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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杀父深仇(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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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英一走,场面一片死寂,唯有杨过的呼吸声沉闷可闻。
陆无双走近杨过,怨声道:“这郭芙当真刁蛮,这都什么时候了,竟全然不顾大局。”
杨过闷道:“她自小便是如此,天上地下,唯她最大,若谁轻易不顺她意了,从来便是弃如敝履。”
陆无双听罢,讶然问道:“傻蛋,原来你们从小就认识。”
杨过双手攥拳,那些屈辱的记忆又如潮水般涌来,他不愿多说,冷道:“我儿时便发誓,叫她千倍百倍地后悔曾经欺辱我。”
陆无双一听,登时抚掌笑道:“傻蛋,你怎么不早说。要叫她吃苦头,那还不容易?我去叫我表姊回来,谅她郭姑娘孤身一人流浪在外,必然漂泊无依受尽折磨,便是客死异处也不稀奇的。”
她说得畅快,甚至越说越高兴,杨过却没附和。他死死盯着一处,猛得站起身,拾起一旁的君子剑,突然道:“不行,我得去找她。”
陆无双笑意一凝,也站起身来,肩膀微微拦在门前。她好不容易有和杨过独处的时光,自是百般不愿他走,加之她看不惯郭芙的脾气个性,巴不得她再也不回,怎么还能让杨过出去找她。
陆无双道:“咱们这次能从女魔头手里逃脱,全靠你机巧善辩。她得了便宜还卖乖,不但不领你的情,还大发脾气,受些教训也是活该!”
杨过垂下眼睛,轻声道:“她……她是郭伯伯的掌上明珠,桃花岛的小公主,任性些……也是应当。况且我答应了护她周全,要是她受伤,怎么对得起她外公?”说罢动身欲走。
陆无双无可奈何之际,忽然听见一旁砰地一声,原来是一旁昏迷不醒的傻姑突然间醒将过来,摔倒在地。两人皆是一惊,连忙将傻姑扶到铁匠铺的炕上。
杨过立即动手替她按穴推拿,傻姑怔怔的瞪着他,脸上满是恐惧之色,叫道:“杨兄弟,你别找我抵命,不是我害你……”
看她此时神智不清,杨过忽地想到:“她知道我爹爹死因,此刻将我误认作爹爹,正可逼她吐露真言。”双手一翻,扣住了她手腕,厉声道:“是谁害死我的?你不说,我就要你抵命。”傻姑求道:“杨兄弟,不是我。”杨过怒道:“你不说!好,我就扼死你。”伸手叉住她咽喉。傻姑吓得尖声大叫。
陆无双不明白杨过用意,以为他是有意同她玩笑,忙道:“傻蛋,这时候怎么闹着玩?”
杨过不加理会,手上微微加劲,脸上现出凶神恶煞的神气,咬牙切齿的道:“是谁害死我的?快说,快说。”
傻姑声音嘶哑,道:“是你自己去打姑姑,姑姑身上有毒针,你就死了。”杨过逼问道:“姑姑是谁?”傻姑被他扼得气都喘不过来,几欲晕去,低声道:“姑姑就是姑姑。”杨过道:“姑姑姓甚么?叫甚么名字?”傻姑道:“我……我……我不知道啊,你放开我!”
陆无双见情势紧迫,去拉杨过手臂。可杨过臂坚如铁,丝毫不可撼动。
杨过心想:“今日若不问出杀父仇人的姓名,想必再也没有机会。”连问几声:“姑姑是姓曲么?是姓梅么?”他猜想傻姑自己姓曲,那她姑姑多半也是姓曲,说不定是梅超风。
傻姑出力挣扎,她练功时日虽远较杨过为久,武功却是不及,兼之手腕上穴道被扣,只急得哑哑而呼,说道:“你去向姑姑讨命,别……别找我。”杨过道:“姑姑在哪里?”傻姑道:“我和爷爷,出来!她和汉子,在岛上。”
杨过听了此言,一股凉气从背脊心直透下去,颤声道:“姑姑叫你爷爷做甚么?”傻姑道:“叫爸爸啊,还能叫甚么?”杨过脸如土色,还怕弄错,追问一句:“姑姑的汉子名叫郭靖,是不是?”傻姑道:“我不知道。姑姑就叫:‘靖哥哥,靖哥哥!’”学着黄蓉叫郭靖的腔调,双脚乱踢,忽如杀猪般叫了起来:“救命,救命!鬼……鬼……”
杨过此时哪里尚有丝毫怀疑?自己幼时孤苦、受人欺凌诸般往事,霎时间都涌向心间,心想:“若不是爹爹被害,我妈也不致悲伤困顿,这样早便死了,我自也不会吃尽这些苦头。”又想:“在桃花岛之时,郭靖夫妇对我总是不甚自然,有些儿客气,有些儿忌讳,绝不如对待武氏兄弟那么要说便说,要骂便骂,当时我但感别扭,哪知道只因他们杀了我父亲,心中怀着鬼胎。他们不肯传我武功,送我去全真教大受折磨,原来皆是为此。”
他惊愤交迸,手脚都软了。傻姑大叫一声,从床上跃起。
陆无双从旁观察,已然明白杨过所问何事。她见杨过满脸悲苦愤激之状,心中极是不忍,安慰道:“傻蛋,她傻里傻气的,此时更是不清不楚,你……你别当真。”
她焦急地望着杨过,突然惊呼一声。
只见杨过口唇之间忽而渗出鲜血,很快就流满了下半张脸。原来他悲愤之际咬紧口唇,竟将上下唇都咬破了。
陆无双眼眶泛红,扑上前去想要替他擦拭,但杨过此时犹如癫狂一般,伸手一挡,使了十成力,陆无双哪里抵挡得住,给他直推出去,砰的一响,撞在墙上,好不疼痛。
杨过脑子里嗡嗡直响,完全无法思考,只反复低声念道:“我要复仇……我要复仇!”
陆无双捂着胸口爬起来,断断续续道:“你要……你要复仇,好,你现在出去,将……将郭芙斩了,保管叫你的仇人悲痛欲绝,肝肠寸断。”
杨过双眼通红,瞪视过来,呼吸不断起伏,半晌却没说出一个字。他抬手一抹,满手的鲜血,猛然冲出门去,翻身上了瘦马,双腿力夹,那马疾窜而前,转瞬间奔出数十丈外,隐隐听得身后“傻蛋!”的呼声。
这一口气狂奔,一个多时辰中驰了数十里。冷风迎面,让他能够稍微冷静下来,略略理清思绪。杨过心想:“郭伯母本来待我并不好,最近忽然待我好了,却原来尽是假仁假义,那也罢了,但郭伯伯,郭伯伯……”他心中对郭靖一直崇敬异常,觉他德行武功固然超凡绝俗,对待自己更是一片真心,这时才知竟是大大受了欺骗,只觉此人奸诈尤甚于黄蓉,愤懑之气竟似把胸膛也要胀裂了。
而郭芙……郭芙……
杨过似乎是想到了极为伤心之处,唇角又开始不断流血。
瘦马仍在不断奔驰。在扑面而来的冷峭寒风中,杨过的眼前闪现出郭芙和他比赛抓兔子获胜时的盈盈笑脸,顷刻间又消失无踪。