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29、第二十九章

　　一落地夏港就不断有电话打来催请，不紧不慢磨了一周，终于定在这日上巨鹿开会。

　　人已到齐了，妆发精致的高玟在一众形式各异的目光里走进会议室。

　　“终于来了……全体人等你一个……”说话的是伍美仪的叔叔。

　　“大家来早了而已。”高玟淡淡一笑，徐徐落座于主席位，略略一环视，对坐在末尾的高珩含笑招呼道：“来了？”

　　高珩有些惴惴地将身体靠前了，“姑姐说……”

　　“是我让点名让他来的，业务分割也要让他签字确认。”高清源道。

　　高玟没接茬，继续笑问：“你和Joanna订婚的日子定下来没有？”

　　“呃……是准备定的——”

　　“尤小姐爸爸的意思是等珩仔稳定了……”伍美仪名不副实的教育背景决定了她更喜欢明确到露骨的表达方式，“是吧，珩仔，让你家姐给个机会你……”

　　伍美仪的叔叔兴奋道：“我听说，沈学义主张的项目李家老爷子不表态，所以被整……是真的吗？”

　　“李柏连夜注销了公司……”伍美仪撇着嘴，眼睛却是笑的，“可怜我们文女……早知道他李家这么不济，再选也还是有的！”

　　“以前还是有两板斧的，不过人老了，日薄西山，谨慎过了也就自然胆小了，谁知越胆小越惹事！”

　　“这么搞，文女你的婚礼还敢不敢那么大排场？那些石头——”她顿了一顿，“听说现在上头这方面抓得很紧，万一墙倒众人推，被人举报……怕不怕？”

　　两人一唱一和，高玟一概充耳不闻。

　　大伯高昌源和叔叔高辉源二人不作声，二人的夫人也随之三缄其口，几个旧日站在高玟一边的表兄妹也都不发言。

　　高玟心知这些人从来都是混资历吃红利，高修出事时，闹分家闹得最凶就是这些人，从来不指望倒也不意外，不过素日拿他们当件工具。

　　“那……家姐、各位，我们现在开始投票吧……”打断伍氏二人对话的是坐在高玟正对面的高珩。

　　“别急，还有一个人没到。”高玟微笑着没动作。

　　“你还要等谁……？”伍美仪斜乜着眼反问。

　　“别浪费时间了！！开始吧！没必要等了！”伍美仪的叔叔暴躁道。

　　“阿修的意思我想已经很明确了……无谓多做挣扎。”高清源道，“大家觉得呢？Kelly，你说。”

　　坐在一角染着一头金发的年轻女子笑道：“我没意见……或者……等等咯……”眼珠子一转，除了高玟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无一人面色好看，改口道：“我尊重大家的意见。”

　　高清源抿起嘴不满，“Matt呢？”

　　“……我也是！”身材健硕笑呵呵的男人连忙表态。

　　一旁未被点名，戴眼镜的长脸男人笑道：“姑姐啊，我们小辈，做得什么主……你怎么说就怎么咯！”

　　“既然清姐都说没必要等我看还是……”高辉源的夫人忍不住开口，话未落便被高辉源的眼神吓退了后面的话。

　　高珩皱了皱眉，“家姐，爸爸说——”

　　应声响起的推门声打断了高珩的解释，众人不禁愕然望向会议室门外被保镖与律师左右护持的高修。

　　“我不过同个孙女多待了一会儿而已，这就当我不存在了？”

　　“……阿修来了？”伍美仪的叔叔站起来笑道。

　　伍美仪也徐徐起身道：“你不是不舒服……”

　　一众人，独高清源僵直坐着没有动，高玟起身欲将座位让给高修，高修下巴一点道：“坐着吧。”拉开了高玟身旁的椅子便要落座，临落座举头环视一圈，“坐啊，都站着干什么？”

　　高修坐下，众人方渐次落座。

　　伍美仪已然察觉到事有不对，仍是鼓了鼓劲道：“东南亚那边——”

　　高修打断，“李家老爷子给我电话了……都是一场误会，他昨天才和沈学义见过面，出席了沈学义主张的项目活动——有疑问你们可以去看明后天的报纸。”

　　高珩的脸色已全变了。

　　伍美仪的叔叔怔了半秒，尴尬笑道：“那太好了！！我们刚才还在担心文女……”

　　高昌源一拍桌，义愤填膺道：“我早就说了！一群人非操那份闲心！！看不下去！”

　　几个表兄妹你看我，我看你，各自露出几分自得又庆幸的微笑。

　　高辉源温和笑道：“大家都是为家族着想……”

　　两人的夫人连声应和。

　　“文女夫家没事当然更好！但是珩仔这边也不能总这么不三不四下去！”说话的是高清源。

　　“姑姐，我……”

　　“你什么——尤世敏怎么说的你忘了？！”高清源立定要拉高珩成为同舟的难友。

　　伍美仪想不通为何高修突然改变主张，明明承诺过自己一碗水端平却出尔反尔一再偏袒长女——气不过，恨得牙痒却也无计可施，这些年的夫妻，老头的脾性她摸得透彻，再纠缠不休徒然惹他讨厌，悻悻然轻飘飘道：“你看着办吧，反正都是你的儿子女儿……”

　　一旁的律师适时发声道：“基于完备代持证据链、法定无继承人事实及本地法律框架，待高等法院完成归属令程序后，该股权将确定无疑归属创始人高修高先生全权持有及处置。”律师将Mirai的权益架构图文件分派给在座所有人。

　　一众人神色各异面面相觑，高修屈指轻叩指桌面发话：“小文增补为信托管委会主席，Mirai的股份表决权交给小文，数字创新部带20亿给珩仔去闯，但需要董事会双签，其余保持不变……”

　　这一番平衡利益，维护高玟，明升暗降高珩又绑定姐弟二人利益的安排让一众人始料不及也无话可说。

　　会毕众人散去，偌大的会议室只剩父女俩。

　　高玟拉开百叶帘，闭目让暖融融的阳光铺满脸，“Mirai好健康好漂亮吧，肯吃肯长，长得好快……”

　　“你照顾得好……”高修淡淡地说。

　　高玟满脸含笑别过脸看着阳光下透着疲倦的父亲，柔声道：“爸爸……我都是为这个家好。你也看出来了，除了我，没人可以承担高家的担子延续家族的荣耀，就让他们享享清福不好吗？”

　　“是的。”高修叹气，“看出来了……也认了。我唯一希望你能兑现你的承诺，对其他弟妹仁慈一点。”电话里，婉仪给他哭着说：“Harry，施云韶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的……都是美仪姐做的，跟我没关啊——我是冤枉的，你不救我，他们就要把雇凶杀人的证据给警察，你信我啦，真的不是我！！……肚里的BB已经要18周了，你的亲骨肉你也不顾吗？你忘了你怎么跟我妈妈说的？你说会好好照顾我，保护我……”证据是真是假都不重要了，婉仪不过是个若没有自己，大学也读不完的天真破落千金，伍美仪过往种种狠辣的行径足以令这个不谙世事的姑娘对其能做出这样的事深信不疑。

　　高玟来到父亲身后，将手缓缓放在高修的肩膀，一下下揉捏着，“你放心，她们一定母子平安，我会让她定期给你电话，你现在就可以帮妹妹想名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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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无意外，辛悦循例每月给盛月娥打两通电话问近况。这次电话，盛月娥却告知在医院陪伴胃溃疡的老头，老头的一双儿女白天要忙工作，盛月娥就每天在医院守着。

　　辛悦带了花和水果来医院探望病人，老头就热情地招呼辛悦吃水果，又主动问及高玟的近况。辛悦愕然，交谈下才得知是因为早前老头儿子的公司裁员，得益于高玟的美言，男人方不至被裁，后又寻专人给老头的女儿定制了稀缺资源的考公规划。

　　今年男人升了职，猜有高玟关系的成分，现在一家人都把高玟奉为贵人。

　　辛悦当面虽不表露，心下却不喜母亲连同新伴侣一家都来挨着高玟蹭好处。

　　临别两母女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辛悦交代说：“妈，以后有什么事你问我，我给你操办，不要去找高玟。”

　　女儿这话或多或少打击了盛月娥的自尊，心忖女儿成了人物，就开始嫌弃起自己的出身，不悦道：“不是我们找她，是她主动要帮忙！”

　　“你可以婉拒的……”辛悦觉得这不是理由，“就算是爸爸在都不好，何况——怎么一家人都挨着别人蹭好处。”

　　“你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占了人多少好处似的！？这你就觉得脸上不光彩了？你一意孤行的时候想过你老妈没有？我们就是这个出身，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你现在飞黄腾达了，看不上你老妈了，一点小事就上纲上线！”

　　辛悦怅闷，只好把话说绝了，“我实话跟你说，高玟——今时已经不同往日了！你别再麻烦人家什么了！别到时候人家不帮你落个没趣！”

　　做好了和盛月娥一顿大吵的准备，不料她母亲却只是怔住，半晌，长长叹了一气，忽然敛尽了焰气，动容而短促地，“知道了。”

　　待转身要走，却被内疚的辛悦哽咽的一声“妈——”叫住，“我……跟她……”

　　“下周她要结婚了是吧……”盛月娥接过话，脸上仍是化不开的烦闷，“我在杂志上看见了。”

　　“我也不清楚你到底跟谁在谈，怎么搞的……我觉得……”盛月娥想了很久，迷茫的视线终于在女儿身上有了焦点，她同情地拍拍女儿，“……她是个好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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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玟不惜代价，这些日子，几个律师团队每日全天连轴转，轮班整理相关证据链，取证留存之余即时汇报给高玟，得到首肯通过后，再跟李柏的律师团队做对接。

　　件件事都需亲力亲为，高玟未尝不想抽身和辛悦再见一面，然而在这个至关重要的当下，如果不趁机及时抓住李家的把柄以备后患，错失了恐怕就再无然后。

　　夏港的夜晚月亮远得像一段久远故事残缺的句点。

　　蓉姨为对着平板发怔的高玟端来一碗汤水，“早点睡吧……”

　　“睡不着……”高玟回过神，摇摇头说。

　　“睡不着也得睡，后天四点钟就得起，这样怎么熬得住？”

　　高玟被这话狠狠冲击了一下，眼中如梦乍醒地腾起一片雾，“……蓉姨……我——”她身体向前一倾，就扑倒在蓉姨腿上，“我……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滚烫的眼泪一下子打湿了蓉姨的衣衫，蓉姨也红了眼眶，心疼地抚着高玟的脊背，抱紧了她，“是蓉姨不好……蓉姨的错……蓉姨老糊涂了，不该让你去找她……”也许是她在这样海洋似的家族待得太久，久得各种风浪古怪她都早已见惯。在这片海洋里生存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以至于她忘记了一个平凡人的爱就像淡水里的鱼。她只想着她的妹妹不快乐，她的妹妹好喜欢那个女孩子，所以她鼓励妹妹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她忘了那个人，那个总是温和带笑的女孩子也是血肉之躯，也会痛，也会害怕……她有妹妹要的“爱”，可是妹妹要的爱不属于这片海洋。

　　“我去找她……”高玟抬起头，也不顾蓉姨的反应，“我去找她！！”高玟挣起，抓起一件衣服就往外面跑。

　　“妹妹——不能——妹妹……”蓉姨惊慌的呼叫惊动了家中的管家。

　　蓉姨拉不住脚步飞快的高玟，一群人接力而上，“大小姐……大小姐……”

　　高玟甩脱了一群人，坐进车里发动起车子，却被管家展臂挡在车头，“大小姐，这么晚你去哪？先下车……我让司机送你……”

　　“别管我！”高玟向他奋力按喇叭。

　　“滚开——都给我滚开！！”高玟睁大通红的双眼吼。

　　陆陆续续又有一群人补上来挡住去路。

　　高玟一狠心，把车子向前推，管家后撤不及，被车子掀翻在地。安保一时也聚上来了，乌泱泱一群人乱成一锅粥。

　　人们拍打着高玟的车窗，七嘴八舌地在玻璃后面向她劝慰。

　　“大小姐，先下车……”

　　“先下车吧……”

　　“大小姐，开开门……”

　　“这会儿太晚了大小姐明天去吧……”

　　世界安静了……

　　没有，从来都没有……

　　没有叛逆期，品学兼优成熟稳重的大小姐从来都不曾……

　　高玟扶着方向盘痛得不能自已，已经不觉得自己在落泪，一整个自己像被生生撕扯成了两片，一个飘向高处，无知无觉地看着另一个自己，扯线木偶一般沉沉下了车，回到一群人当中，被一众人拥簇着……远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