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芙]青梅错，愁煞人》释宝月

13、不共戴天

　　这边，郭芙见程英紧跟不舍，烦不胜烦，停下脚步，皱眉道：“你要跟我到哪里？”
　　程英眼看天色渐晚，四下里长草没胫，怪石迫人，暮霭苍茫，断不放心叫郭芙自行离去，便好声哄道：“杨兄弟那样说，决不是他本意。你跟我回去，好么？”
　　一说起此事郭芙又是怒火盈目：“杨过这样说你师父，你竟如此忍气吞声么！”
　　程英哑然，还未及回答，郭芙便回想到当初陆程二女衣不解带地照料杨过，此中情愫绝不是一句“医者仁心”可以囊括。
　　陆无双她是瞧不上懒得多说，但程英到底是她外公收的小弟子，郭芙别的事情一塌糊涂，亲疏远近倒是心中分明，忍不住提醒道：“莫非你被这人蒙傻了？你知不知道，他和他师父已经当着全天下武林人士的面，私定终身了！”
　　程英面色一白，秘而不宣的心事竟这样直白地被郭芙点破，一时间羞惭不已，半晌才低声道：“我……我明白。”
　　郭芙见程英这样一个向来温柔端庄的人此刻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也是好不自在。
　　她抬脚将脚边一颗小石子踢到石丛中，道：“……我也不是那个意思。你回去吧，我不想跟你们一起走了。”
　　程英听罢急道：“你一个人，出了事如何是好？”
　　郭芙心道：“我不过是想随便玩玩，怎么他们都当我要去闯龙潭虎穴一样？我不招惹别人，谁又会来招惹我？”
　　郭芙想法天真，实是因为除了上一次遭金轮法王劫持外，但凡出入江湖，身边都有家人陪伴，从未受过委屈。李莫愁和法王也都没叫她真正受伤，郭芙好了伤疤忘了疼，便不觉江湖险恶。
　　她不欲纠缠，程英却不放她走，两人拉拉扯扯间，忽听一声清脆呼唤：“——郭姊姊？”
　　郭芙一怔，觉出这声音耳熟，扭头回望，登时神采飞扬，笑着扬声道：“耶律哥哥，耶律姑娘！”

　　不远处，半人高的树丛间，耶律齐一袭白衣，身姿挺拔，右手牵着一匹高头大马，人却比这马还高出半头。
　　耶律燕坐在这匹马上，一脸笑意，道：“我和二哥听到这里有争吵的声音，没想到是你。”
　　她一侧脚尖藏在后面悄悄踢了踢耶律齐的手肘，耶律齐淡淡瞥她一眼，将马松开，往郭芙的方向走了几步。
　　他也不知道怎么竟这么巧，听见声音，本以为有人遇难，正是要出手帮助，谁知在这荒蛮之地又遇见了郭芙。
　　耶律燕还在一旁不住暗暗示意，耶律齐好似浑若未觉，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下郭芙和她身旁的女子，只见两人隔得尚远，并不像是同路之人的样子，可要说是敌非友，却也不像。
　　程英未料到会有他人出现，不免吃惊。她向来以那张丑陋不已的人皮面具示人，极少露出真容，现下再去易容已不能够。她心下焦急，一时间手底略失了分寸，三两步走近郭芙便抓住她的手腕，要将她带离。
　　郭芙不防，被她捏住了手腕这等要处，尽管程英殊无歹意，郭芙却有些羞恼，心道：“怎的叫她一下便擒住我了？”她小脸涨红，一把甩开程英，道：“我说了不跟你走！”说罢，将一根手指指向耶律齐等人，接着道：“我已经找到同伴了，你不必不好跟我外公交代，别再纠缠我了！”
　　程英有些手足无措。她原是担心她的安危，一番好意却叫郭芙曲解，程英心中委屈，却也知道郭芙生性单纯，并不是讥讽于她，实是未经思考的脱口之言，便只得将情绪按下，仍是哀求道：“跟我回去吧！”
　　这边，耶律燕已经下马，见二女对峙的情景，便靠近耶律齐，低声道：“这位郭姑娘也不知是蠢笨还是单纯，咱们跟她不过一面之缘，她却毫无防备。难道她不知道她的身份举足轻重？若叫有心人将她绑去，只怕整个襄阳城，乃至整个中原武林都要有所掣肘。”
　　耶律齐听到耶律燕这样形容郭芙，心中莫名有些不快，却也知道妹子所言确实，也低声回道：“她心思纯净，太不设防，的确让人不放心。”
　　耶律燕心道：“我说她傻，可不是说她纯净。还说心无杂念，眼下看来，我的聪明二哥正在犯傻呢。”
　　耶律燕未曾想到耶律齐从来对女子疏礼有加，谁知竟然会对郭芙这样一个草包美人动了凡心。
　　她眼中耶律齐乃是顶天立地的一条男子汉，不仅从小颇受父亲爱重，甚至荣受过蒙古大汗的夸赞，是他们小辈中极为出息的一个。她十分崇拜这个哥哥，现下发现他对郭芙果真有意，也不禁内心动摇，只想道：“难道郭芙身上还有什么二哥看到了而我没看到的优点么？”
　　耶律燕随即又想：“郭芙若只论出身，和二哥也算门当户对，郭大侠何等威名，又和蒙古王室关系甚深，咱们其实算是高攀呢。她个性虽娇蛮，但并不像她母亲黄帮主那样有主意，若只在内宅，其实动摇不了什么。我哥哥难得心有所属，何必白白拆了他们？至于她身上还有没有别的好，得待我慢慢察觉。”她这边已想得老远，倒是半点没想过耶律齐能不能讨得郭芙欢心。
　　耶律齐见一旁妹子神色莫测，不知她又打什么鬼主意，只见耶律燕眼球滴溜溜一转，唇边已含了笑意，上前走近郭芙，笑道：“郭姊姊，其实你愿意跟着我们，我是再欢喜不过！只是我和我二哥此番要去绝情谷，不知碍不碍得着你的事？”
　　郭芙一听，更是大喜过望，连声称好。她本意随杨过去找小龙女，可这样无头苍蝇地乱找，哪里玩得尽兴。而这绝情幽谷她早有耳闻，乃是武林一大神秘宝地，若能深入其中一探究竟，这才是不枉此行。
　　耶律齐听罢不禁皱眉。他的确是打算前往绝情谷，只因近日听说师父周伯通将谷内搅了个天翻地覆，而他此行中原有一目的就是要见到他师父，劝说师父暂行河南守护耶律楚材，故一听说师父的消息便已做计划。
　　此行到底安危难料，他原打算将三妹送回耶律晋那里，再自行前去，只是耶律燕说什么也不肯，他正自犹豫。可若再带上一个郭芙，只怕更是麻烦。
　　耶律齐犹疑一会儿，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却也没有出声打断耶律燕。
　　耶律齐默默想道：“不如辗转一些，取道襄阳，先将郭姑娘送回。至于师父……总是能找到的。”
　　程英见眼前如此境况，再难改变，便沉默半晌，从怀中拿出一张人皮面具，递给郭芙，道：“你身份特殊，不如稍作乔装，能省得一些祸事。”
　　郭芙接过那张面具，撑开看了看，有些嫌弃：“有点丑。”又收起来，扭捏道，“谢谢你。”
　　程英笑了笑，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对着耶律齐点了点头，便飞身离开。
　　郭芙对着耶律齐兴奋道：“耶律哥哥，没想到我要去绝情谷了。”
　　耶律齐见她两眼弯弯，花瓣一般的嘴唇一开一合，满脸明媚娇艳，心中微微一荡，不再看她，侧过脸心想：“她这样想去绝情谷，若我将她带回郭大侠那里，她是不是要埋怨我？”他少年老成，做事一向当机立断，绝不拖泥带水，此番几次徘徊犹豫，实是不像他所为。
　　耶律燕从旁默观，暗自喜道：“这个绝情谷想必咱们是非去不可了。”

　　程英在夜色中赶回铁匠铺，走近时便感觉情况不对。
　　杨过的瘦马已被牵出，陆无双和杨过两人静静地站在院子里，气氛十分怪异。
　　杨过远远地便看到程英，又向她身后望去，却是什么也没有，便问道：“她呢？”
　　程英摇摇头，道：“她不愿意跟我回来，我只知道她要去绝情谷。”
　　杨过神色动摇一瞬，问道：“绝情谷？她一个人去么？”
　　程英道：“我们遇上了耶律兄妹二人，她跟着他们走了。”她这才看到冰凉月光下，杨过双眼红丝密布，不禁忧心问道，“你……你没事罢？”
　　杨过不答，兀自沉默半晌，骑上瘦马，对着程陆二人匆匆道别了一声，奔出院门。
　　程英一时未及反应，向陆无双怔怔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无双后背还隐隐作痛。当时杨过不管不顾地奔将出去，一个时辰后却又回转过来，发丝凌乱，双目充血，对她道：“你说的对。”
　　郭靖武功独步天下，黄蓉武林地位崇高，这二者都不是现在的杨过可以复仇的，而要让这两人痛苦不堪，余生都活在悔恨与煎熬里，最简单也最有效的一个方法就明明白白地摆在杨过面前。
　　杀了郭芙。
　　杨过什么都不顾了。
　　杀了郭芙，杀了郭芙！
　　若不是他父亲惨遭黄蓉杀害，他自当有一个温馨美满的家，怎么会半生漂泊，永无归处？又怎么会从小就对郭芙暗生嫉妒，处处在意？郭靖黄蓉甚至假惺惺地送他去给全真教那群恶道折磨，他却以为他们对他有恩！
　　郭芙的那点功夫，杨过料定三招之内便可以取了她的性命。
　　况且，郭芙信任他……她相信他……
　　杨过胸中一痛，口腔中的软肉已被他自己咬得稀巴烂，不住往出渗血。
　　他站在院里静静等待程英将郭芙带回，却只等来了郭芙前往绝情谷的消息。

　　陆无双将所有事情对着程英和盘托出，只是隐去了她劝说杨过杀掉郭芙一节。程英是黄药师的徒弟，和郭靖黄蓉一家关系密切，难保不会横加阻拦。
　　这些时日陆无双觉出杨过对待郭芙态度怪异，说是喜爱却不尽然，说是厌恶就更不对。
　　他说起他姑姑语气孺慕，满口称赞，对待她和程英更是言行自然，幽默风趣。
　　唯有杨过和郭芙这个蠢人说话时，往往三两句便聊不到一起，更是时常被气得发抖，什么聪敏什么机辩全都消失不见。按说两人应该是相看生厌，却偏偏时常凑到一起，如今也是杨过力劝郭芙留下。
　　陆无双想，不管杨过对待郭芙如何，现如今杨过杀心既起，那便唯有一种感情。
　　——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