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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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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假的……假的……我不会死……我不能……不能死……”辛悦对自己说。
她在冷而沉重的海水中奋力挥动着手脚,挣扎摆脱着来自幽冥的暗黑触须,不能睡,不能睡!她朝那发光的绳伸出手,眼看指尖堪堪就要碰到那绳,那绳却一滑,错开了,辛悦一着急,呛进一口水,人更向下滑去。
岂有此理!辛悦犯起倔,她这辈子没服过输,读书时,一个单词记不住就抄一百次,题目一小时学不懂就学三小时,三小时学不懂就学十小时!若再学不懂就不睡觉学!她决心不可死在这里,就是鬼差来了她也胆敢和他们理论!
她向上挣扎,铆足气力,她说要活,谁都不能阻止——!
辛悦深吸一口气,猛睁开眼,消毒水的气味冲进鼻腔,四周一片静寂,床头的监护仪正在规律地滴滴作响,右臂挂着两路点滴,辛悦动了动夹着血氧探头的手指,很勉强地动了动身体。
我活了?辛悦松了一口气,继而绽出一抹笑容,笑容越放越大,“我活了!”她在心里狂呼,激动过后一片茫然,她觉得应当有个人同她分享胜利的喜悦。
……
“好,知道了,谢谢。”高玟迟迟放下电话,终于闭目向后躺倒。耿中华说,辛悦无恙了。简兴文被扣押,祁伟业被调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安枕。
高珩穿过偏厅远远前来,“家姐,房医生,今天怎样?”
高玟哼了一声,兀自闭目养神岿然不动,一旁正在收拾诊疗箱的男人接话道:“刚打了营养针,还是要多休息,尽量别熬夜。针眼有点胀是正常现象,用热毛巾敷一下即可。”
高珩应承着把医生送出门去,待回来,正瞧见高玟温声细语挂断一通电话。
“卡洛尔?”高珩问。
“嗯。”高玟没有表情,仰躺在沙发上,没情没绪地抱着手机慢吞吞地敲字。
“给姐夫?”女人不爱一个人,甚至不愿听见那人的声音。
再次被他猜中,高玟却不满地瞪了一眼高珩,“你去吉科布探望一下辛悦,去之前给魏嘉宝打电话问问情况,如果她也要去,把它照顾好。”
“卡洛尔什么时候回来?”高珩斟酌地问道。
早前高瑧的事闹得赵平江为避风头暂且疏远了高玟。为了给辛悦和丁贤托底这才拉下脸找李柏,现在辛悦的事虽不劳李家出手,到底还有一个丁贤,况复丁贤在整件事里起主导作用,牵涉得可谓相当深广。虽说丁贤已做好了不累及他人的安排,到底不是高玟想要的结果,高玟需要丁贤,就如同不能失去右手。
“下周?不知道……她在处理赵成城的事,赫尔曼那家伙知道自己的女朋友和另一个女人合起来摆了他一道,正在气头上,万一他撒手不管,丁贤不会袖手旁观。”
高玟发完信息把手机撂在耳边,瞪着疲倦失焦的双眼窝在沙发一动也不动,“有没有烟?”她忽然道。
高珩怀疑自己听错了,高玟又重复了一遍。
高珩甚少抽烟,偶尔为之只为应酬需要,从怀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高玟,又躬身帮她点了火。
“去吧,把要办的事办完。”高玟吹出一口烟雾,将自己笼罩在其中。
从机场回来的车上,她平静地把辛悦删除,从牌局回到家,洗了澡,躺进被里,想酝酿一场大哭,却一滴眼泪也无。呲着牙刷了一整夜爆笑视频,次日一早精神奕奕地为自己哼着歌煎蛋做早餐,煎蛋放进嘴,发现忘了放盐,她一面责怪自己冒失一面加盐,再次入口,居然依旧没有味道。
一连数日,她的感知错乱,辣椒是甜的,太阳是冷的……
高玟觉得荒谬,她竟不由她自己做主。她的身体凭什么代她扮演深情似海的烂人设?怎么就许她从始至终置于被动,不许她占据一次主导的高地?
她把毛巾狠狠扔在镜子上,对着里面变形的人低吼:“高玟你没出息,得不到的就那样好?!”转瞬又瘫坐在地上抱着头痛苦嘶叫,“不是得不到……是你不要!是你亲手把她推开!是你!你胆怯,你自私……”
那天开始,高玟就一直拖泥带水地病着,她不肯休假养病,任谁劝都无济于事,每日像跟谁赌气似的玩命工作。高修只好把女儿骗来身边,让给自己看症的房医生顺带替她诊治。
煎熬的日子过得分外悠长,如此这般浑浑噩噩不知过了许多日,一天下午,高玟忽然接到丁贤的来电,告知她短期内回不了凡兰,要在吉科布处理赵成城的事。
丁贤事情交代得简单,语气不大听得出情绪。高玟还要再问,丁贤却急于就此结束通话,她淡淡地道:“——行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一切等回来再说吧……”
高玟有些恍惚,丁贤冷漠的态度莫名令她不安。悬心了一整日,到晚间,还是给耿中华拨去了电话,软磨硬泡缠了半个小时,才知是赵成城一肩扛下了吉方所有指控,对任何有可能将丁贤牵涉其中的指控都一概予以否认。若赫尔曼袖手放任,这么下去,一个协助敌国间谍活动罪跑不了。
“那辛悦呢?”若是赵成城为丁贤坐牢,辛悦又当如何?话甫脱口,高玟便感失言,怎么心里这么想,口里就真的这么问了出来?
耿中华沉默了一阵,很迷惘地说:“她有她想法吧……可能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没有力气了。”
“什么意思?”高玟心头一跳,她不该,不该好奇,因为更深一层地不该升起不该有的期望。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明白,即便二人就此画上句点,自己亦绝不会从中寻找什么契机,出于不能,也出于不屑。
“字面意思。”耿中华说。
“她跟你说的?你们聊天了,还说什么了?”别问了!高玟暗自高呼。
“还说起……”耿中华拉长了尾音,似是认真地回顾了一阵。
高玟发现,自己正双手握着电话竖着耳朵等别人抛洒出一点她渴望听见的暗示,和路边垂着长长的口涎,等待别人投来残羹剩饭的流浪狗无异,高玟为自己感到不齿。
然而耿中华的话却就此打住了,“说起好多,记不全了……”
高玟悄然呵出一口气,耿中华道:“反正,丁贤那晚上去找她,等了一晚上没见到人,第二天一早才看见她……两人见面也没说什么丁贤就离开了。”
“她不是在全封闭医院吗,还能去哪?”高玟问。
“是啊,”耿中华附和,“……不知道,可能是有意躲起来,闹别扭?”耿中华道。
“哦……”高玟并无从中获得精神的慰藉,“那先这样吧……”高玟预备挂断电话。
“唉——”耿中华突然道。
“怎么?”
“你给我说几个……你认为……辛悦独一无二的优点。”
“……为什么问我?”高玟愕异。
“我想……借别人的嘴鼓励鼓励这丫头——在她心里,她或许是一个什么也给不了别人,一无是处的人……”
突然之间,高玟双眼发烫,她抬高了视线。好多年了,辛悦一直卑微地留在她身旁,充当下属、司机、护卫、战友、幕僚……唯独不去碰触情感,无数次的旁敲侧击,她都只是告诉自己,宁可安驻于朋友长久守护,是辛悦在折磨她么?
究竟是辛悦以旁观高玟的不能自拔为乐,还是高玟自愿沉浸在这出自编自演的独角戏里聊以自/慰?她拿得出无数种冠冕且充分的说辞,答案却只有一种。
是什么让辛悦面对她时,这样的自轻自贱?难道不是因为在丁贤不要她的时候,你也不要她?难道不是你的摇摆、畏缩?不是你的身边从未为她留出合适的位置的结果……?
“她……”高玟的吐息滚烫,语气却带浓浓的笑意,“在这个世界上,若有人一分似她,就足够让我忘掉这人所有的缺点,有三分似她,我会无条件地付予她倚重和信赖,要是五分,会是……高玟这一生无间的挚友,可这世上,再不会有一人八分像她。”
那边默默听罢,道:“太长了,你自己跟她说吧……”
高玟不禁默然下来,那边却突然把电话挂断了。
另一头,挂断电话的人缓缓抬起眼皮道:“下次别这么多管闲事了。”
耿中华收起手机,抱起胳膊,倚在窗边道:“答案你知道了,下次别说什么你能给别人什么了。”
“她要结婚了,你别再搞事。我现在什么也不想考虑。”
“我不是教唆你干什么不该干的事,我是让你对人生打起希望,人不一定非要爱情不可,但没有希望一定活不下去。”
山林的松风从四面八方吹进医院的走廊,辛悦把双手揣进病服口袋,内里的耳钉静静地硌着她手指的皮肤,辛悦将耳钉悄悄握在手心。
前天高珩携魏嘉宝探视完毕离开后,耿中华折返向她解释丁贤因被监审的缘故致使迟迟未来医院探望,希望她进一步理解丁贤的用情。她以没有气力为由中断了关于丁贤的谈话。耿中华转而提及高玟,问她如何处置高玟,果真看她嫁人?她因自己即便不需李家帮助,高玟依旧选择嫁给李柏为由怀疑起自己,耿中华附和道:“我也好奇,一个——这样的女子,她稀罕你什么呢?”
辛悦不知她稀罕自己什么,但这话令她想起那双高玟赠予她“不成对”的耳钉。因早几日行李在检,她竟把这一茬忘得清光,当日入院时换下衣物的口袋里还放着飞机上那男人交还给她的,高玟的一只耳钉。
她匆忙翻找出衣服摸索,果然不翼而飞,然而这衣服,并未与行李一并送检,询问之下,才知道当日是送往了洗衣房消杀。辛悦顺藤摸瓜找到了洗衣房的负责人,问其当日是否有拾获描述的耳钉一枚,那人表示,如果有拾获任何非污染区物品,一定会上报留存等待认领。然而数日过去,并无人通知辛悦认领,且早晚班操作记录不互通,所以不能判断是否被封存在污染区,建议辛悦次日再来。
辛悦不死心,洗衣房二十四小时连轴转,只怕再拖更没希望找回。这么一想,她更坚持亲自去洗衣房查看,自然不被准许,辛悦被拒,在洗衣房门外转了一会儿,发现墙上挂着一张服务流程公告板,里面提及了感染控制追溯的权限流程,申请者可以以此调取当日衣物的扫描记录,由此可判断物品是否在洗衣房丢失,以及在确认丢失后如何进行后续处理。
如此这般,从确定耳钉确实在洗衣房丢失,再到呼叫工程师解锁防触电子锁,生生耗费了一整夜才从隔离仓的滤网夹层发现了丢失的耳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