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随笔》明吾

11、第十一章

　　陪辛悦见过周锦的第二天，周锦果然就如辛悦所料的那样，向高玟索要丁贤的公司的资料。

　　纵然这于高玟自身也是件好事，高玟仍是含酸带寻衅地给辛悦发：“恭喜，又帮丁总完成了一件大事，要不要我帮你给她美言几句！”

　　辛悦没有回复，次日一早，才给高玟发讯道：“我去美吉开几天会。”

　　彼时高玟正在厅中吃早餐，托着手机将来讯看了半晌，怄得推开了碗筷，头一栽伏在桌面，兀自闷了一会儿越想越气，使性一阵蹬腿，鞋也蹬掉了。蓉姨见她又发起小孩子脾气，忙不迭放下手中的喷壶，上前替她捡回了鞋子，“又怎么了魔王？怎么谈了朋友还越谈越小了呢？”

　　“她对我不好——！！”高玟把脸埋在臂弯里闷吼。

　　蓉姨亲眼所见，辛悦捧她如掌上明珠，并不信她，“又来了，人家对你还不好？都是你整日耍大小姐脾气欺负人家！”

　　“我跟她说话她都不理我！”高玟哼哼唧唧告状，蓉姨道：“人家总有心情不好的时候，你不能整日让人迁就你的……你偶然也要退一步，学会包容人家才是的……”

　　“她前女友一回来她就看不见我了……”高玟委屈地说，“做什么都优先想着那个人！”

　　“喔！这样啊！！”蓉姨一本正经道，“原来她是因为前女友回来，所以不理你！那真是过分！那你还能忍？还为她难过？”

　　高玟咬起下唇 ，她自幼被蓉姨带大，怎么听不出蓉姨的反话，这是故意讽刺她说话不老实呢！“腾”地直起身，昧着良心控诉：“你现在净帮着她了！”

　　蓉姨决意不睬她，“我出去了！”

　　“你去哪……？！”高玟恋恋地不甘。

　　蓉姨摇摇晃晃出了客厅，“你这两日蛮熬夜，给你捡些下火的材料炖汤！”知道妹妹是心里有结，要嫁的不是自己中意的，压抑了这么久的情感，好容易有了反馈却不得见光，她的成长自幼与别个不同，感情上素来没有安全感，因此分外稚嫩任性……她虽理解，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给她炖炖汤，听她说说话，无条件支持她。

　　高玟叫道：“你叫卡门去就好了嘛！”

　　蓉姨摇摇手道：“她哪里会挑！”

　　“腿不好还爱操心！”高玟转头呼叫院子里喂鹦鹉的女人，“卡门！陪老太太去市场！”

　　卡门是她聘给蓉姨照顾她起居的菲佣，闻言连忙应了一声带着车钥匙跟上去了。

　　等助理和化妆师前来，对过方案做完头发化好妆，高玟又变回了一个大人。

　　今天约了记者，高玟整个早上都在社区与学校走访收集意见和建议，拍宣传短片，和一众学生拍照。

　　记者举着相机半蹲着叫道：“三、二、一……好！最后这边再来一张！小朋友向高姐姐右边走一点……好的！”

　　高玟抿着合宜的微笑拍完今日的最后一张照片，学生们一哄而散，助理上前为高玟擦汗递水，“马丽芬刚打来好几个电话，说等你回电。”

　　高玟一盘算，今天恰好是最后限期，端着保温杯坐进保姆车，用助理手机回过电话，“……人呢？”

　　马丽芬支吾道：“Mann姐……那个……那几个人已经被抓了，现在全在拘留所呢！这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您看……要不——等几天？”

　　高玟暗自吃了一惊，抓了不稀奇，抓得这样及时却很诡异，能有能力抓得这样及时，却也不深究，律师也不找，就只是就事论事报警走行政处罚了而已？最重要的是，辛悦竟从未跟她提及报警这件事！

　　“那我承诺不了什么，你自己看着办。”高玟挂断电话，想了一想又用自己的手机给辛悦拨去电话。

　　辛悦方会毕正被招待用餐，看见高玟的来电，犹豫了片刻接起电话问怎么了。

　　高玟不悦反问：“没事不可以给你打电话？！”

　　辛悦默然，转而问：“有没有好好吃饭？……”

　　情绪被辛悦牵着走，高玟不情不愿，但态度还是软化下来，“现在去。那天晚上的事你报警了？……谁给你帮的忙？”

　　身后的人都等着她入席起筷，辛悦这会儿也没时间和高玟一来一往地掰扯来龙去脉，一语带过道：“一个市局的朋友。”高玟为她出头是高玟的事，辛悦有自己的打算，既然挨了打，打就不能白挨，她预备钓鱼，饵已投下去了，就等鱼上钩。

　　高玟也知道她给予是她给予，辛悦从来都不依赖自己的庇护，没身份没背景的时候如此，现在愈发让她难以看透。

　　高玟也不清楚这是好是坏，觉得不安，有时却为她营造的这种灰色的神秘感到着迷。虽说丁贤也有类似气质，但或许因为两人实在太熟，这份气质被丁贤的个性中和得有了温度；不似辛悦用彬彬有礼的面具掩盖了这种气质，冷不丁露出阴郁又危险的一面，把她吓得连连后退，又惊又好笑，回味起来意犹未尽，趿着她的金丝鞋，踩着她的石榴裙下臣，揣着明白装糊涂，去求教她“温柔又严厉的老师”，玩火，把那人惹急了……她有时真暗自期待那人能把她绑起来给她点颜色瞧瞧，当然这都是不可告人，甚至不可告己的。

　　“怎么，行政处罚一下，这就算了？”高玟端相着她新做的红豆色的指甲，早两日打人打得她指甲坏了。是谁说的颜色体现心理来着？她素来不喜夸张的欧式美甲，周常留一副自然圆润的娟秀指甲，或透明，或淡粉，浓重一点是白，偶也有鲜红的，这两日就莫名偏好胭脂红、桃粉色，搭在辛悦肩头，像枝头的花。

　　辛悦笑笑，小声道：“晚点再聊吧，现在忙着。”

　　往常辛悦这么说，夜里必定会履行承诺。所以高玟8点多就结束了工作，回家洗了澡、早早唤美容师上门做完面部护理，就捡起一本书爬上床，边喝药饮边看书等电话。

　　书一页页地翻过去，药性也一点点地发上来，直等得一个瞌冲将自己颔醒，高玟一看表，已十一点多了。

　　高玟怔了一会儿，拾手机一瞧，心塞气结地向下沉，上次就算是自己的不对，这次也是辛悦错了！她的感觉没有错，辛悦就是有意的！凭什么，就凭自己爱她比较多？正在心里假想报复，辛悦发来一条消息：“早点睡吧，今天忙得有些晚了……”

　　她也知道自己在等着没有睡呢！高玟气炸了，恨恨丢下手机跳下床，靸着拖鞋大步往酒柜取酒，正碰见伺候完老太太理疗，在厨房煮宵夜的卡门，卡门来凡这几日也摸清了高玟的生活规律，蓉老太太也交代过让她提醒着，因劝道：“医生交代小姐你喝药不能喝酒……”

　　“你管我呢！”高玟不听，一意孤行开了酒提着酒杯往屋里去，还没上楼就被蓉姨拦下了，“饮酒啊？一个人饮酒多没意思！一齐饮才热闹，我陪你饮！”

　　蓉姨伸手便要来接她的杯，高玟收敛了，悻悻然道：“……不饮了。”

　　“又不饮了？饮啦！理得人家怎么说，想饮就饮！”蓉姨呼叫卡门再拿一个杯来。

　　“都说不饮不饮不饮不饮咯！！”高玟一股脑把瓶与杯塞给了蓉姨，一转身回了房。

　　过了一小会儿，蓉姨端着一碗燕窝粥笑吟吟推门进来。

　　高玟把身子转向一边，背对着蓉姨，“我不饿……”

　　“空着肚子生气不好的！”蓉姨放下燕窝趴在高玟身后道。

　　“都说不饿咯！你好烦！”

　　“蓉姨一个都嫌烦？你要说你爸爸家二十几号人那还差不多……”

　　高玟索性闭目装睡。

　　蓉姨轻叹一口气，微笑着了然地轻轻拍了拍高玟，有些神秘地问道：“蓉姨问你一件事，你跟蓉姨老老实实，你有没有跟姐仔……那个？”

　　高玟的脸慢慢地粉了，一把扯起被子罩在头上，低呼道：“你在乱说些什么呢——！！”

　　“诶，要真是没有呢，那是会对前女友念念不忘的……”蓉姨认真道。

　　高玟在被子里尖叫了一声，满脸通红坐起来便去掀蓉姨，“你出去——出去啊——谁要跟你说这些！你又没有结过婚，拖都没见你拍过！你又知道了？！”

　　“我是没有啊！没有不代表我就不懂，这类事见得还少吗？这种事——都是一样的！”蓉姨笃定，“我说的实没错的！”

　　高玟斜一眼蓉姨，靠在床头咬起手指头。

　　“没啊？”蓉姨问。

　　高玟垂着目光轻轻地摇头。

　　蓉姨若有所思点点头，果然被她猜中了，虽说得不到的最令人牵挂，但关系够不够稳定，能不能升华却也在这些细微的关节里。

　　“这种事……不是都顺其自然的……她不……难不成我要逼她怎么样……”高玟撕扯着被子声如蚊讷。尽管在辛悦这里屡屡碰壁，但没有人比她这个当事人更清楚辛悦的端倪，明明也是个贪吃好玩的人，就是把自己藏起来。

　　“此一时，彼一时……”蓉姨用老练的过来人的口吻说道，“你是要呢，就把握机会，更进一步！”

　　高玟斜乜着蓉姨认真的模样，忍不住吭哧笑了，“我告诉爸爸你教坏我！”

　　蓉姨“哈！”地将脸一侧，“这孩子！！”作势要打，高玟左一翻，右一翻地滚进她怀里，玩着手指说：“我这样会不会被她觉得轻浮啊……明明有——那个了……”

　　蓉姨心疼地拍着高玟，妹妹的婚姻已是为她爸爸，为高家牺牲了，难道感情也一定要一同陪葬？生在这样的家庭，个人就是注定要被压榨，不想被压榨就要被边缘化，边缘化的结果却比普通人的结局还要糟糕得多。“……那个李家的少爷不也外面莺莺燕燕？怎么就特许男人这样，女人就不行？！”

　　高玟虚着目光，惘然地说：“她在外面出差，这周怕都不得回来呢……回来我又忙了……”蓉姨抱着高玟，点点她的面颊，“那你明后天忙不忙啊？”高玟想了想，笑着别开脸，“我才不会去！我要写报告！”蓉姨道：“精神啦，有精神就好！来——”转身把粥端给高玟，“吃了刷牙睡觉！”

　　……

　　乘最早一班飞机，落地酒店不过早上八点多，趁辛悦在开会，高玟放下行李独自去美吉这边的商场购物，为自己添置了两条裙子，又为辛悦选了手表和外套，这才选了一家餐厅边等辛悦，边写报告处理工作。

　　十一点多，辛悦就急急忙忙赶到了，高玟来得突然，收到消息时，她中午饭局的地点都定了——这两日刻意的疏远，教辛悦着实不好受，明明自己有理有据，实施下去却无端感到欠愧，高玟还没有怎么样，她自己几乎要负荆请罪了。况且高玟逆来顺受，几次冷落都可怜巴巴地主动凑上来。只好推了饭局，前来陪她吃饭。

　　餐厅温度舒适，高玟着一件罗马式宫廷袖露背裙，那后背开得很低，高玟那瘦而不柴的白皙腰肢被一览无余。这个时代，循例这样的衣服在美吉的街头殊不罕见，但穿在高玟身上，辛悦已能够想象那些男人脑里的情节了。

　　“不冷吗？”这是辛悦与高玟碰面的第一句话。

　　高玟一时还未从见面的欣喜中回过味，“不冷啊……”

　　辛悦还是一副精致老干部的模样，大波浪的长发束成简单的低马尾，浅蓝的衬衫藏蓝的西裤，一丝不苟的淡妆。她把电脑包放在一旁的座椅，将手臂上挎着的西装外套搭在上面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高玟像个少女，“来，把手给我——”她弯着亮晶晶的笑眼道。

　　辛悦不知她什么用意，把手递了过去，高玟取出盒子里的手表，笑着为辛悦佩戴，“刚看见就喜欢，觉得很适合你……”

　　辛悦的眉头下意识一抬，不愧是高家大小姐，出手不凡，以她如今的消费力都需要考虑一下的手表说送就送，“什么意思？”辛悦正色。

　　“什么意思？”高玟不解。

　　“我不要——”辛悦把手收了回来。在她而言，收下这份礼物等于是接受她的怨怼就此被抹平，她的人格就此被标价，她的话语权就此被消解！

　　高玟愕然地瞥过辛悦的手腕——是的！那里有着一个正三角纹身，那个纹身，她在丁贤身上也见过……“……为什么？”她爱辛悦，辛悦也爱她，她们在一起，她送她女朋友礼物，这有什么不对吗？还是说，这一直以来都是自己自作多情？！

　　“又不是什么日子……我不想让别人误会……”辛悦说，她的目光从桌面移开，落在大厅里几个浓眉深目，披头巾着白袍，正望着这边窃窃私语的几个古特拉男人的身上，“——你把衣服披上吧，等下被人拍到了。”江晓曦的事还没过去，她不想高玟又被拉下水。

　　“让谁误会？让丁贤误会？你怕被她看到了？”那么就是说，其实辛悦一直以来都没有承认过两人的关系，是她自己以为！高玟震惊羞惭又难过，眼泪悬在眼睛里就要滴下来了。

　　“你为什么非要扯上她呢？！”辛悦火了。

　　眼看侍应捧着菜来了，高玟的眼泪却一串连着一串向下淌，辛悦简直不知该怎么办，而且明明——明明是高玟自己更怕被丁贤看到！高玟为什么哭，该哭的是她辛悦才对吧！为什么反成了罪魁祸首！辛悦语气烦躁道：“……别哭啊——！”

　　一句话愈发捅了娄子，高玟索性饭也不吃了，抓起手机夹住电脑拾起手提包起身便走，走得太急，险些与前来送菜的侍应撞个满怀。侍应生道歉不迭，高玟已大步往餐厅出口处移动。辛悦急急忙忙付了款，捡起高玟落下的包包袋袋便追，以为追不上了，谁知方扑到门口，便瞧见适先厅内坐着的白袍男人在跟高玟说话，高玟偏不肯穿上外套，一大片雪一样的肌肤悬在一众男人眼里像饿狗眼中的一块鲜肉！

　　辛悦忍无可忍，阴沉着脸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高玟的手，也不管她挣扎，在街边拦下一辆的士强行把高玟拽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