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14、第十四章

　　“什么？！过完年你要去撒赫拉？！”魏嘉宝觉得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

　　辛悦直挺着脊背坐在沙发上，却无端使人感到疲倦与茫然，一颗心仿佛沉到了魏嘉宝看不见摸不着的深处。

　　辛悦的眼睛始终没有抬起过，淡淡说道：“你考虑一下，看你是跟我过去，还是在这里陪阿姨。”说罢沉沉起身，“我睡了，明早我还要出差。”

　　“又出差？！脚都没贴地就又出差？！九垓把人当牲口使呢！通达都没这么离谱！”魏嘉宝不满，这段时间，辛悦忙得席不暇暖，两人住在同一屋檐下，都见不上几面。

　　“临时决定的，前段时间上头来考察工作，涉及撒赫拉，刘让我跟随陪同了一下，过后又让交了几份材料……我以为就是打个酱油，谁知这次就被突然点名了，不去都不行。”辛悦疲惫得目光都散了。

　　“呵！哪个大领导啊，说话跟圣旨似的，要这么上赶子舔！”魏嘉宝嘴一撇，满脸不屑。

　　辛悦轻声叹息，“沈学义。”

　　“沈学义？！”魏嘉宝的声音低下来，“是我知道那个沈学义吗？电视新闻上那个——”饶是对政治一无所知的魏嘉宝也从官方新闻里把这个人的名字听成了熟人。

　　“辛悦——你厉害了……”魏嘉宝脱口感叹。

　　“那我睡了。”辛悦道。

　　“……你睡吧！”魏嘉宝说，还待要问高玟知不知道，高玟怎么办，看样子辛悦已经没有气力回答她了。在辛悦关上卧室的门前，魏嘉宝追上前说道：“你要去，那我也去！顶多多跑几次回来看妈！”

　　次日，高玟给辛悦致电约她共进晚餐，辛悦告知已落地首都。

　　高玟意外，问她怎么又出差了，辛悦便把上头考察工作后被钦点一事大致说了一遍，又以要背资料为由匆忙挂断了电话。

　　高玟转头便给刘崇礼的秘书打了一通电话，问他借人，说区鸿卓有件事问她，她有些详细数据不清楚，借辛悦去帮忙。

　　秘书一听是省上的人，忙道：“这事不怪你不知道——”连忙把沈学义前段时间带队来九垓考察工作的事详细给高玟描述了一遍，包括辛悦是怎么被编入陪同接待队伍，怎么被沈学义抽问，怎么给他汇报，又是怎么被他称赞，继而怎么被他钦点，最后又是怎么添进了这次汇报组的名单。

　　沈学义带队来九垓考察工作一事高玟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辛悦没说，高玟更是没想到。循例这次钦点必定不是临时起意，沈学义关注这个方向，必定是经过层层传达、落实、审核才能来到辛悦这里。高玟有些理解为什么江晓曦被抹了九州风华青年奖——领导关注的人，自然八方来援，一言九鼎。

　　虽然，这并不能说明什么，高玟到底感到有些滋味难言，辛悦逐渐要长成一株她无法庇荫的大树了么？

　　趁着辛悦在首都汇报工作，高玟也受邀往黔州参加活动。

　　夜里正在对活动流程，就收到李柏一条语音讯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不愧是高玟带出来的人，青出于蓝胜于蓝！和沈学义单独在房间待了四十分钟……这一下太有出息了，回去还不呼风唤雨，你真有眼光！”

　　知道是李柏有意羞辱她，高玟仍气得满脸通红，当即就给辛悦拨去电话。

　　高玟抱着胳膊往卧室踱步，举着手机却分明听见自己的耐心变作沙漏里的嗖嗖下落的沙，对方电话接得很快，出乎意料。

　　高玟一顿，“在哪？！”

　　辛悦的汇报工作已经结束，正在酒店收拾东西预备返聿，高玟的情绪不对，辛悦立即就听出来了，疑惑道：“在酒店房间……怎么了？”

　　“你不是跟大领导汇报工作么，怎么在酒店房间？”

　　高玟的声音听上去柔和却阴沉，辛悦察觉出潜藏的含义，语气也带了两分不快，“这个点，我怎么可能在领导那里，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说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背后怎么传你！”高玟的涵养已盖不住不满的情绪。

　　辛悦哼地笑了，她人还没回聿，消息倒是跑得比她人还快。早听说九垓内斗比通达激烈得多，此话看来诚然不虚。来时起飞前一天才告知她被编入汇报组，跟组飞首都，来后人还没回去，谣言先传到了高玟的耳朵。

　　“重要的不是那个。”辛悦说。

　　高玟滞住，火气被辛悦的言下之意浇熄了一半，态度软下来，嗔道：“那到底怎么回事嘛，有人说你和沈学义单独在房间待了四十分钟。”

　　“你信？”辛悦觉得荒谬。

　　高玟默不作声，辛悦懊恼摇头，“你真的好离谱……”

　　“我没有信……！”高玟辩解，“我就是……讨厌他们这么乱说……”

　　“我是跟人家聊了一会儿天，他们取资料去了，我们在那等，而且那是个公共区域，两面敞开着，外面都是人……人家这么坦荡的一个人，被说成这样！……离大谱！”

　　高玟知道这一层是自己理亏，但她还有别的道理，“我就是问问嘛，我不能关心你嘛……你多凶啊，你对我越来越不好了……”

　　相处的日子所剩无几，面对高玟辛悦只觉得难过，花两秒整理了一下自己，辛悦让步道：“对不起，别生气了。我给你带了一个有意思的，回来给你。”

　　自那日分别，虽然尚不知晓辛悦的决定，仅凭莫名的感应，高玟已和辛悦有着相同的忧伤，体现在她允许自己被辛悦越来越轻易地哄回来。

　　高玟换了无线耳机，揽了床头的靠枕在怀，侧卧在床上，带着丝丝的笑，轻吟低语：“是什么？我还要两三天才能回去呢……你下午吃的什么？老城西街二道巷子里有一家烧鸭……你把衣服穿够，那边晚上比凡兰冷好多。”

　　客厅的助理悄然放下了手上的资料，烧起一壶水给高玟泡茶。这一通电话，没有一两个小时估计结束不了。高玟让她见识到了女人的多样性，简单又复杂，绝情又痴情……作为被雇用者，她同情她的老板李柏，高玟过桥抽板，丁贤的事一有着落，她对李柏的许诺便立即形同虚设……但作为女性，她见过辛悦——一个极擅长聆听与体贴的人，见过二人的相处，又暗自理解高玟的选择。

　　这样风平浪静的日子并没有维持几天。因为江晓曦的风波，网络上衍生出各种声音。出于避嫌，有辛悦参与的晚会，高玟一概婉拒了。

　　明面上拒绝，暗中自然格外关注是否有纰漏。月末慈善晚会的视频物料一经放出，高玟的脸便晴转多云。

　　网上拍到作为九垓VP的辛悦，当晚为新晋歌手菅沛宜挡酒的照片。菅沛宜选秀出道，今年方满19，长相清纯，却有一副相当有爆发力的个性嗓音，公司拨了许多资源给她，不知为何，一直不温不火。辛悦没有男朋友，私下不乏性取向的传闻，网友自发配对，剪出了菅沛宜微笑凝视辛悦的图片做文章，菅沛宜因此在圈内小火了一把。

　　当天晚上，高玟就乘机赶回了凡兰。

　　虽和预订的时间不一样，辛悦还是在接到信息后立即开车前往机场。车子行至半道开始下雨，到地更是大雨倾盆，大批人聚集在出租车候车区排队，辛悦便坚持将高玟的助理一并送回家。

　　助理不过意，一再推辞，终于还是在高玟的劝说下上了车。

　　高玟一路沉默，辛悦便打开了车载音乐和助理搭话，高玟竖着耳朵听了一路二人的谈话，终于把助理送到了住处。

　　放下助理，车子驶出主路，高玟白一眼辛悦瞥向窗外，“那是李柏的眼睛，你倒爱献殷勤……”

　　辛悦笑笑，“职责所在也不能怪她……一个女孩子大雨天拎一大堆行李……”

　　高玟不语，呵了气，在布满雨点的车窗上画悲伤脸，辛悦笑道：“你打开储物箱……”

　　高玟依言拉开储物箱，取出一个礼盒，拆开盒子，里面是一张编织着凤凰纹样的傣锦茶席，“挺精致的，”高玟托在手里细看，“你神神秘秘就是要送我这个？怎么想起送这个？”

　　“不知道，看见这个纹样……就觉得属于你……”辛悦说。

　　“手工不便宜吧？”高玟问。

　　“不知道……其实是领导给的。”辛悦笑，“借花敬佛，你别嫌弃。”

　　“沈给的？”高玟愕然，“大领导给你的东西你就随便送人？不怕得罪人？”

　　“其实也不算他专门给的，只是我看见他茶桌上有，随口夸赞了一句，人家就让工作人员给我了一份。我是不是很搞笑，像只老鼠似的，不管什么都给你拉回来……”

　　高玟盯了辛悦一眼，“干嘛说自己是老鼠……”

　　“不像吗……”辛悦笑呵呵的。

　　偏偏是阴暗不见得光的老鼠……高玟明白了，辛悦委屈，辛悦恨她，如果可以，辛悦不想爱她。高玟冷冷微笑着打开窗，“这是去哪儿，不是回家的路？”雨已经停了，清爽而湿润的风从窗户罅吹进来。

　　“回家吗？”辛悦道。

　　高玟不说话，辛悦扭头朝她瞧了一眼，半黑暗的车厢里，高玟的发丝在狂风中抖动。

　　“想什么呢？”

　　“你……”高玟道。

　　辛悦的心颤了一下，高玟又道：“想你。”说着“想你”眼睛却始终忧郁地望着公路。

　　借着呼呼的风声，辛悦只有假装没听见。

　　“手给我……”高玟转过脸说。

　　辛悦犹豫，高玟道：“给我——”

　　辛悦放慢了车速，将手递给高玟，高玟伸出手，摊开掌和辛悦对比。

　　“看出什么了……”辛悦笑道。

　　“看不出……看不出我们俩还能走多远……”高玟的话说得像梦呓。

　　辛悦尽力屏住呼吸，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

　　在这样脆弱的时刻，滚烫的手心骤然贴上了高玟冰凉而紧致的面部皮肤、鼻尖、睫毛……继而是柔软至极的嘴唇——

　　辛悦突然坐上了过山车，从深渊一点点一点点被拉升往高处，不敢看，只怕看了更觉危险，温暖的湿气，雾一样把人头脑也笼罩住了，辛悦只有打起全副心神专心看路。

　　“嗷——！”突然传来的刺痛让辛悦本能发出惊呼，车子应声速度骤减，终于有惊无险地停在了路边。幸得这个时间点的路段车辆极少，辛悦气结，晲着高玟，高玟咬她！

　　“你干什么！！”辛悦低斥。

　　高玟完全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倔强地紧握着辛悦的手，并未有把它还给辛悦的反省意愿……辛悦头晕目眩，腹背受敌却不知先抵抗内与外的哪一边，奋力按下了想握住她的脸，把手指送进她喉咙的冲动，低垂下头，冷着脸狠拽回手。

　　“咬你。”方才的角力让高玟轻喘，“要你记得我，反正我们不会像你和她那样了，是吧？”高玟理智地说。

　　辛悦揉不掉指上两粒小小的牙印。

　　“丁贤……如果我跟她坦白……她一定不会留下……”高玟绝望地说道。

　　“我知道。”辛悦别开脸，“我不会让你难做。”可是，细究起来，这又关丁贤什么事！

　　“你已经让我很难做了……”高玟的眼泪滑下来，“我有时真觉得很悲哀……我，看似拥有很多东西，不需我付出代价的就能拥有的，却一样都没有……”

　　“你不会失去我！”辛悦说，“只是我们不能……不能总这么下去，”两人的声音都很低，对彼此当下的关系有种悲哀的默契，辛悦艰难地说，“这样下去……我真的会……真的会精神失常！”

　　“对，爱我会让你精神失常……”高玟微笑仰起头，沉沉靠在椅背上，“也不怪你，我都恨我自己……”

　　……

　　马丽芬来电话，赔小心地说，被拘留的几人因为在拘留所跟人打架被追加了处罚时长，稍后出来会亲自带人上门给辛总赔罪。

　　高玟不响，挂断了电话取车钥匙赴中午的饭局。

　　约了丁贤和几个Gamma的高管在老地方吃饭。这顿饭吃得格外安静，丁贤向来是饭局中寡言的观察者，一向八面玲珑的高玟今日却也不在状态，席上三名男性在两名女性老板面前并不敢肆意开男人间的玩笑，有一搭没一搭聊些行内的资讯八卦。

　　高玟正默然吃饭，一旁的男人道：“那不是九垓的辛悦和那个歌手……什么宜来者？”

　　高玟应声望去，另一个道：“姓挺少见的，菅什么宜……”

　　“菅沛宜。”丁贤低垂着眼眸道。

　　高玟别过头来，丁贤低着头，正在转托盘上的茶杯。

　　“你也认识。”高玟道。

　　“前几天在和区鸿卓的饭局上见过，才19岁……”

　　“她怎么会在饭局上？”高玟问。

　　“辛悦带去的。”丁贤浅浅抿了一口茶。

　　“给领导拉——”男人不怀好意，嘿嘿笑了两声见高玟和丁贤都阴沉着脸，连忙收起笑容。

　　另一个道：“领导也喜欢美女明星……这女的嗓子很野！”

　　高玟关注的重心一时不知该落在哪里，没想到辛悦会出席区鸿卓的饭局，即担心丁贤会否疑心是辛悦帮她给政府牵的线，又不满辛悦做带明星讨好领导这样的事。

　　包包袋袋摆满两人身旁的一排椅子，看上去是刚购物完毕，菅沛宜正举起一副眼镜给辛悦架在脸上……高玟黑着脸不肯再瞧，丁贤已起身道：“下午还有事，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