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2、第三十二章

　　自向雪莉升职经理后，她的功能短板就被彻底暴露了出来。她有限的工作能力限制了她在工作领域的野心，有了孩子后，对工作的积极性投入性度愈发不足，学习能力赶不上工作需求，若非有高玟这一层过硬的关系托底，早就被大浪淘沙。往日能够作为高玟和辛悦之间往来桥梁的作用，也在卸任助理后逐渐消失，硬实力不足，软实力也在下降，再加上公司内部人际复杂，党派倾轧，雪莉索性辞去了工作。

　　这一沉寂便是沧海桑田，时移物换。她往昔每日在家起早贪黑烧饭洗衣，照顾孩子，累得一身毛病满脸发黄，得不到半点感激之余连最亲近的老公也周不时给她脸色瞧。枕边人如此，婆家在背后自然脱不了干系，她心知肚明，却秉着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一直将就度日，直至这次婚宴。

　　这次婚宴，像一记耳光把沉梦中的雪莉彻底唤醒。

　　那晚，她将一张参加婚宴并和高玟合照的照片上传至个人账号，一夜之间，获得数千点赞，几百粉丝。在这个自媒体发达的时代，雪莉第一次认识到自己所拥有的人脉有可能带给她什么样的成功。

　　辛悦是第二天一早才看见雪莉昨天下午发来的短信：“听宝儿说你有事没去，这么大的事，再怎么也该去一下吧。”文字附带一张她与高玟的合照。根本来不及反应，一眼就瞧见高玟手上握着的玩偶。辛悦的呼吸暂停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描摹着照片中的人，着银纱礼服裙，去掉了头纱仅戴着头冠的高玟，透过照片安静地朝她望着，辛悦的指轻轻悬在照片上，眼眶发烫，不等痛苦全面发作，艰难地吞下了眼泪迅速删掉了照片。

　　明白这事不怪雪莉，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和高玟的事，她对二人的了解还停留在从前，所以她为高玟打抱不平。

　　但理解归理解，辛悦不愿再提及高玟撕开伤口，回复：“好久没见你发孩子的照片了，你最近好吧？”

　　辛悦的避重就轻，让敏感的雪莉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味。昨天早上她和魏嘉宝一起与高玟合影，魏嘉宝绝口不提辛悦，高玟亦全程不闻不问的情形让她不禁心生疑问，此刻辛悦的态度更像是对这个疑问做出了解答。

　　“发也就是家里人和你点点赞，估计好多人都把我屏蔽了……哪像你活得这么精彩……别说我了！”雪莉试探地，“你呢，最近和丁总怎么样？”

　　过了好一会儿，辛悦才回复：“分手很久了。”

　　雪莉震了一震，忙道：“对不起，我不知道。”她或许猜中了。

　　“没关系。”辛悦说，“我得去搬砖了，你玩得愉快。”

　　放下电话，辛悦就迫不及待钻进浴室洗漱，她一夜没睡，好不容易熬到天亮，只为尽早去上班。以便她尽快处理完凡兰的公务，从这个盛满她晦暗回忆的城市逃离。

　　哗哗的水龙头下，打湿了眉眼的辛悦躬身站在洗手池边，突然定定望着手心里捧不住的一掬水，只感到自己像一团被揉皱的纸，一点点坍塌、软化……终于变成一滩台盆里的泥浆。

　　水柱浸湿了衣袖打湿了头发，辛悦把声音压在水声下大哭。

　　……

　　出于各方面考量，在京的亲属宴只有一天，宴毕外设一日答谢宴在隔壁沽门，由高家主导，除了在规格分量上更胜夏港，规模选址都相对更隐秘低调。

　　原定在二人的婚房砚山墅待两天，次日乘私人飞机直飞羚羊沙洲在风城水心堡度假的计划，因为高玟有意制造的罅隙，变得难以为继。

　　自落脚砚山墅，高玟就发现四周隐约有专人驻守，起初她安抚自己不过是出于保护隐私与安全，然而沽门宴毕次日，高玟提着行李准备离开时，竟被人以安全为名限制了行动。高玟用一个下午的时间，终于令自己相信李柏果然在践行他说过的话，她被软禁了。

　　明白的太迟怨不得别人，是自己轻率大意。料想拘于各种条件限制，且李柏并未限制她的通讯自由，猜测他并没有长期禁锢她的打算，高玟倒也不很着急，直至第五天，辛悦发来一条短信，让她放李柏的“眼睛”离开——那个鬼鬼祟祟的四眼助理。

　　此刻的高玟无暇顾及不相干的人，给辛悦回信道：“你等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

　　不出意料，辛悦回复：“我暂时没办法见你。”

　　高玟急了，“我是病菌吗？你怕我吃了你吗？！我只是要见个面，难道我们连面也不能见了？我真的有话要面对面跟你说！”

　　辛悦不再回复了。高玟知道，早就猜到辛悦对她灰心，她从未想过强迫辛悦接受什么，坚持要见面也只是因为她清楚知道，这一番心里话转变为文字发送过去，只会是没有结果，她才要亲口告诉辛悦，辛悦却连机会也不给。

　　高玟焦灼，想要离开，想要立即飞回凡兰上辛悦家找她，那么当务之急就是和李柏对话。

　　除了公开场合，高玟无法和李柏交流，单独相处时，即便不说话，高玟都能清楚感受到李柏对她炙盛的恨意。

　　在这样的煎熬下，勉强多待了一天的高玟终于在这晚主动来到藏酒室，对同一屋檐下，但已几天没有交流的李柏说：“……放我走吧。”

　　这些天，李柏每日哪也不去只在地下室终日酗酒。

　　李柏默然地自斟自饮仿佛高玟不存在一般，高玟急切，上前道：“你关着我也没用呀……难道你能关我一辈子？”

　　李柏依故红着眼睛闷头喝酒无视高玟。

　　高玟深呼一口气，“你别逼我，我真的不想闹上警局弄得尽人皆知成为笑柄！”

　　李柏呵呵笑了，撇嘴一抬眉毛，摇摇头，“你怕成为笑柄？我不怕。我已经是特么世纪无敌大笑柄了。”

　　“你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高玟无奈。

　　“蜜月结束……”李柏仰头醉醺醺说道，话落想了想，自嘲地笑起来，“蜜月……蜜月？……蜜——月！”发狠将酒杯猛砸在地上，“干她/妈/的蜜月！！”

　　对李柏，高玟的确怀有愧疚。是她利用在先，辜负在后，李柏诚然算不得绝世好男人，但算来，他待自己，却曾付出真心实意，纵然利益扯平，真情却是难偿，高玟耷拉着眼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我——”

　　“滚……”李柏吐出浊重的酒气，显然不稀罕。

　　高玟环抱着胳膊没动，“滚——！”李柏的声音提高了一档，“滚！滚！！懆你大爷的！！”他借醉抄起酒瓶奋力砸向高玟，高玟吓得抱头躲闪，酒瓶擦过高玟的脊背撞在门板上爆裂出一朵银棕色的花。

　　“我看着你都恶心……”李柏切齿恨声道。

　　无法对话，高玟只好暂且退出来。关上门，还听见李柏在里面的咒骂，“你又发骚了，几天不让姓辛的懆你又X痒了……”

　　污言秽语不堪入耳，高玟只得装聋作哑回到房间，沉沉地望着窗外的月亮——那就等十四天吧……她不想把事情闹大，这段婚姻本就是给世界演的一场戏，镇住一场动荡的工具。他们绑在一条绳上，她有顾忌，非到必要，不想彻底撕破了脸。况且，李柏并没有剥夺她连通外界的自由，他只是一个没有输过的孩子，一时无所适从罢了。

　　这么想着，余下的时间便骤然空出一片宽广的闲暇，眼下无事，高玟索性拾起手机给助理发信道：“你的辞职我批了，走吧。”

　　只片刻，助理回信道：“谢谢高总！那请你尽快给签个字，我好拿给HR，她说我的职务涉及信息保密，必须你亲笔签字才能走程序。”

　　高玟道：“你拿我的信息给她看！”

　　助理道：“不行的高总……法务不认的。”

　　“我现在没办法给你签字，我回不去！不行那你等着吧！”这边才撂下手机，猛又想起一件事，犹犹豫豫拾起手机道：“我在砚山墅，你要是很着急，带一个人过来，顺便带上文件过来我给你签……”

　　信息发过去又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简直病急乱投医，正在打字：“算了，回去再——”

　　谁知那边竟立即回复道：“带谁？”

　　高玟一滞，抱着不试白不试的态度，打出三个字，“江晓曦。”

　　早两日李母还信誓旦旦地承诺安抚她，要她放心，说李柏会彻底和江晓曦断干净，言下之意，想必是江晓曦与李家还未谈拢。江晓曦现在怀着李柏的孩子，违约纠纷未平，经济纠纷又起，对于见李柏想必有兴趣。鉴于江晓曦与她此刻已是新仇旧恨水火不容，亲自找江晓曦恐怕适得其反，让这个人找，说不好还有一线成功的希望。就是叫不来，她也没损失，顶多多待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