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13、第十三章

　　不是这样，那么该是什么样呢？

　　高玟只是满口的否认，却寻不出像样的理由，连自己那关也过不了，她不是不会敷衍别人，却不敢抬头与上方俯视自己的眼睛对视，“我去——给你买药……”高玟迅速从地上爬起来，大步来到柜前，双手按在柜门上微微一顿，打开柜门，就在门后脱下了外披，就着睡衣随意罩了一件外套，蹬上软底鞋，“你在这里等我！”高玟扶着门，回头交代了一声便阖门离去。

　　出了酒店，温度陡然下降，高玟紧握着外套的领口疾走了几步，逐渐放慢了脚步，梦游似的缓缓步行在江风徐徐高楼环立的街头。四周的灯影建筑都扁扁地融化了，只剩下一个立体的，震颤的自己——怎么是甜的？

　　心虚，为着辛悦的指责让她无可辩驳，但心虚又像水果上的辣椒粉，过后竟是近似狂喜的兴奋，人被兴奋的气体充得轻飘飘的，茫然地向上升，此后在寒冷的暗夜中人变得骄矜而柔弱——当然是因为委屈，为辛悦在意的独有性，难道辛悦不明白自己种种行为上的陈情与告白，非要她开口向她承诺？明知她承诺不了！合法的身份与社会的认同对她而言都是过于奢侈的东西，如果这是辛悦想要的“未来”。

　　脚下人行道的地砖凹凸不平，高玟感到自己仿佛一块脆而软的甜品，每颠簸一下，人从内到外都在晃动。

　　带了食物和药回来，房间里却不见辛悦，地上的食物也已被清理。高玟以为辛悦回了房，正有些怅然若失，不经意瞥见半闭着门的洗手间。

　　高玟推门进去，辛悦正屈腿抱着一叠毛巾歪头靠在浴缸沿睡得正香。

　　心上仿佛开出了一朵雾气氤氲的花，高玟悄无声息地坐在了浴缸沿，弯腰轻拍辛悦的面颊，柔声唤：“……起来，上床睡。”

　　辛悦像个孩子似的不满地哼了一声，皱着眉，把身子转向另一面，高玟坐了一会儿，只得转到另一面，去拉辛悦的手，“听话，我拉你……”

　　辛悦被她吵醒，不愿与高玟配合，高玟只得连拉带拽，半抱半拖，好容易把人转移到床上。才为她脱了鞋盖好被子，辛悦就把被子踢去了另一边，高玟很耐烦地为她扯被子，辛悦悄然睁开眼，高玟抓着被子与她面面相觑，辛悦直直盯了高玟一会儿，伸手将高玟拽倒在身旁，随即一翻身抱紧了高玟的腰，将头埋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辛悦高高的鼻梁和嘴唇因为重力半陷进高玟的肌肤，酒后粗而重的呼吸也似随之推入了高玟的身体，一下又一下……高玟勉强动了动身子，把姿势调整到一个舒服的状态，蹬掉鞋，小心抬起了腿，用被子盖住了两人。

　　一觉睡到天光大亮，“滴哩哩”的铃声，吵得二人不得不脱开对彼此的束缚，辛悦推开高玟，含混不清地念：“手机——你手机……”

　　高玟半醒拾起手机，“喂”了一声旋即偏开身子按住声筒，悄声道：“喂……嗯，嗯……好，知道了，我下午回来……”

　　挂断电话转过身，辛悦已经坐起来了，低垂着头，忍痛似的抿唇闭目紧蹙眉头。

　　“……头疼？我这里有药……”高玟对此很有经验了。

　　辛悦没答话，一把揭开被子下了床，不多时，洗手间传来盥洗的声音。高玟还在为辛悦是否还记得昨晚，或是干脆记得也装不记得的事猜疑不定，辛悦已在里面发声：“几点了？”

　　“8点……8点16……”高玟看了一眼表忙道。

　　外披还挂在柜子，就一件单衣下了床，高玟靸着拖鞋踱到洗手间门口，抱着胳膊靠在门框，“几点的会？”

　　辛悦正在刷牙，含着泡沫咕咕嘟嘟道：“今天没会了……9点有场记者招待会。”

　　这会儿叫送餐服务也晚了，高玟问：“今天回凡兰吗？”

　　“走，下午3点多的飞机。”

　　原本打算和辛悦在这里玩几天的，高玟默默然地不言语，辛悦吐了泡沫，洗净了脸道：“你还能买到3点多的票吗？”

　　“能吧……”高玟无精打采。

　　“买不到我就退了，跟你买一班。”辛悦要出洗手间，却因高玟站在门口没动，堵在里面不敢进一步。

　　高玟看了看辛悦，索性将身子倾倒进辛悦怀里，抱住她的腰，把额头放在她的肩上。她要辛悦接住她，实实在在地接住她以便她无伤大雅地耍一点小心机，“你不要冤枉我，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她撒娇，企图蒙混过关。

　　两人的呼吸一唱一和，辛悦拍拍她的脊背示意了解，高玟问：“还疼吗？现在都没时间给你擦药了……我回去给你擦好不好？”

　　“……不疼了。”辛悦浑不在意地回应一句，也像是敷衍，扶着高玟的双臂将她的身体移开，“我回去换衣服。”

　　“中午酒店餐厅等你吃饭。”高玟说，从未用过这样娇柔的声音和谁说过话，易应延也没有，不知辛悦在想什么，心里没底，还是抱有侥幸。

　　辛悦向她比一个“ok”的手势，阖门离去。

　　不到十一点，高玟就在餐厅等待。

　　九点就动手化妆，直化到十一点，高玟觉得不满意，不时用手机摄像头查看妆容……选了略微保守而内秀的裙子，她已渐渐能摸清辛悦的偏好，要美，但过犹不及。高玟好笑，从前不觉得，这人的占有欲这样强，自己大可以不吃这一套，偏偏她爱买账，毫无道理。

　　辛悦如期而至，昨夜的戾气与不甘荡然无存，她脸上带着淡笑，口袋里掏出为她带的小糖果，“给，一个记者小姐姐给的……”

　　“是润喉糖……”高玟把包装成胖蜜蜂模样的糖果笑着装进口袋，“你怎么不吃？”

　　“挺可爱的，给你拿回来吃。”辛悦笑道，“你不吃吗？”

　　“吃啊，晚点再吃……”

　　高玟把菜单递给辛悦，末了点的都是高玟爱吃的。辛悦对她，温柔耐心更胜往日，风浪似已过去。

　　下了飞机，坐上来接辛悦的车，高玟一路靠在辛悦肩头小憩，梦中不知为何哭得伤心欲绝，猛然睁开眼，窗外血色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正是下班的时间，高玟抱着辛悦的胳膊，抬起头，辛悦正低垂着眼眸发怔，“饿了没有？”高玟细声问。要不是约了丁贤，她就和辛悦一起吃晚饭去。

　　辛悦回过神，摇摇头微笑，“等会你忙完了也尽早吃饭吧，老这么饥一顿饱一顿的。”车子靠近科客特，距离前庭还有一段距离，辛悦吩咐前方司机，“好了，靠边停吧。”

　　高玟纳罕，“还没到呢，我还得拉个行李走过去……”

　　辛悦道：“我看见她的车子了……你下车吧。”

　　高玟像被海浪颠了一颠，她已经是一艘在大海里航行已久、见惯风浪的轮船，怎么险些触礁倾覆？可极力想要镇定，体现的却是一时做不出反应。

　　辛悦并不等她反应，抬头吩咐司机：“小卢，帮高总把行李拿下来……”

　　高玟下了车，拖着行李站在路边眼睁睁地朝车里瞧，辛悦只有视而不见，吩咐司机掉头送自己回公司。

　　车子背着夕阳，沉在阴影里的辛悦硬起心肠冷冷地想，她不能留在凡兰了，她甚至不能留在本国了，她要向刘崇礼申请去萨赫拉——反正她的大部分业务都在那里，若不是联盟需要，她早就被调往那里。

　　她做不到对高玟狠心，那就让距离实现。

　　……

　　来不及细究上头为什么对Apex给予了额外关注，丁贤来找高玟，商量确认丝路学者计划的最终名单。

　　高玟远远望着捧着电脑认真看资料的丁贤，夕阳从身后模糊了她的五官，只剩一幅标准的美人剪影。

　　那不算友善的目光很快便被丁贤察觉了，她举起头，有些愕异竟是高玟。高玟今日穿得很漂亮——并不隆重，却有一种取悦的美，譬如影视剧里的角色扮相，目的就是取悦观众——特征她总结不出来，这是女人独有的一种直觉。

　　高玟笑着朝她走来，“等很久了？吃饭没有？”

　　“一起吃吧。”丁贤收起电脑，顺水推舟。

　　两人出了科客特，太阳已下山了，高玟道：“太阳都下山了，天还没黑……”

　　丁贤笑笑没接话，“今天上头给我电话了，一个姓区的，你知道吗？”

　　“是吗。”这人是赵平江梯队里的，而她为避嫌已和赵平江疏远了一段时间，看来丁贤也有疑问。

　　“我最近在忙别的，没怎么留意，可能是上次我跟周锦提了一嘴。”高玟笑道。

　　“原来如此，谢谢你。”丁贤显得很高兴。

　　“咱们俩客气什么。”高玟笑道。

　　两人走了一会儿，才来到丁贤的座驾旁，高玟收起笑容，“今天怎么把车停这么远。”

　　“下面没位置了。”丁贤道。

　　坐上车，高玟看了一会儿名单，问道：“成城她……听说和赫尔曼分手了？万一——往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想办法把她救出来。”丁贤平和的语气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我的意思是……人家为了你……难道你……不考虑……”

　　“这种问题太遥远了……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丁贤说。

　　高玟点头，沉默了一会儿，丁贤问：“你这么关心我和她，是怎么了吗？”

　　“哦，”高玟扬起笑，“我想着她是联盟主席嘛，又认准了你，你在她才在，我害怕你们俩怎么样，影响她……”

　　“你都说我在她就在了，担心什么，除非我不在了……”丁贤面无表情，高玟看着她的脸一阵哑然。

　　片刻又笑道：“Gamma你也有份，难道你还会飞了？”

　　“会啊。如果你触及到我的底线……”丁贤认真，目光一转，“我感觉你是不有什么话想说？”

　　“没有啊！”高玟下意识道，“你怎么会这么感觉……”高玟哈哈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