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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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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呐,就几年前的事嘛……这里还叫作希维尔酒店,是郑宗瑞名下的产业,后来儿子郑长裕赌牌暴雷,错押宝欠了银行八十几个亿,没办法才咬牙把酒店挂牌抵债,高修嗅着味从新安扑过来,阿李的大舅在发改委瞧见‘跨境资产绿色通道’内部文件,两个联合在开曼搭了个空壳公司,首付三成拿下酒店,转头忽悠古特拉那些撒赫拉财团接盘REITs,就这么债务变股份,白捡一棵摇钱树……”
发现身后的来人,女人清嗓打断了同伴,两人掐熄了烟,“做事了——”
二人是套房大会议室里加班的律师。四眼妹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不该听也听到了,退开更欲盖弥彰,待两名律师走了,她推门来到阳台眺望海景。高玟接手酒店后,重装更名为银桦岛,据说高玟开辟出一片小林,圈养了几只雪色的梅花鹿。
“银桦……银桦……银华……?”四眼妹默念,不是月亮的意思?怎么李柏千选万选,偏偏定在这里接亲,四眼妹有些想笑,正胡思乱想着,身后传来李柏的调笑声:“过来,来,进来我就给你——”
四眼妹按住笑意转过脸,是李柏正捏着半根红萝卜在引一只躲在门外的小白鹿……
她无意打搅,上前抱手看了一阵,李柏无意间一回头,冷不丁瞥见身后的助理,“你吓我一跳!什么时候来的?”
“来一会了……你不是让我在这里等你?”后天是二人的婚礼,她的工作进行到昨天才停。
李柏迟迟点点头,高玟返港前一天,她就在通讯中告知他,在辛悦的引荐下,高玟疑似私下和沈学义有往来。驻京期间,就是为了上门拜访沈。当时他还半信半疑,因他父亲那几日有意拜访沈学义,传言他去了南浦考察工作。
谁知不久后,沈学义就释放出交涉信号,事实胜于雄辩,高玟竟果然摆平了沈学义!
儿媳妇有了这层靠山,地位至此在李家今非昔比,李父授意李母勒令儿子及早把江晓曦处理掉,他和俞仲杰的事一概推给江晓曦。李柏不愿,一方面,日久天长,对江晓曦不无感情,另一方面,他曾放言维护江晓曦,这样的处理,着实损害他的个人尊严。几番交涉,李家应承,只要江晓曦肯委屈配合,作为弥补,李家可以向她提供律师团队以及一笔可观的费用,以供她在国外选一个心仪住处,生养孩子后,每月李家支付一笔生活费,赡养她母子重新生活。
“怎样,决定没变?确定不干了?高玟对你怎么了吗?”李柏把手里的萝卜尽数喂给小鹿,那小鹿意犹未尽,嗦嗅着去了大厅另一头,惹得律师小姐姐们一阵惊喜低呼。
“高总没说什么……就是……家里爸妈年纪大了,催了好久让我回去给家里餐厅帮忙……李总,就等你这边同意,我那边辞呈都准备好了。”四眼助理道。
事情虽过去了,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高玟的不喜,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往日李柏还有些话语权,未来呢?恐怕就难说了。
“行吧……”李柏搓搓手,高玟越来越防她,留着也没用,这次他有意挑选一名高玟选的助理,李柏一摊手,“等过两天我这边有人了你就可以走了……”
四眼助理如逢大赦,道谢不迭。
满怀兴奋出了酒店,就迫不及待掏出手机给辛悦发信息:“李柏同意了!你可以给高玟说,放我走了吗?”
辛悦没有即时回复,猜测是她工作繁忙不及回复,这一等便等到晚上。
四眼妹正耐不住要给辛悦打电话,忽而想起后天是高玟的婚礼,明天是婚礼彩排,心下不禁有些不忍。
正在踟蹰,辛悦发来回信:“等她婚礼结束。”
……
辛悦决定不参加婚礼,却也不许魏嘉宝在家陪她,督促着妹妹早早去了夏港。晚上叫了火锅外卖,自己一个人在家中涮羊肉牛肚,加麻加辣的红油汤底,还加小米辣的蘸水,豆腐土豆一过,辣得眼泪水在眼睛里转……次日一早吃了小笼包豆浆,中午一个人下馆子吃法餐,晚上去吃吃爱尔兰海鲜料理……她没有食欲,但无由的饱足是一种可怕的空虚,她要视觉上拥挤的刺激,避免其他感觉趁虚而入。
报应来得很快,她的胃拒绝接受本不属于它的工作,不等消化就在洗手间如数奉还。
倒尽了胃里沉重的冗余,人仿佛也随之被清空了。辛悦感到一阵轻飘飘的欢喜,竟趴在马桶如释重负地大笑起来。笑了一阵爬起身,漱口、洗脸、洗澡,清理洗手间,房间、卧室……
床单被罩枕套……能洗的全洗了……
辛悦干干净净地站在阳台,清风徐徐拂动她的发,往昔的一切碎成片段如梦而过,辛悦定定望着滚筒里的交缠的织物……光影乱移,幻声四起,时光翻涌搅动着,数不尽的从前在旋转中被剥离,最终化作污水流去……
有人在下方呼唤,一时竟不知是谁……辛悦鬼使神差地将半截身体从阳台探了出去——
并没有人,只是一阵风,摇得世界一片眩晕……
一阵恐惧袭来,辛悦抽回身,逃也似的出了家门。
平静下来时,车已在路上,熟悉的路段让辛悦惘然——信马由缰在城市转悠,竟不知不觉来到了这个美食城。
高玟曾和她在这里吃过宵夜夹过娃娃……高玟豪言要展示她的女友力,花了49个币一只也没有夹到,那是高玟曾很想要的小狐狸玩偶——
本以为这些年过去,美食城里的商家已不知更新换代了多少批,但令辛悦意外的是,两人吃过的烧烤店竟还开着。
带着孩子一般的新奇感要了两串烤肉,辛悦边吃边在商场闲逛,想来因为近年经济不景气,夹娃娃机比往日多了一倍,价钱也翻了几番。
依旧是单调快乐的曲声,除了五花八门的毛绒玩具还有电子手表、化妆品和玩具模型……辛悦在一台台机子前流连,目光不经意停驻在一个穿婚纱的小狐狸身上——或许那不是婚纱,只是一条普通的纱裙,不过因为戴着簪花的小礼帽,在此时此刻辛悦的眼里,它变成了她认为的那个意思。
粉色娃娃机的正中心,缤纷雀跃的背景下,铺满彩屑的展台上坐着一只穿婚纱的小狐狸。
太巧了,巧得像在等她——
辛悦觉得就是在等她,浑然不觉这样寻常的布偶市面上根本毫不稀缺……
换了两百币预备拿下那只布偶,一旁背着一大袋战利品的小男生很老练地提醒道:“这个别夹,我试过了……抓手太松了!我来时就剩下这一个,骗了好多人!”
并非辛悦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对于夹娃娃她也从不抱侥幸心理。只是世上有些事,仿佛就应该是由某些人不惜代价来完成的。
四个币抓一次,投币、摇杆、量准、确认……毫无意外,不多会儿,大半包硬币喂了机器。
一旁抱着胳膊观战的小男生道:“我说了吧!”
辛悦不肯放弃,再接再厉地把剩余的硬币也尽数贡献了。
看着空空如也的硬币包,辛悦泄气地忽然红了眼睛,许是察觉到这素不相识的人的悲伤,一旁的小男生迟疑了片刻,很慷慨地掏出自己背包的战利品,“唉,别难过!我送你一个吧,你喜欢哪个?”
辛悦摇头,在机器欢快的乐声里忽然泪如雨下,知道这样很蠢很难看,眼泪却不争气地从眼睛里啪嗒啪嗒向下掉。从未见过这般阵仗的小男生一时慌了,“姐姐,别哭了……是美女来的嘛,哭就不好看了……再夹一次吧,我教你,你得这样摇晃——卡这个位置!你试了这么多次,现在再抓,抓手会强一些的……”
……
车子飞驰在公路的时候,方才的掌声还回荡在耳里,辛悦在哭,不知是喜悦还是悲恸,为了这个布偶,她努力了足足317次,夹到曲终人散,保安都来给他加油……
月光融化了洒在副驾安全带下披着婚纱的小狐狸身上,待它融尽后,天一亮就是另一个世界。
凌晨四点的夏港,深蓝的暗夜尽头渗出一片粉色的云霞。宁静的海港一夜未眠,城市道路却渐有苏醒的前兆。
第一批次的督导、灯光组的车辆已经通过安检向别墅驶去,正在接受检查的,是礼服管理和新娘助理的专车,紧随其后是在另一侧安保带排队待检的化妆团队,辛悦的车便是此时越过了摄影的专车插入队伍。
骑着摩托的巡逻队安保上前敲了敲辛悦的车窗玻璃,车窗落下,里面露出一张漂亮的脸,巡逻安保微微一怔,道:“女士,这里不招待宾客!你是不来错地方了?”如果是宾客,怎么会不知道婚礼在新别墅举行?
“我是……高玟的朋友……”辛悦落寞地说。
“女士,你要么就是来错地方了,要么就是走错了通道,”穿制服的男人举手一让,“亲友请走VIP通道——这边现在不允许私人车辆通行,请你绕道——”
辛悦不清楚哪里还有什么VIP的通道,只知道上次来这里找高玟,就是这一条路,她没有时间找寻更没有时间和这些人纠缠,必须现在立刻就见到高玟。
明面上依照着巡逻安保的指挥将车向后退,暗中却边退边用余光留意着前车的状态,眼看不远处的闸机适时抬起,前车车身匀速穿过闸机,辛悦突然熄灭车灯,踩下油门——
“嗡——”的一声转响,巡逻安保不备,一眨眼间,辛悦的车已冲过了闸机,随即一道灰影摆尾绕开了前车,直冲上山道。
巡逻安保打开对讲机连忙向中心报备,安保中心收到报备,听闻是高玟的朋友,多留了一个心眼向管家请示,管家问过车牌号,知是辛悦,犹豫了片刻,吩咐巡逻队友善执行,静默拦截。
这边刚洗漱完的高玟,正在厅中被拥簇着。两拨人为新娘子先用莲子百合汤圆还是燕窝粥争拗不休,高玟面无表情,夹在当中像个冰冷苍白的玩偶,半阖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地瞧着蓉姨帮好命婆Lucy梁准备上头用品。
“滴——”
一声突兀而清亮的喇叭鸣响。
在这个悄寂的凌晨,这一声鸣响幽远、空虚却分外显著。
高玟攒起眉,是谁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鸣喇叭?
四周喧喧嚷嚷闹得高玟心烦,“吵什么?!随便啦,”高玟呵斥。“燕窝粥吧!”
众人把燕窝粥捧上来,高玟抬起手拾勺——
“滴滴——”
又是一声。
高玟执着勺子,惊疑地抬起头,“谁在外面?”
蓉姨也放下了手上的动作,回过头来勉强笑道:“……没谁吧,那些灯光摄影的车吧……”
“不可能!”高玟道,“他们签过文件知道不许鸣笛的!”
一群人面面相觑,高玟扬声叫道:“罗利——罗利!”
一群人帮忙着把管家唤来,“谁在外面?”高玟道。
管家倒是淡定,“哦,一些抬设备的工人,可能忘了不能鸣笛,对不起,我去督促——”
“滴——”
高玟应声偏过头,怀疑让信任裂了一道缝。
“我去看看!”高玟起身就要下楼。
Lucy梁不明所以,但见蓉姨面色不对,忙笑着拦截道:“你坐下吧,让阿Rory去处理——”
一众人是啊是啊连声附和。
“我说我去看看!!”高玟“呯”砸下勺子,高声喝道。
四周一片阒静,高玟就穿着崭新的睡衣踩着新拖鞋飞奔下了楼,在一众工作人员的注视中大步来到门外——
天青青的还没有全亮,但足以清晰瞧见渐行渐远的车辆,是辛悦……就是辛悦!!
是辛悦在唤她,是辛悦来见她!
脚步渐乱,醒悟过来已追了几十米,高玟哭着喊着,跑得鞋子也掉了,那车子还是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路尽头。
失去了力气,高玟就这么光着脚,痴愣愣地朝辛悦离去的方向慢行,泪挂在面颊,话也说不齐全,只有哽咽的、抽搐的、断续的,“……等等我……等等我……辛悦……”
车辆后视镜里奔跑的小人儿终于看不到了,辛悦如释重负地把车子停靠在路边,崩溃地趴在方向盘。
高修的话言犹在耳:“既然你们做了决定,就不要让所有人为你们的一时任性买单……她耍小孩子脾气,难道你也不明白?放下吧,为她好就放手吧。”
辛悦直起沉重的脊背,擦去眼泪,轰起引擎将车子一阵风驶离。
太阳升起的时候,众人终于拥簇着高玟回到别墅,高修把一只狐狸玩偶递给高玟,“给。”
是一只穿婚纱的小狐狸……高玟震动地接过玩偶,痛不能持地紧紧抱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