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12、第十二章

　　无视高玟表达不满的身体语言，辛悦报过酒店地址让司机开车。高玟任性挣脱了被辛悦握着的手，将身体蜷缩在座椅的另一头，后脑勺倔强地对着辛悦，“你现在不怕让你的丁贤看见了……”

　　“你这样很有意思吗？”辛悦不愿引起司机的注意，声音压得很低，“……有毛病！”

　　“你才有毛病！！刚才那人是萨赫拉的客商！”高玟红着眼睛撇回头道。

　　辛悦顿住，愣愣眨了眨眼，“那……？要不返回去？”

　　已错过太远，回不去了。高玟什么也不说，对着窗又在掉泪，辛悦只好从口袋取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给她。

　　高玟生气不肯接，辛悦把举着纸巾的手悻悻然放在腿上，过了一会儿，高玟又从她手上一把夺过纸巾，委屈又气恼地擦了一会儿眼泪，擦着擦着，又被方才离谱的经历气得发笑。

　　辛悦瞧着又哭又笑的高玟，感到自己的心理防线在瓦解，“那我们回去吃饭吧……刚才的菜说不定还没撤……”

　　高玟低垂着一缕一缕的睫毛，专注把手里的纸巾折成口香糖大小的小方块。

　　“……你手怎么了？”高玟的手背破了一点皮，辛悦下意识向她伸出手，还没碰着高玟，就被高玟狠狠拍了一下，“你再碰我一下试试看！”

　　辛悦有些害怕地卷起手——

　　她还真听话！高玟咬着牙颔首发泄地朝辛悦狠拍了七八下，辛悦被打得疼了，竖起眉毛一把抓住了高玟的手腕，把它按回座椅上。

　　高玟怎么肯服，一再扭动着身体挣扎，辛悦火了，将她的手扯在腿上照手心用力打了两下，高玟吃痛，吭的一声握拳翻过手，辛悦强行掰开她的手指，照上面又是一下，“啪”的一声——分外清脆的声响让司机略略回头瞧了一瞧。

　　还打算要再教训教训这骄纵的大小姐，谁知高玟已经服了，也不挣扎了，脸也不朝辛悦看，起伏的胸口连着脖根都是红的。高玟的一只手就那么摊开在她腿上，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裙子，那染着红豆色指甲的白皙手指，紧紧地攥着织物，别有一种引人联想的癫狂暗示，辛悦的头脑里“嗡”的一声，不声不响丢开了高玟的手，果断放下了车窗，让风吹进后座。

　　高玟也不知怎么了，仿佛一瞬间，自我被痛与目光以某种错位的方式填满了，以致于片刻之后，人竟空荡荡地从高处向下飘坠。发麻的掌心火辣辣的，异样却沿着大腿浪似的向腰上涌。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辛悦提着大包小包走在长廊前面，高玟则挽着手提包和外套慢慢地跟在身后。眼看即将走完一条漫长的走廊，高玟停在一扇房门前，“这个……”

　　辛悦退了回来，对正在找卡片开门的高玟道：“你……休息吧……我回去睡一会儿下午要开会了……”辛悦觉得自己要生病了，要生一场大病！她到底是怎么让自己一步步陷入这种身不由己的绝境的？

　　高玟的手扶在门把上，自方才起，辛悦就不敢看她了，自己不过进了一步，她就要退三步，若这是辛悦的一种精明的策略，高玟痛恨。

　　“进来喝杯茶……”高玟装作若无其事，打开门道。

　　“不了，喝了茶睡不着觉……”料定踏进这个门就是万劫不复，辛悦把东西递给高玟，高玟不接，冷冷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和我保持现在这样，你就可以随时退一步去找她？”

　　辛悦被这番话激得几乎要把东西摔在高玟面前，不可思议地瞪了高玟好一阵，低声质问道：“高玟，你把我当什么了？……你在意过我的感受吗？”

　　高玟也颤声反问道：“我把你当什么了？！你说呢？！你，你……你让我觉得……我自己很廉价！”

　　门带着冷风“嘭”的一声关上了，连带着一片光明也从辛悦的眼底消失，辛悦提着一堆东西失魂落魄地呆立在走廊。

　　高玟踢了鞋，甩开包，恨恨拉开柜子预备取浴袍去洗澡，然而里面只挂着酒店的浴袍和睡衣，她的行李甚至还没动。高玟忽然泄气，身体一沉跪坐在地上，难受了好一会儿，外面响起辛悦和服务生的对话，心头一跳，挣扎了一会儿，蹑足来到猫眼前查看走廊上的人时，那里已经没人了。

　　辛悦回房冲了一个冷水澡，钻进被窝却睡不着，在床上胡乱打了一会儿滚，下午如期去开会。

　　几日的会议已经进入尾声，结束了今天的会议，次日只需再参加一个记者招待会即可。

　　尽管辛悦尽可能地拖长了可控环节的时间，然而做完毕会总结，也不过才三点。辛悦无处可去，在房间心慌慌地看电视，到六点，又来到高玟门前徘徊了许久，想来想去，决定独自一人往酒店本部的酒吧听歌打发时间。

　　高玟在床上躺了一天，午饭没吃，晚饭也没吃，好容易睡着，一觉起来又开始偏头疼，撑着不给辛悦打电话还是等她等到晚上……昏昏沉沉躺到天全黑了，半梦半醒听见似是有人在敲门，不是按门铃，也不是用指关节叩门的脆响，却是闷闷沉沉一声挨一声的：“咚、咚、咚……”

　　高玟艰难挣起半个身子，推开眼罩，取手机一瞧，将近十一点，眯着眼睛问：“谁啊……”

　　也不知是那人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不理，依旧在“咚、咚、咚……”

　　高玟披衣落下床，趴在猫眼瞧了瞧，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正疑心这样的酒店难道竟混入歹徒？却听见外面有人含混不清地叫道：“开门……”

　　是辛悦！高玟愕然扭开门，辛悦倚在门上的身子骤然没了倚靠，幸亏高玟及时扶住才不至于扑倒在地。

　　一阵浓郁的酒味扑面而来，高玟道：“你干嘛？你喝酒去了？！”

　　辛悦勉强站直了身子，定定瞧了高玟一会儿，认真答道：“……我没有喝醉。”

　　“我扶你到那边坐一会儿……”高玟关上门，没好气道。

　　辛悦站着不肯动，高玟头疼，郁闷道：“那我扶你回你房间睡觉？”

　　辛悦突然握住了高玟的一臂，侧头便朝高玟靠近，高玟被吓着了，抬起酸软的两臂阻挡在两人之间不觉向后退，直至被醉醺醺的辛悦抵在墙角，高玟情急，抬起手朝辛悦脸上拍了一巴掌，这一巴掌，轻得简直没有一丝威慑力，辛悦眼里的混沌甚至没有波动。

　　“我是谁？！”高玟瞠目向她质问。

　　这话当真把辛悦问糊涂了，几秒后，辛悦才迷惑地说：“……对不起我……”

　　高玟气得正要发作，辛悦一转身打开门，从门边拾起一个袋子，“……我走错了……我……给她送饭……”

　　高玟见状人也傻了，眼看她提溜着一盒饭就要乱走，连忙扯了回来，“你不是给我送饭吗？！是不是给我的？！”

　　辛悦已彻底迷糊，高玟索性问道：“是不是给高玟的？！”

　　辛悦想了一会儿，连连点头，“是的，是的。”

　　两人再度回到房间，高玟抱着胳膊，睨了提饭傻站着的人半晌，这才温柔接过辛悦手上的袋子。

　　将辛悦拉进洗浴室，用热水将毛巾过了过，拧干了给她细细地擦脸和手，“你吃饭了没有？”

　　辛悦可怜兮兮地摇头，高玟道：“那一起吃！”

　　一份炒饭早凉了，看饭盒是本部餐厅里叫的，高玟将饭一分为二，自己用饭盒盖盛出一小半，给辛悦吃另外多半。

　　吃了一会儿，一抬头发现辛悦也不动筷，只静静地盯着自己，高玟下意识去摸嘴边，“我脸上沾东西了？”

　　辛悦道：“……我不想食言。”

　　“啊？”高玟不解。

　　辛悦低下头又说了一遍，“是我说的……”

　　高玟还在发呆，辛悦的眼泪已无声无息地滑下来了，吧嗒吧嗒往碗里掉，“我跟你承诺过的……我不想……”

　　高玟放下饭，来到辛悦身边，半跪在辛悦面前，仰头帮她擦眼泪，“你怎么了……”辛悦便握住了高玟的手腕，“我们就这样不好吗？”

　　高玟还未从上一刻对辛悦的心疼中转换过来，辛悦突然垂下另一只手扯开了高玟的睡衣带。

　　“你干什么？”高玟吓了一跳，反射性地想抽回手却被辛悦牢牢紧握，辛悦忽地站起身，任由膝上的盒饭翻落撒了满地，极其迅速且蛮横地用睡衣带捆住了高玟的手腕，“你们都是一样的，她为了为玫瓌抛下我，你为了丁贤抛下我，我不重要对不对……”

　　“放开我！”高玟坐在地上，想翻身爬起，却顾虑被捆住了双手再翻身姿态愈发莫可名状，一时半刻站不起来，高玟怔怔地看着高处一脸漠然的辛悦，“这是你想要的么？”辛悦问。

　　知道辛悦或许不是那个意思，高玟还是涨红了脸，辛悦若有似无地轻抚着高玟的面颊，轻轻地问道：“你不害怕有了这种关系就会想要更多吗？你不会妒忌吗，不会怨恨吗！也对，你不会，反正我不会有别人。你……”辛悦一只手去解自己的衬衫领，一颗纽扣接着一颗纽扣，直至露出内里的白色肩带和触目惊心的淤青……

　　高玟呆了，脱口失声道：“怎么会——”

　　辛悦挂着泪哽咽，“只想随随便便地在一起，然后再随随便便地把我扔掉……”

　　高玟挣扎着用牙齿撕开了腕上的系带，心疼想去触摸，指尖却悬在辛悦斑斑淤痕的身体上，“我……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