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31、第三十一章

　　白沙高宅进行完梳头敬茶后，婚车计划九点四十五到达银桦岛，十点仪式正式开始。

　　宾客分三类三批入场，第一批需在八点四十前入场，依次每批间隔四十分钟。

　　魏嘉宝是第一批，因为就住在银桦岛E区的贵宾客房，和高玟的亲友同学为邻，不必为交通发愁，八点二十就轻松到场。依样核对完邀请函的电子码后，被签到处的工作人员佩戴上兰绒花胸针引入专座。

　　座上高玟的亲友同学莫不是富商名流，每桌虽设有陪客承担引荐和活跃气氛的工作，但到底与魏嘉宝的出身背景相去甚远。席上人们高谈阔论，说及这次的秘宾来头很大，都被邀请在内室，魏嘉宝只得有些尴尬地微笑旁听。

　　听了片刻，身后有人轻点脊背，魏嘉宝转过脸，是一个高大帅气的陌生男人，男人伸出手，露出一个灿烂大方的笑容，“Hi——Alvin，Alvin Fee，费云硕！”

　　见魏嘉宝不明所以，那人道：“我是你的粉丝！我妈妈何听岚应该有向你提及过我……”

　　“哦……是的。你好……”魏嘉宝伸出手。

　　但见男人身上别着一枚粉白的茶绒花胸针，魏嘉宝左右张望道：“何姐姐也来了么？”据方才席上说，第二批是商业伙伴，佩戴山茶花，第三批是媒体和其他知交，佩戴金竹叶绒花以示区别。

　　“你喊她姐姐？！”男人笑道，“她年纪能做你/妈妈绰绰有余了！”

　　魏嘉宝并不接话，微微一笑，男人曲起手肘，一歪头示意道：“她在那边说话，走，我们过去打个招呼！”

　　席上待得尴尬无聊，魏嘉宝干脆挽住了费云硕去跟何听岚打招呼。三人见面，何听岚便引着魏嘉宝和相熟的行业朋友做介绍，期间不断有科客特、九垓、Gamma，甚至ESSE等认识辛悦的高层跟魏嘉宝热情打招呼。

　　越来越多的熟悉面孔令魏嘉宝放松之余又不免悬心，魏嘉宝特别留意了一下，和她姐姐一样，丁贤并没有来。

　　无端有些惆怅，魏嘉宝正默默叹息，门口突然一阵骚动，片刻，走进一位穿香槟色礼服的红发千金。猜是时间差不多了，首席伴娘前来与现场总指挥调度做沟通。

　　不多时，若干香槟色礼服的伴娘拥簇着当中一袭金色龙凤褂的身影自场边匆匆一闪——

　　是高玟！

　　魏嘉宝看得正出神，有人招手在她面前一晃，“辛——”魏嘉宝别过脸来，那人愣了一愣，瞥了一眼一旁的费云硕，“你是——辛悦的妹妹……宝儿吧……？”

　　眼前体态微丰的女人面生得很，魏嘉宝但见她胸前别着一枝金竹叶，一时更想不起是谁，“你是……？”

　　那女人挠挠圆圆的脸，不好意思笑笑，道：“哎呀，你应该不记得我了！我是你姐姐的以前的同事，高总以前的助理，我叫向雪莉！”

　　“噢……！雪莉姐！”她样子全变了，魏嘉宝丢开费云硕，展开一个微笑，向她伸出手，“你好……好久不见……你怎么样？”

　　“我就那样……结婚没多久就生孩子了……然后就照顾孩子没继续工作……是不是变了？”雪莉与她握着手，笑得有些不自信。

　　“没有……你看着没怎么变，就是脸圆了一点点，看着很小。”魏嘉宝安抚。可以理解，这样一个普通人，身处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圈层，自信心会受到多大冲击。支走了费云硕，魏嘉宝和雪莉站在场边聊天。雪莉也是早一天就到了，在C区住着，想来因为区域不同所以餐厅不同无缘碰面。

　　“你和你姐真的好像！远远看着我以为是辛悦！”雪莉感叹道，“你姐呢？我听说离开通达去了九垓？”

　　“是的！她……”魏嘉宝踟蹰，眨眨眼，“有点事来不了……”

　　“她没来啊！”向雪莉瞪大眼疑惑了一句，又若有所思，点头感叹道：“也是……”又说，“辛悦就厉害了……越来越配得上高总了……”

　　魏嘉宝也不知怎样对答这句话，只好哼哼笑着含混过去。

　　难得遇见一个搭得上话的人，雪莉下意识挽住魏嘉宝寻求安全感，“高总今天好漂亮！刚才过来你看见没？”

　　“没，怎么了吗？”

　　“好多骑警开道……太夸张了……据说为了不让媒体拍，出动了好几辆Rolls混淆视听……光那三辆车就能买一栋大厦我的天……”

　　“是啊……简直豪无人性。”魏嘉宝带笑附和。

　　雪莉仰着头，目光从穹顶落至厅心3D投影下的鹿样家纹，“奇怪，你说为什么——好像没怎么布置，就是花墙、灯、幕布、几块LED大屏，但是怎么看着这么高级……你看这些水帘似的吊灯……好像在梦里一样……真是做梦都做不出这样的场景……还有这些鲜花云，这么多鲜花……要几十万朵吧，就放三天……还有那些餐具，你发现没有？全都是为这次定制的，印着高家的鹿纹，也就是说用完即弃！这还只是夏港，这边完了还要去京城再办……同人不同命啊……羡慕死人了……”雪莉灰心丧气地赞叹。

　　魏嘉宝笑呵呵道，“那倒也不用太羡慕，性质不一样嘛……普通人的婚礼又没有他们这么复杂的功能性，仔细装饰装饰大堂就足够……他们这种有很大展演性质，所以是装修，全体重新搭建了一遍，为了色调一体，桌椅都得定做，再配合灯光一体，这样就既高端又不会让人看出来奢华在哪里……”话罢怅然摇摇头，“唉，也就是好看，各有各的难处……什么都不是免费的，人还是得学会满足，只要满足就会幸福……”

　　“看了这些，还怎么满足……这样的，有苦我也认了……我现在简直觉得自己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雪莉愁眉苦脸。

　　魏嘉宝还待要说话，雪莉一指，“高总要出来了！”

　　高玟换了衣服，一袭华丽的婚纱仿佛披着星河，她搀着高修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长毯一端，水晶闪闪烁烁，蕾丝头纱下的脸看不清表情。

　　雪莉双眼一眯，伸长了脖子，“高总手里拿着什么？——娃娃？”

　　魏嘉宝也看见了，本应捧着一束花的高玟，此刻手里却握着一只戴礼帽穿纱裙的小狐狸玩偶，似是为了使那玩偶显得不突兀，在一旁简易地装饰了几束白色郁金香。

　　“玩偶手捧花吧，现在年轻人很喜欢的……”魏嘉宝道。

　　“不是吧……”雪莉憋着嘴，面露狐疑，“刚才下车好像就见她捧在手里……那会儿好像没有花……”

　　司仪温声提醒宾客回到座位，婚礼即将开始，魏嘉宝只好暂时和雪莉道别回到座位。

　　灯光变换，烛影摇曳，一把纯稚的童声清唱在乐队指挥一抬手间流入场内，仪式开始了。新娘挽着英挺严肃的父亲缓步入场内，乐器逐一穿插进孩童们的合唱，一片乐海淹没了在场的宾客。交换钻戒、亲吻、切蛋糕、开香槟、合影……一浪挨着一浪向宾客打来，风雨飘摇，魏嘉宝仿佛栖在一条破碎不堪的小船上，遥遥望着那艘颠簸巨轮的灯火，只觉得一阵阵地发冷。

　　……

　　高玟回过神的时候，已在卧室呆坐了许久。

　　是怎样走完了上午酒店的仪式，怎样再一次回到她曾和辛悦拥抱的房子，挨过了给宗亲敬茶、社交、首舞、慈善拍卖和烟花秀。

　　高玟记不得了……只记得她执拗不肯放下手中的玩偶，误了吉时穿着龙凤褂上了婚车，只记得说“我愿意”时仿佛看见辛悦吻着她对她说：“这里……这里……这里都是我的……”，只记得早上那个宣誓的吻她不能自抑地偏开了脸……

　　她该怎么办？

　　这个屋子里到处都是辛悦的痕迹……阳台上、卧室里、浴室、走廊、大厅、衣帽室、厨房、泳池……高玟将一只手按在崭新的暗红被面，在这里，辛悦曾吻遍她，在这里，她把自己剖开给她，博取她的轻侮、破坏和重塑，她因此被洗涤得光彩熠熠，高尚清明，在辛悦不能自拔的爱里，甘心丢弃自我至今仍沉溺其中。

　　她坏了……她没办法……

　　开启的浴室门响让高玟一震。

　　李柏的目光在高玟身上停驻，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原本一起洗个鸳鸯浴是很理想的选择，但高玟绷得很紧，强行操作也失了浪漫的初衷，他不急着霸王硬上弓，独自冲了一个澡。眼见高玟还抱着那个东西不肯放，李柏不满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高家上下一心，团结得守口如瓶，他虽不知道详细，也猜得出七八分。但那又怎样，今晚过去，高玟就是李家的人。

　　刚出浴的李柏，自颈脖淌下水滴，白而健硕的胸腹肌匀称漂亮，下身裹着一条红色的浴巾。他半带揶揄地靠近高玟，轻轻撩弄她的耳坠，“你不洗吗？”

　　高玟没说话，李柏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柔声道：“好了……别闹了好不好？我们和好？”

　　高玟的目光从方才接触就开始不躲不闪，这与她今天一整日逃避的状态全然不同。他侧头吻了吻高玟，高玟睁着一眨不眨的眼宛如冻石，李柏会错了意，一手握着高玟的下颌吻她，另一只手去拉高玟的晚礼服。今天的高玟真的好美，裙褂端庄，旗袍婉约，礼服性感……尤其当她披着一袭白纱时，高贵圣洁，美得令他忘神。

　　“我跟你说个事……”高玟微微后撤开身。

　　“现在不是说事的时候……”李柏在高玟香腻的肩颈沉醉流连。

　　“你会想听的……”高玟面无表情。

　　李柏自顾自不停，高玟的目光空洞，“我跟辛悦上过床了。”

　　李柏一滞，睁开眼，意思已被大脑接收了，但目光还在迷惑，他身子没动，一张脸依旧停在高玟耳边。

　　“……就在这儿，这套房子，这个卧室……”李柏脸已来到了高玟面前，双眼紧紧锁定高玟。

　　“这张床……”高玟抬起眼与李柏对视，眼睛里有一点凄然的笑意。

　　“阳台上……卧室里……浴室、走廊、大厅、衣帽室、厨房、泳池……都做过……”高玟平静地说。她已能感受到李柏呼之欲出的怒火，但何妨让这把火烧得更猛烈些，“我喜欢她懆/我……”高玟含着泪笑了，“在一起几乎每天都做……”

　　一道猛力掀得高玟的脸重重撞在床面，她徐徐呼出一口气，慢慢睁开眼，手里的玩偶已被李柏扔在角落。高玟不肯停，拨开了盖住眼睛的头发，仰着脸陶醉地说：“对——我知道，你想说我贱……我就是贱……我爱被她/懆……我喜欢……喜欢疯了——我喜欢跪着给她——”

　　温热的液体唾在脸上，高玟闭着眼，揩去了，若无其事地睁开眼，浑不在意地笑道：“她还绑着我呢……”

　　李柏一把掐住高玟的脖子，颤抖地说：“贱/货！……你觉得我不敢打你？”

　　“打我——！！”高玟高喊，“打——！”她就义似的抬起下颌，“打我……打啊——不动手的是孬种！！”她巴不得李柏打她，好让他们两清。

　　李柏被她激得双目通红，狠狠将她摔在床上，双手按着脸来回踱步，片刻，刹住脚嗤的一声笑了，“我不会上你当的……”他竖起食指，对着高玟咬牙切齿道：“我不会！！”

　　“那件婚纱——”高玟冷笑着，“我穿着跟她——高了好多次……”

　　“砰——”的一声巨响，沙发前的小茶几被李柏踹翻了，玻璃果盘碎了一地，他意犹未尽，拾起茶几又往装饰架上砸，不够称意又把被子床枕也扯下来撕踩……

　　高玟冷眼看着李柏把整个房间打砸得一塌糊涂，才轻轻地说道：“我话说完了。你想要继续就继续吧——但只有这一次，当我还你李家的恩。”高玟就着凌乱不堪的床坐下，闭眼往后一躺。

　　李柏气得青筋暴起，半晌憋出一个“你”字，眼见高玟横尸似的躺着一动也不动更觉羞辱。

　　“你——你，你就是个妓/女……！”李柏气得乱颤。

　　“没错，你就是那个嫖客……”高玟无动于衷地接话。

　　“高玟，你，你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拿姓辛的也没办法……？”李柏咬着牙，压着声音，狰狞地笑着，“等着瞧……我剁了她的手指……喂狗给你看。”

　　“去吧……想李家死就去吧……”高玟躺在床上愣愣望着天花板，“李柏我跟你说实话，我这辈子就爱这么一个人，以后都不会变了……她平安，咱们一切好说，她少一根头发，我就让李家给她陪葬。”

　　这些日子高玟的律师团队和他的律师团队对接，就有律师警告过他，高玟可能会扣下一些把柄，她完全有这个能力。李柏默然。

　　高玟道：“李柏，你没有理由恨我，李家救了我爸爸，同样我也救了李家……只因为我不爱你，这不是你恨我的理由。你根本没必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我不爱你，不影响你去当个有魅力的男人，江晓曦爱你，也许不纯粹，但还是爱的，去爱爱你的人……”

　　“你不用给我说这些！！”李柏狂躁，“我特么瞎了眼看上你……”口里在诋毁，却哽咽得声音变了，嘴唇也在发颤，“……这本就是你欠我该还的，我得不到，可以。别人也别想得到！！我说过，我娶回来的女人，就是放在家里发霉，也不便宜外人！”

　　“砰”的一声，卧室的门重重关上了。

　　高玟眼角的泪终于一点点滑落面庞，滴落身下，逐渐晕开，宛如一片鲜血开出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