌。

　　如此又过了两天。这天夜里，高玟竟收到一条助理的信息：“高总，明早十点，请提前通知安管通过访客。”

　　高玟不无意外，没想到这个助理竟成功把人弄了来。她倒精明，会想到提前知会她，以免临头李柏不给江晓曦见面的机会。

　　“你怎么弄来的？”高玟好奇。

　　那边道：“我给马丽芬说，李家要跟江晓曦面谈，让她想办法把江晓曦带到这里。”

　　这家伙倒会借自己的名字支使人！往日她用助理的手机和马丽芬联系，不过是出于谨慎防备马丽芬这种人录音骚扰之类，想不到竟被这家伙拿了鸡毛当令箭。一来，马丽芬的公司正跟江晓曦闹纠纷，作为前经纪人，确实有法子拿捏江晓曦；二来，江晓曦就是马丽芬给高玟找的人，她清楚三人的纠葛，深谙这其中的利害，听闻高玟找江晓曦“跟李家面谈”自然话头醒尾，不会给她添麻烦。

　　马丽芬当然不可能用这个理由勾引江晓曦上钩。高玟觉得这家伙聪明的劲儿倒有几分辛悦早期的影子，又问：“你是怎么想到‘李家要跟她谈’这个理由的？”这么问，是为了避免在问题中暴露资讯，其实是在问，怎么确定李家跟江晓曦的谈判还在进行中。

　　助理回复道：“江晓曦的脾气就是那样，但凡有一点进展，一定敲锣打鼓地昭告天下，这段时间，个人账号和各类媒体一点消息也没有……应该是还在谈吧。现在她唯一的希望就是李总。”这肯定就是马丽芬能把江晓曦带来的理由——见李柏。

　　“你让马丽芬带她来，我怎么给你签名？”高玟很满意，有兴趣看看她接下来怎么个打算。

　　界面提示高玟，对面在即时输入，没有一丝犹豫，对话框跳出一句话：“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的问题自然就解决了。”高玟说“回不去”又让她带江晓曦来，原因不言而喻。

　　高玟闪过一个恍惚，果然聪明还需为己用才称心，这样的人若不能为己所用，留着就是祸害，辛悦短信中的考虑没有错。

　　未免通知得太早安管回询产生变故，次日早上9点，高玟才通过业主系统给安管发去了来客访问通知。

　　阳光很好，不时传来一两声戴胜的鸣叫，高玟抱着胳膊靠在三楼窗前，按捺着澎湃的心潮静静等到十点十五，果然瞧见一辆车远远驶来，终于缓缓停定在庭院门口。

　　门开了，车上落下一个戴墨镜的女人——

　　高玟松下一口气，笑了，马丽芬到底是多年在娱乐圈摸爬滚打的人。

　　江晓曦脱下墨镜上前和门口的安保交涉，安保随即进了别墅。

　　高玟取出手机，对着院门口的江晓曦拍下一段录像。

　　片刻后，李柏略带愕异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意外的重逢始料未及，看得出江晓曦很伤心，感染得李柏也有些无措，两人在院门前聊了片刻，便一同上了李柏的车。

　　眼望着车子划过粼粼的人工湖，渐渐消失在绿意掩映的柏油马路弯道尽头，高玟方才把录像发给了李母，“俩人刚走，我在砚山墅等你。”

　　……

　　为避免蜜月中独自折返引起媒体的关注，回到凡兰的高玟悄然住进了云顶山山脚的别墅。

　　约见辛悦的计划还未落实，就被丁贤从别墅搬出来的消息打回现实。高玟瞪着聊天框，在没有开灯的厅里，对着丁贤的头像从傍晚坐到天黑，犹豫着给丁贤说些什么，却发现二人除了工作已无话可说，末了也只得让Gamma的财务将其折算成住房补贴给丁贤纳入薪酬。

　　高玟恐惧，失去了所有束缚的她正无可挽回地向辛悦飞奔，可是尽头呢？有一个靶在等着她么？

　　洗了一个热水澡，带着一身新鲜的水汽站在镜前端详自己，水雾蒙住了镜面，高玟举手擦去了，很快又覆上一层薄膜，高玟就隔着那层轻纱和里面的人对望。

　　第一次用无性别的角度看自己，有种陌生的美——

　　是辛悦眼中的她么？

　　在她即将被推向顶峰时，辛悦会突然停下来，静静地、笑意里掺着些许沉痛地看着她，于是她不满地睁开眼，向她皱眉，低哼，贪婪地吞咽她，毫无廉耻地恳求她刺激她，于是她——她是很喜欢吧……

　　躺在床上翻滚在黑暗中，高玟把发出的信息读了又读：“我在云顶山脚的房子。”高玟觉得自己没有法子了，除了笨拙的性吸引，能够让辛悦不能拒绝地向她倾斜，上得了台面的理由一点也拿不出来。尽管高玟自己也觉得这样很悲哀。

　　幸或不幸的是，另一头的辛悦却并未接收到其中柔情旖旎的暗示，骤闻噩耗似的一阵恍惚——高玟回来了，怎么回来得这样快？发生了什么事？她和李柏闹翻了？为了什么？李柏会不会对她动粗？她是不是受伤了？

　　恐怖的联想接二连三，辛悦果断丢下连日奋战，文件高筑如战壕工事的安全潜伏区，驾车直奔云顶山。

　　车辆早已登记在案，不等辛悦停车报备，就已开闸放行。一路畅通无阻，来到门前，揿动门铃时辛悦还在沉浸在高玟是如何受伤多么无助的假想中……

　　前来开门，活泼喜气的人教辛悦后退了半步。

　　高玟张开裹着披肩的白皙双臂，嗔怪地朝她微笑，“进来啊……”

　　月下的高玟，蓄得半长的发柔和地挽着，中空的软山在丝绸下若隐若现，她是一颗剥了衣等人品尝的鲜葡萄，连香气都化作女体附在人耳边说下流话。

　　辛悦无端觉得自己被愚弄了，沉着脸道：“你没事……”

　　“我没事啊……”出于想表达自己的前后无异，高玟微笑复述，伸手去拉她，暗喜而希冀，“你来，我有话跟你说。”

　　辛悦身子向后沉，高玟一拉没拉动，勉强笑着上前，抬起双臂去环辛悦的颈脖，却被辛悦一个侧身微妙地闪开了。

　　高玟脸上发烧，忍住了窘涩，道：“你饿不饿，我给你煮点吃的……进去说话——”她去拉辛悦的手，却在辛悦的抗拒中僵住了，高玟顿感无地自容，她不想做出那个结论，但她眼下就是这种感觉，“怎么了，碰我你觉得……很脏……？”

　　这诚然是辛悦不愿联想更不愿讨论的问题，辛悦虚弱地说：“我没有资格这样觉得……你没事开心就好……我先走了。”

　　“你什么意思？”高玟的声音失去平稳，她挡住辛悦的去路，完全不能接受辛悦这样的回答，“什么意思？我问你！你是不是觉得我被男人碰过很脏？！”

　　辛悦转过身，用脊背对着高玟，高玟拽住了辛悦一臂狠狠一甩，“说话！！还有，什么叫作我开心就好？！你觉得我开心？！”

　　“我错了。”辛悦果断认错，急于结束这段无意义的对峙，却把话说得咄咄逼人，“我说错了。对不起。我不觉得你脏。很抱歉。我误解了你的心情。我还有事——”辛悦强行绕开高玟。

　　“你不许走——！”高玟无助地强硬着，眼看辛悦就要上车，“我不让你走……！”难过中急切地躬身抱住了辛悦，把脸埋在她怀里，边念边哭，“……不许走……不许走，你是我的……是我的不许走！”

　　辛悦被怀里人的绝望和悲伤搅得就要失去主张，心疼得像被放在石臼里舂，慌乱中自救地去拆高玟抱紧自己的手，“别这样……别这样让人看见了——”

　　事先排演的准备此刻都派不上用场，高玟只有顽固地锁紧了双臂，随挣扎的人动荡、摇摆，舍不下的一切也在动荡、摇摆，一松手，就是永失，她什么也不要了，“不许走……别走……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真的，我是你一个人的……别走……别离开我……求你了，求你了……”话出口自己也很震惊，高玟想不通她是怎么被辛悦剥离社会化削弱到这个地步，要她抛下了尊严去哀求，痛成这样还丢不下手。

　　乌云遮住了月亮，两人在冰冷的灯光下痛苦地一阵拉扯，终于在辛悦的一句：“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戛然而止。

　　高玟脸上全是泪，辛悦的眼睛也是红肿的。

　　“已经结束了。”辛悦要给自己下结论，极致的情绪把人几乎掏空了，眼泪还在源源不绝地产出，辛悦也不去擦了，任由它挂在脸上。

　　高玟愣怔着，抽噎道：“不结束……不结束……我不同意结束，不同……不同意。”

　　“我不爱你了。”辛悦索性偏开头说。

　　说话的人仿佛并不察觉极致会暴露情绪化。

　　高玟突然安静下来了，朝辛悦默然凝望了一阵，原来辛悦见不得她苦，见不得她不苦，辛悦的恨再也藏不住，高玟在疼痛中竟有种受虐的快意。她从前觉得辛悦爱她，但人的爱怎么能只有光辉的一面，也许从这一刻开始，辛悦才真正开始爱她。高玟整了整发丝，扶好披肩，昂起下巴，“除了我，你敢爱谁，我就让谁不好过！”也知道这话极其蛮横幼稚，说出来简直跌份，但高玟是认真的。

　　辛悦冷笑，“凭什么？”

　　“就凭我是高玟。”高玟红着鼻头向她叫板。

　　辛悦不愿再跟高玟扯下去，是因为高玟总有办法接住她突如其来的情绪暴力。就像个诡计多端的妖魔，圆转于尊卑之间适应她的节奏。甚至于她感到她要高玟疼，高玟就能从中获取快感。这是一种讳莫如深不可为外人道的默契，教两个神经病相互影响，一来二去让自己产生出一种不合时宜的调情错觉。

　　不接受软化，辛悦拉开车门，冷着脸坐进车里，把窗户外对她吼“等着瞧”的高玟抛在身后。

　　待那人的车尾灯终于彻底消失在大路，愤愤的高玟才又酸软下来，转过身，吭哧一声，无助地哭起来，她这是在干什么？未来没有希望，还把自己弄成了一个傻子，让辛悦觉得她十分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