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2、第二章

　　走廊人来人往，辛悦眼望着护士推着奄奄一息的病人远去。忧郁的目光再次回到窗外，很快，太阳就要下山了。

　　那天清早，辛悦就在这个走廊看见丁贤。当时丁贤形色憔悴，衣衫袖子也破损了。骤然相见，清晨湿蓝的光线里，丁贤眼中燃着一团火焰，两人隔着一道长廊对望，时间仿佛凝固。

　　“Joy！Joy回来了！”高珩率先叫道。

　　魏嘉宝飞转过身，恼道：“你搞什么呀！害我们好找！问了医生又问信息台！”她黑着脸，三两步来到辛悦身旁，把辛悦全身上下瞧了个遍，确定无恙才扶住了她往病房去。

　　“我没事……丢了一个东西，就去了那边洗衣房找……弄了一些时间。”辛悦嘴唇干枯，苍白着一张脸道。

　　“没事就好，下次要找什么你跟我说。”耿中华说。辛悦颔首，看了眼一旁的丁贤，“摔跤了吗？你的袖子怎么破了？”

　　丁贤张口正要解释，魏嘉宝道：“先别说这个了！先让护士给你采血！”

　　辛悦被夹拥着坐在床边等待护士操作，绿色制服占据主导排开了一众人，她看见丁贤退立于人群后方，拧着眉毛正专注而凝重地看着鲜红的血液从她身体淌出。

　　她知她是恐血，辛悦拉魏嘉宝挡在身前，“宝儿，你问护士要点棉签和消毒的药水……”

　　这显然是给丁贤准备的，魏嘉宝不着痕迹地叹了一气应好，丁贤却道：“不用了。”

　　辛悦抬起头，丁贤眼中的火焰已经熄灭，辛悦愣住，像为灯光来到阁楼，进门一看，没有灯光，没有人，连家具也没有。

　　“看见你没事就好，我现在得去处理成城的事，你好好休息……”

　　耿中华有些意外地望向丁贤，“再坐一会儿啊……我去给你拿点吃的，你吃了再走也不迟……？”

　　丁贤已经到了门口，“不用了，事不等人，你回去陪辛悦吧……”

　　耿中华带着疑问直出了病房，低声斥道：“你搞什么？好容易来了，这就要走？”

　　丁贤目不斜视，语气冷得拒人于千里之外，步速丝毫没有放缓的意思，“看见她平安就够了，不然呢？”

　　眼见出了走廊来到露天，耿中华一把拽住丁贤，“你站住！你到底怎么想的？！你是昨天晚上来的吧？！等了一晚上现在着急走？你要是纯粹打算打击打击她就别来！来了又这样！我真不懂了……”

　　丁贤失神站了一会儿，红着眼道：“是，没错，直至刚才见到她那一刻，我都仍然在想，怎么向她表达，告诉她我不会再食言，向她争取给我一个机会，履行我从前答应过她的事，直到刚才看见护士给她抽血——”丁贤顿了一顿，“要不是我，她根本不会遇到这些危险……我却还在以我的角度出发，自私地企图拉她下水，我的……我的坚持是错的……”

　　丁贤头也不回地离去了，留下的只有微带哽咽的半句话逐渐消散在微凉的空气中，耿中华安静下来，或许他已太久没有经历爱情，他也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对，怎样算错。

　　孤独、寂寞、被伤害或者没有人爱都不是最可怕的，最怕的是，大雪天里趁手的一根火柴，辛悦在那个夜晚，木然地觉得庆幸。

　　这天下午，在病房的耿中华接到一通电话，对方一再缠着他询问赵成城的消息，耿中华和那人在走廊聊了许久，突然在门边朝她招手，辛悦不明所以，环视一圈，指了指自己向他确认，耿中华一再点头，召唤她前来。

　　第六感让辛悦半带抗拒，带着疑问缓缓来到耿中华身旁，耿中华向辛悦撇去一个“看着吧”的眼神，给电话里的人说：“你给我说几个……你认为……辛悦独一无二的优点。”

　　他将设为免提的手机放在辛悦面前的窗台上，在那段话语声中，辛悦看见重重的高山，看见停在半山腰的云层，天空空如白纸，远方犹然一望无际。

　　……

　　一个月后。

　　正在关闭的电梯门被下行按钮截停，梯门再次打开，外面的一身白色西装连衣裙的高挑美人带笑叫道：“高总，开会回来啦！”

　　“诶？梧桐……是啊，好不容易脚跟落地……这么漂亮，约了人吃饭吗？”高玟笑道。

　　“啊，是的。好看吗，跟高总学穿搭准没错了！”

　　“我老了，哪能跟你们年轻姑娘的比。”一句话倒提醒了高玟，高玟端详着电梯壁镜里自己的裙装，也不知是何时起，开始偏向于穿有腰线的裙子。思量间不经意一抬眼，高玟发现，她在观察自己的同时一旁的梧桐也在偷偷观察她。

　　“约了男朋友？”高玟笑着向镜子里被抓包的梧桐问。

　　“嗯——不是，呵呵。”梧桐的目光闪躲，促使敏锐的高玟进一步问道：“唔？我认得是不是？谁啊？”

　　“没有……就，辛总，她不是回来一阵了，我给她小接个风。”回话的人似乎也意识到这个人不该提及，就此一语带过。梧桐不去细看高玟的脸色，低头笑道：“高总的鞋子真好看啊，我能不能拷贝一对？”

　　“你喜欢，我送你一双。”高玟说。

　　“高总你太客气了！谢谢谢谢，我是很喜欢，气质不一定撑得起来。”

　　“没关系的。”高玟笑着道。

　　电梯来到一楼，梧桐陪高玟来到公司门口，“高总现在是去吃饭？”

　　太阳很强，高玟搭手罩在眼眉，“对，司机正在过来。你去吧，不用陪我……”

　　高玟眺望见一个人，披散着一头浓密自然卷的长发，黑色的西装马甲罩在宽松的休闲白衬衫上，黑色大方格的西装长裤束着衬衫，或许因为马甲造成的视觉分割，人显得很高挑，此刻她正侧着身子，边左右张望边闲适地挽着袖子，高玟迟疑了片刻，那人便若有感应地偏过脸来，在她与自己目光相接的一刻，高玟把头转开了。

　　一颗心怦怦直跳，高玟只觉得这个中午分外燥热，梧桐道：“那您在这儿等一会儿，我先去了？”

　　“你去吧……去吧……”高玟心不在焉道。

　　远远看见梧桐提着包奔来，辛悦扬起手朝她示意。

　　梧桐穿过前庭广场，气喘吁吁地小跑至辛悦身边，“不好意思，等了很久吗？”

　　辛悦没说话，顺着辛悦目光的方向，梧桐回顾了一眼，道：“哦，我和高总一起出来。高总今天很漂亮哦？”

　　辛悦哼了一声，含混了过去。两人坐进车，辛悦打开了冷气，“又热了，凡兰这个天气……”

　　“是啊，你要小心身体，别和高总一样病了。”梧桐说。

　　“你也是。”辛悦望向梧桐，露出惊讶激赏的目光，笑道：“你今天很漂亮！”

　　梧桐凝然片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道：“我听说九垓科技那边预备空降一位VP……”

　　“是我。”辛悦淡淡答道，高玟在其中穿针引线，梧桐不意外最早得到消息，“预备过去做国际战略与可持续发展，顺便负责联盟这边的事。”

　　“真的是你！”梧桐由衷激动，“恭喜辛总，你又更上一层楼了！这公司真是多少人削尖了脑袋也进不去的……虽然可能很累，但我赞成你这个决定，世态就是这样，一旦从通达离职，很快人走茶凉，到时候再谋求什么，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一点固然在辛悦的考量范围内。赵成城因为丁贤背叛赫尔曼，致使赫尔曼与其彻底决裂，丁贤和律师团队已在吉科布待了一个月。细捋下来，似乎是自己搞砸了一切，连累了赵成城。或许是出于想做点什么弥补，才会无间隔地从一个修罗场跳进另一个修罗场。人便是这样，一辈子劳碌，只为了保全那一点有限的资源与价值。

　　辛悦苦笑，“不过是负责管理战地的CSR项目，运个物资，打着九垓的名头混个脸熟什么的，一个边缘化的小人物，瞧你说的我都快飘了……”

　　“飘也是应该，这可是国家级算力枢纽和独家合作伙伴，布局安全领域的领头羊……那通达那边肯放你了？”

　　“他们确实有利益考量，讨价还价了一段日子，但工作内容确实不相干……不放也得放。不说这个了。”辛悦不知怎么，这一会儿，一颗心都乱糟糟的，她打断话头，“联盟这边怎样？”

　　梧桐道：“中旬有一个非正式沟通，高总还挺重视的，因为没在公开政策文件里面，政府预备找联盟里几个核心企业一起商讨，尽力出一个操作共识，结合政府意见合法化。”

　　辛悦闻言，沉吟不语，梧桐醒悟道：“哦，这么一算时间差，你应该参与在里面！”

　　是的。山水有相逢，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高玟在她面前嫁人、生子……年节里面，说不定还要给她的孩子封红包……

　　很好，辛悦猛踏油门，反正她的世界已经狼藉一片了，不妨再烂一点！

　　一顿饭吃得忘了时间，梧桐匆匆赶回办公室，方丢下手提包打开电脑，不意嗅见一阵药香，香味清新微苦，浓而不腻。顺着香味，梧桐在桌边发现一只袋子。这袋子质感极佳且没有任何商业图标，梧桐打开袋子，里面放着一只手工缝制的椭圆形的皮盒。打开盒子，香气愈发馥郁，梧桐低头嗅了一嗅，药香无所不附，连盒身都带香，取出防尘套、保养卡等配件，盒子的最里层，用深绿色丝绒包裹着一双精美的鞋子。

　　正是中午她夸赞高玟那一双，以梧桐对奢侈品仅有的经验，这样一双鞋子以这样的速度来到她手上，最大的可能便是从其他买家处调来。

　　梧桐莫名有些不快，收起鞋提着袋子来到高玟的办公室前敲响了门。

　　“谁啊，进来——”

　　梧桐推开门，高玟正在给她的花草喷水，看见来人，高玟笑道：“怎么样，试过没有？我看你跟我差不多码。”

　　“谢谢高总……鞋子太名贵了，无功不受禄，我不能要。”梧桐把袋子郑重放在地上。

　　高玟斜乜了梧桐一眼，转身继续忙活，“不愧是她带出来的，有样学样，古板得如出一辙……”

　　“这鞋子是从别人那调的货吧，我不好夺人所爱的……”梧桐解释，这是借口没有错，但这种抵抗，就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

　　“是我定的鞋子，我给你了。”高玟扬起脸，淡淡地笑说。

　　“那我更不好要了，高总的东西。”梧桐觉得不对，却说不出哪里不对。

　　“我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了。”高玟起身，用打量的眼光对梧桐夸赞道：“我觉得你更适合它，下次你穿这双鞋见辛悦，她一定会夸奖好看的……”

　　梧桐恍然明白了，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高总，我想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可能你从哪里听到了什么，辛总的私人生活——无论怎么样——反正——我——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

　　“我要是她，我可能未必这么想……你这么出色，人长得漂亮，性格又这么好。”高玟笑了笑，转身坐回了大班椅，笑吟吟道：“她不好吗？……”

　　“她当然好，我也很——我不是——我的意思——我是说，你这样安排，辛总知道了会怎么想？”梧桐语无伦次，兜这么一个大圈竟然是因为高玟在吃醋！高玟在试探，试探她、试探辛悦、也试探自己，或许，连她自己也不懂得这种情绪。但你这样推我上去，未免不尊重人，你是富豪没有错，但不见得我就低你一等！就甘于给你当道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